寂滅星途 - 第五十六章-靜默投影

「這是真的嗎！」

莉莉絲湊近展示窗，睜大了眼。

那是一塊巨型獸爪的化石，爪痕深陷，骨節銳利，被嵌在一面透明的展示牆上，周圍浮動著微光資料，標示著物種、時代以及滅絕原因。

隨著她的靠近，牆體的感應器啟動，配合虛擬投影，構築出一頭早已消逝的荒原巨獸。

牠從塵土中甦醒，高達兩層樓的身軀覆著厚重的岩甲，四肢粗壯如柱，橘棕色的雙眼炙熱、野性未馴，散發出逼人的壓迫感。

莉莉絲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卻又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靠近了幾分。她的眼中閃爍著光芒，那是對從未見過的生命所抱持的興奮與驚奇。

「這塊骨骼屬於裂甲荒獸，那是一種大型遠古掠食性棘甲動物。」ISA-4站在她身後三米處，介紹道。

「根據帝國生態復原局重構記錄，裂甲荒獸為當時乾燥高原與碎岩帶的頂層掠食者，身長可達九公尺，體表覆有強化型骨質外殼，具抗高溫與強輻射特性。最具威脅性的，是其前肢末端所進化出的劇毒爪刃，能穿透多層有機組織並注入神經性毒素，使目標於三十秒內完全失能。」

「專家推測，裂甲荒獸的狩獵方式結合潛伏與爆發性衝擊，性情極度暴力，具高度地形適應能力。因此，即便是在當時競爭激烈的棲地生態中，牠仍能長期維持主導地位，直至大規模氣候變遷與地層塌陷導致種族滅絕。」

聽見那一長串專業而詳盡的說明，莉莉絲抬起頭，望向那頭虛擬獸影。

此時，它正沿著展場牆體奔馳，高大壯碩的身軀在光影中呼嘯而過，每一次踏地都捲起塵沙與殘光，細長的尾巴劃破空氣，拖曳出一道道如銀河般閃爍的星塵軌跡。

那是一個早已消逝的存在，卻在這片虛擬荒原上再度甦醒。牠奔跑、掠食、甚至像在嬉戲般，在投影的世界裡短暫而絢爛地重現了生命的重量。

但沒過多久，牠的步伐開始變慢，身影逐漸淡去，如同被風吹散的微光。沒有倒下，沒有終結，只是緩緩消失在靜默的空氣裡。

莉莉絲看著光影最後的餘痕，輕聲感歎：「我從沒想過，滅絕的生物也可以這麼生動。」

聽見這句話，ISA-4微微頷首，補充道：「這是由帝國認知重建部門設計的第六代互動式教育模組，主要應用於公眾導覽與歷史感知重建。」

「透過全息投影與情境模擬技術，結合真實化石資料與AI重構演算法，能高度還原滅絕物種的外觀、行為模式與生存環境。」

「其主要目的是……」

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打斷了他。

「強化歷史記憶，灌輸秩序價值，並激發對自然的敬畏心。」

莉莉絲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昆恩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胸，語氣淡然，卻壓不住眼中那股明顯的不耐與憤怒。

她當然知道他在氣什麼，她也不是沒感覺。ISA-4 的出現讓原本屬於他們的時光變得擁擠，就像一首和諧的樂章突然多出了一個不合拍的音符。

可她真的太久沒這樣自由地享受這個世界了。

「昆恩，你看！」她快步跑到他面前，笑容燦爛地拉住他的手，帶著一點撒嬌似的興奮：「那邊有觸摸區！我們可以去摸摸看！」

莉莉絲迫不及待地將他往前拉，彷彿只要她夠快，就能把他的不悅拋在腦後。

這裡，是星囿動物園。中樞星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

園區由九大展區構成，涵蓋純血生物、仿生獸、基因復活物種與各類化石標本，集教育、觀賞與情緒調節於一體。

「歡迎來到星囿動物園，本日天候設定為晴朗的二十一度。請各位遊客留意展示區導覽時段，勿隨意觸碰標本。今日限定活動：璃波巨吟獸的水上聲波演出，將於下午三點於水域中心劇場展開，敬請準時參加。」

撇開 ISA-4 不說，昆恩其實很享受這樣與莉莉絲並肩的時光。尤其是⋯⋯在那一天之後。

那個黃昏、那座廢棄的工廠、那個差一點落下的吻。

他不清楚莉莉絲是怎麼看待自己的，甚至不確定那一刻她是否真的有所動搖。

但他記得她的呼吸、她的眼神。

他原以為，自己可以藉著那個契機，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不是以監護人的身分，也不是凡瑞恩家的長子，而是作為一個單純被她牽動心弦的雄性，一個，只想靠近她的愛慕者。

可自那天起，她便有意無意地與他保持著距離。

他不傻，他夢中感受到她的退縮。那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閃避，卻比任何言語都要明白。

她害怕的，不只是靠近本身，而是那份悄然滋長的情感。

「昆恩？」

一聲輕喚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莉莉絲正擔憂地望著他，眉眼輕蹙。她的一隻手泡在觸摸池裡，五指微微彎曲，正托著一隻半透明的軟體生物。

那東西應該是水母與章魚的雜交體，表面淡藍與乳白交錯的紋路閃爍著光澤，觸手柔軟纏繞，一條條攀附在她的指縫間，來回蠕動，像是在與她親暱互動。

看到這一幕，昆恩視線一凝，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對那詭異的生物感到反感，還是對那樣的「親密」感到不悅。

莉莉絲抬頭望向他，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歪了歪頭，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那生物的身軀，試圖用最柔和的方式讓他理解。

「是不想摸這個嗎？牠其實沒那麼可怕啦。」

昆恩怔了一瞬。她那毫無防備的語氣，反倒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甚至沒有察覺，自己的另一隻手仍抓著他的手腕，那纖細的手指，還有那微涼的寒意，全都讓他心神不寧。

他移開目光，低聲開口：「不是……只是，有點冰罷了。」

他原本只是想迴避那份說不清的感情，卻沒料到這一句，竟讓莉莉絲瞬間收回了手，像是誤會了什麼。

「抱歉。」她神色略顯慌亂的說道：「我的體溫比較低，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不舒服……」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昆恩猛地打斷她，一把握住那隻正要抽離的手。

掌心一觸即冰，卻絲毫沒有讓他鬆手的念頭。

他怕的從來不是冷，而是她總在靠近的邊緣止步，然後像風一樣悄然退開，讓他溢出的情感失了落點，化為虛無與餘燼。

「我是說……」他的聲音有些低啞，終於勉強找了個藉口：「那東西看起來挺噁心的，我不喜歡。」

短短一句話，像是解釋，更像是在遮掩那份早已失控的感情。

莉莉絲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然後輕輕晃了晃。像是在默許，也像是在原諒他這拙劣得近乎可愛的掩飾。

下一個展區，是仿生鳥群的聲波模擬區，那是整座星囿動物園中最受歡迎的開放空間。

展廳挑高半個圓頂星艙，四周透明牆面投影出虛擬天空與雲層，數百隻仿生鳥類懸浮於空中，依照複雜的演算法進行飛行隊形與聲波共振。

莉莉絲仰頭觀賞了一會，然後視線不自覺地掃向四周。

展廳中的遊客不少，孩童的嬉鬧聲此起彼落。但她很快發現一件事，這裡的「家庭」構成，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對稱。

幾乎每個推著娃娃車或抱著孩子的，都是男人。穿著便服的軍職父親、身形壯碩的技術階層，甚至能看見幾位身著制服卻低調出行的政府官僚，對周遭景象早已習以為常。

而女人……真正的成年女性，幾乎沒有。

偶爾出現的，也多半佇立在人群後方，舉止拘謹，身形纖瘦，與這座繽紛活躍的展區格格不入。

有幾個男人將視線投向了他們。準確來說，是投向了莉莉絲。

那不是單純的注視，而是一種深沉的羨慕與難以掩飾的渴望。

莉莉絲也察覺到了這些人的目光，放慢了腳步，側過頭輕聲問道：「他們為什麼那樣看我？」

昆恩沉默地環顧四周，那些投射而來的情緒，如影隨形、無需言說。

他嘆了口氣，將她領到展區邊緣的長椅上，自己則半跪在她身前，與她平視。

「不是因為你漂亮，也不是因為你特別……而是因為你還能這樣活著。」

他的指尖略略收緊了些。

「在帝國，有件關於雌性的事是鮮少被拿起來討論的，甚至很多人選擇忽略，假裝那不是什麼大問題。」

昆恩垂下眼，緩緩解釋。

「她們從出生開始，身體裡就蘊含著一種不穩定的缺陷。我們稱它為『衰息症』，一場緩慢發作的判決。」

「她們的免疫系統會隨著時間逐漸崩解，從容易疲憊、難以癒合的小傷開始，到後來連起身、行走、說話都變得困難。最終，只能靠維生設備苟延殘喘。」

「而在那些雄性眼裡，你是他們無法擁有的未來，一個能笑、能跑、能牽著到處走的妻主。他們看著你，就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蹟。」

「而我……我只不過是個幸運的雄性，能被你選上罷了。」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一時語塞。

她並非全然不知帝國社會對雌性的保護與控制，但她從未想過，那背後竟是這樣一種殘酷到近乎絕望的命運。

她看著昆恩，他低著頭，額前銀白的髮絲垂落，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意，彷彿整個人正縮進一道孤牆裡，不讓人靠近。

「那……你的母親，還好嗎？」她低聲問道，然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輕撫過他的髮絲。

那一刻，她本只是想給他一點安慰，卻沒想到……

昆恩緩緩抬頭，那雙灰褐色的眼眸沉靜得近乎溫柔。與其說是在回應她的安撫，不如說，他早已等待這一刻太久。

他伸手握住她的，不再是反射性的動作，而是帶著某種決心、明確的。

他將那隻冰涼的小手引向自己的臉頰，掌心貼上肌膚的瞬間，他低頭，輕輕蹭了一下。

莉莉絲愣住了。

她沒能立刻把手收回，只能任由髮絲擦過指背，炙熱的溫度透過肌膚滲進血脈，灼得她掌心發燙，連帶著呼吸也亂了節奏。

「她還好，還年輕……還有點時間。」

他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像是在她耳邊細語，也像在向某種無形的渴望妥協。

「這不是你現在需要擔心的。」

下一瞬……

在莉莉絲來得及反應前，一股溫熱的觸感落在她手腕內側，正是那處細嫩而敏感、血脈跳動不止的地方。

不是親吻，而是……啃咬。

她猛地睜大眼，不確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可更令人無措的，是在齒尖離開的下一刻，昆恩俯身，將唇瓣緩緩貼了上去。

那是一記幾不可察的吻，輕得彷彿不存在，卻比方才的啃咬更加真切地，將她推向那片無從逃避的情感深淵。

這是補償，還是……宣告？

莉莉絲不知道。

她怔怔地望著他，掌心微顫，手腕上殘留著他齒尖與唇瓣的溫度與形狀，像是某種提醒，讓她知道剛才的觸碰並非錯覺。

而當昆恩終於抬起頭來，他不再像先前那樣，用一句隨口的理由來掩飾自己的行為。

因為那份渴望與決心，早已不需要語言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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