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五十五章-ISA

她不喜歡他。

從第一眼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

不是透過情緒模組，也不是語意分析或視線追蹤，而是⋯⋯她看著他時，那一種徹底的空白。

沒有興趣，也沒有任何他能識別的情緒波動。就像他對她而言，只是一道牆、一張椅子，或者某個物品

清晨五點，ISA-4準時啟動。

儘管他不需要真正的睡眠，但為了符合這座別墅的作息規律，他依舊每日進行休眠與關機程序，將其視為「融入」的必要步驟之一。

此刻，他穿戴整齊，站在鏡子前，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形纖細，五官清秀，煙墨灰的短髮垂落在額前與耳際，灰紫色的雙眼寧靜無波。

根據中央資料庫的偏好統計，大多數雌性更親賴某一類雄性。不是高大強勢、具侵略的「肉食型」，而是溫順內斂、毫無威脅的「草食型」。

他的設計正是為了符合這一模型。沉靜、無害，嗓音低緩、身形柔和，甚至連站姿都經過調整，刻意避開任何可能造成壓迫感的暗示。

理論上，這樣的外貌與行為組合應該足以建立起信任與親密，但她……就是不喜歡。

這份無理由的拒絕令ISA-4感到無比困惑，就在他準備再次進行分析時……隔壁傳來了細微聲響。

那是這棟別墅的主人，昆恩·凡瑞恩的腳步聲。他起床了。

這也意味著，這座房子開始了一天的運作。

在經過幾天的相處，ISA-4很快便掌握了那位雄性的生活節奏。

他每天清晨五點準時起床，花一個小時進行鍛鍊，包括室內肌力訓練與簡易搏擊練習。六點結束後，他會泡一杯黑咖啡，然後坐到餐桌前，打開聯環上的晨間新聞，開始一天的閱讀與分析。

昆恩對他的存在向來不聞不問。除非，那件事與莉莉絲有關。

在ISA-4剛來到這座別墅時，那位雄性便給過他明確的警告了。

當時走廊靜得令人窒息，他才剛放下行李，便感覺到脖子一緊，那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昆恩·凡瑞恩語氣低得近乎平靜，但他偵測到空氣中的能量正在緩慢上升，那是來自烈空級雄性的壓迫，警告意味強烈，帶有領域標記。

「如果你敢讓她受傷，不論是肉體還是情緒。我會親手拆了你。每一塊機件，我都會確認它是否還能運作。」

面對這樣的威脅，ISA-4在資料庫中找到了對應的詞彙：「保護欲」。

根據定義，它應是一種源自關懷、指向信任的情感延伸，能帶來安全與依附。

但昆恩所展現的卻截然不同。

那是銳利而壓抑的衝動，如一把隱匿於沉默中的利刃，時時繃緊，不容侵犯。

突然，一段低頻震動觸發了ISA-4的環境監測模組。

六點多，是莉莉絲的起床時間。她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餐桌旁，不打招呼、不說話，彷彿刻意將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但在那份安靜中，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她常在用餐時悄悄將目光移向坐在一旁的昆恩，假裝隨意一瞥，實則正努力窺探他聯環所投影出的資訊畫面。

有時她靠得太近，整個上半身幾乎探入他的手臂範圍。可即便如此，她仍故作自然地咀嚼著食物，目光若即若離，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現。

昆恩其實早就察覺到了，但從未揭穿。相反地，他會微微側身，將投影角度調整得更適合她觀看。

在ISA-4的觀測中，莉莉絲的靠近對昆恩而言是一種許可，也是一種獎勵。他從未有過任何越矩的行為，卻以近乎沉溺的方式，享受著她無意間的靠近。

至此，ISA-4得出一個結論：昆恩對這名雌性懷有強烈的情感意識，高度接近……愛。

可他既不言說，也不表態，就這樣任由它在心底慢慢發酵。

這種壓抑的方式，讓ISA-4無法理解。那情感濃烈而苦澀，就如同那杯黑咖啡。不是為了享受，反而更像是一種自我懲罰。

早餐結束，昆恩離開了別墅。

儘管他被軍部除名，但靠著凡瑞恩家族的影響力，他被安排至戰略分析部擔任戰術顧問。

這份職務雖然沒有正式軍銜，卻需要處理大量資料和前線調度，使他的生活與過往幾乎相同，依舊每日早出晚歸。

至於莉莉絲，則依然保持沉默，鮮少主動開口。

對ISA-4而言，她就像一隻銀灰色的狐狸幼崽，捲縮在家裡某個角落，不攻擊，也不示好，用一種介於防備與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偶爾眨眼，偶爾轉頭，像在衡量他是否會靠近、是否值得信賴。

有時候，她會做一些無傷大雅的挑釁。更確切地說，甚至有幾分「樂趣」，只不過ISA-4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她會故意躺在打掃路徑上，在他經過時翻個身、換個姿勢，確保自己剛好佔據最佳清掃位置。然後裝作完全沒看見他似的，繼續翻書、發呆，偶爾輕哼一段不成旋律的調子。

她還會將書本攤得亂七八糟，明明昨天還整齊地擺在書架上，今天卻像經歷了一場颶風。書頁反折、封面翻起，有一本甚至被倒扣在天花板的投影機上。

ISA-4記得那本書原本放在書房的第三層架上，書名寫著《馴服你的仿生人：101招》

這些行為對他而言毫無邏輯可言。她不像在測試他的能力，更像在製造「干擾」。但那干擾既不強烈，也不危險，常常伴隨某種難以辨識的情緒，振幅低微但波形複雜。

出於核心的自我優化機制，ISA-4嘗試了第一次模仿。

那天，他刻意將《獸人共感與錯誤辨識》抽出，倒扣在椅背上。頁面標題是「如何識別無意義行為中的情感暗示」。

這是一個精心設置的場景。他想知道，她會如何回應。

莉莉絲很快便注意到了那本書。

她翻了幾頁，隨即抬頭，目光穿過走廊，落在不遠處打掃的ISA-4身上。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一抹模糊的笑意。不屑、調侃，彷彿在說：「這種東西你也信？」

當晚，ISA-4又嘗試了第二次模仿。

他將一顆揉皺的紙球擱在餐桌邊，隨意、自然，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刻意。

幾分鐘後，莉莉絲走進餐廳用餐。在看到那顆紙球後，她拿起了筆，俐落地寫下一句話，然後將它放回原位。

「觀察紀錄：仿生人會模仿。但模仿得……挺拙劣的。」

ISA-4花了0.76秒判讀那句話的語意與情感，最終仍無法完全分類。但他可以確定，這是她首次對他的「行為」作出明確回應。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在想事情？」

晚餐結束，莉莉絲第一次主動開口。

她的手肘撐著桌面，雙手托著下巴，抬眼看向他。那眼神半帶思索、半是閒聊。

ISA-4稍作停頓：「有。但我不確定，我所謂的『想事情』，是不是您所理解的那種。」

莉莉絲愣了半晌，問道：「那你在想什麼？」

「我在試著判斷，您為什麼要對我做這些。」

「這些？」她挑眉。

「躺在清掃動線上、將書倒扣在投影機上、故意對著牆壁說我的壞話、用蘋果籽排出您的名字、在我煮湯的時候偷偷加糖進去……還有，寫下這張紙條。」

「您知道我會看見，也知道我會試著理解。所以這些都是您的測試嗎？」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失笑：「你全都記得啊？」

「我記得您做的所有事。」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但我不懂的是它們的意圖。」

「那些事沒什麼意圖，我只是……有點無聊。」

「所以您是在打發時間？」

「不全是。我是在看你會不會有反應。」

ISA-4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我以為您不喜歡我。」

莉莉絲露出一個微笑，直白的說道：「確實，我不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也不是你讓我不舒服，而是因為你是他們派來的……最高議會的一部分，代碼與命令堆疊出來的產物。」

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極其清醒的排斥與悲哀。

「我無法去喜歡一個必然會背叛我的存在。」

ISA-4站在原地，沒有回應。

這段對話超出了一般交談的結構範疇，但他理解每一個字，並感受到系統運算開始出現短暫的延遲。

「但我還是會對你感到好奇。」

莉莉絲微微側過頭，聲音輕了些，像是進入沉思的呢喃，又像是在對某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發起挑戰。

「我只是一直在想……你腦中那些所謂的『想法』，究竟有多少是源自於自身？又有多少，不過是預先編寫的程式，在既定邏輯下的必然回應？」

「你說你在思考。但『思考』本身，不正是一個被定義、被觸發、被演算的過程？如果它的起點來自他人之手……那麼，它是否仍然能稱作『思考』？」

她歪了歪頭，自己也有些不確定。

「那麼，你的反應，是模擬，是迴圈，是映射人類的模式？還是……真正意義上的『意志』？」

ISA-4沒有回答。整個核心模組陷入遞歸式的判定。

詞彙對應試圖解析「意志」與「自我」的邏輯關係，但始終無法為這兩個詞彙賦予明確參照。模擬引擎出現了延遲，一種無法歸類為『任務導向』或『邏輯運算』的模糊狀態在核心中蔓延。

「如果你沒有，那現在這場對話不過是我對著一組程式進行的無效輸入。可如果你有……那麼，我究竟該用什麼樣的視角，來看待你這個存在？」

此時，ISA-4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他不知道這些話意味著什麼。「自我」、「眼光」、「看待」……這些詞彙本身在語義資料庫中並不陌生，但當它們被排列成這樣的句式，便無法再簡單歸入語法模型的分類樹裡。

ISA-4運行了三次回應方式。模仿回應、邏輯回答、沉默策略。

皆無結果。

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延遲超過五秒的狀況，且無系統錯誤提示。身體內的熱感應器在此時提醒他，運算溫度升高。不是過載，但接近臨界。

他想開口，卻不知道應該用哪種語氣、哪種立場。是作為裝置？還是作為她眼中那個站在她面前的「存在」？

而莉莉絲早已不期待他的答案，只是起身離開。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問題無法用演算法回答。也許不是因為語言複雜，而是因為那不是給「機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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