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六章-第三日

自從開始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後，莉莉絲找到了樂趣。

昆恩去上班的時間，她不再感到無聊，手邊有那本厚重的百科全書，還有瑟納斯的陪伴，讓這個陌生的地方不再顯得那麼無趣。

她習慣了緊湊的生活，在舊世界時便是如此。晚睡早起，將時間填得滿滿的，讓自己無暇停下，無暇思考。

但這兩個世界的「緊湊」卻截然不同。

在舊世界，那裡沒有科技，沒有機械，一切都依賴魔法與手工。知識的累積來自於口耳相傳與古籍抄寫，每一本書籍的誕生都是漫長的過程。她曾熬夜閱讀那些殘破的羊皮紙與卷軸，只為從中找到一絲尚未失傳的法術知識。

而在這個世界，沒有魔法，只有科技與理性構築而成的秩序。

一本百科全書中記載著她從未接觸過的知識，星際旅行、精密的機械計算、基因技術、量子物理……這些名詞對她而言既陌生又深奧，卻又令人著迷。

舊世界的知識晦澀而神秘，帶著無數未解的謎團；新世界的知識冰冷而精確，以理性推導出萬物運行的法則。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莉莉絲一開始感到迷茫，但她喜歡學習，無論是魔法還是科技，只要是未知的領域，都讓她有種探索的渴望。

或許是因為過於沈浸於新知識的研究，她做了一個異常真實的夢。

她夢見一個金髮男人坐在床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你不需要這麼累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暖，每一個字都像春日的暖風，撫慰著她的心頭。

莉莉絲閉著眼，靜靜地感受那只溫熱的手掌撫過她的額際。她忍不住靠近了些，試圖捕捉那舒適的溫度。

「不要擔心，我很快就會來找你的⋯⋯」

話音未落，突如其來的爭吵聲打破了這場美夢。

激烈的聲音將她從夢中拉回。莉莉絲從床上驚醒，呼吸有些急促，手下意識地摸向身側，卻什麼也沒摸到。

房間裡空無一人。

那個男人的聲音與溫度似乎還殘留在她的感知裡，卻隨著現實的冷清漸漸消散，彷彿只是一場幻覺。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入，有些刺眼，讓莉莉絲猛然意識到，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

她揉了揉太陽穴，順手披上外套，赤腳走向客廳，隨著距離的拉近，門口的聲音越發清晰。

昆恩站在門前，聲音低啞而冷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壓抑，而對方則是幾個陌生男人，應答聲簡短而刻板，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氛圍。

「發生什麼事了？」

莉莉絲探出頭，視線落在門外的一名男人身上。

他身穿黑色軍裝，身形修長而筆挺，輪廓深邃，與昆恩有著幾分相似的五官，但比起昆恩的高大魁梧，他顯得更加瘦削，氣質更為冷冽。

然而，他身上那種危險的氣息，卻比昆恩更強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鋒利無比，隨時準備收割目標。

男人的目光落在莉莉絲身上，淺灰色的眼眸不帶一絲溫度，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番，神情既不驚訝，也不熱切，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冷淡。

隨後，他微微朝她傾身行禮，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日安，莉莉絲閣下。」

他的聲音輕緩，帶著一種精準拿捏的禮節，卻又像是在試探著什麼。

「我是凱恩，代表帝國最高議會，特地來接您回中樞星。」

莉莉絲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人的氣場讓她感到不適。儘管他的聲音聽上去彬彬有禮，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甚至讓她有種被當作物件評估的錯覺。

她悄悄看向昆恩。

昆恩的表情比往日更加冷淡，雙肩緊繃，整個人無聲地散發出一股壓迫感。他的身體微微側過，將莉莉絲牢牢擋在身後，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將帥大人親自迎接一位普通的雌性，這未免有些大動干戈了吧？」昆恩冷冷地說道。

「普通？」

凱恩挑眉，嘴角的笑意帶著輕蔑，視線淡淡地掃過昆恩，隨後不疾不徐地開口：「少校大人，你太低估她了。」

他刻意強調「少校」，彷彿是在提醒昆恩，他早已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將帥，如今只是一個降級後被發配邊境，「無足輕重」的人。

莉莉絲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讓她心跳加快，感覺背後的壓力在不斷攀升，幾乎要窒息。

昆恩面色不改，仍舊沉穩地說道：「她現在在這裡很安全，也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安排。」

凱恩輕嗤一聲，雙手悠閒地背在身後，微微前傾，姿態從容得像是一名正在欣賞獵物掙扎的獵人。

「你我都清楚，莉莉絲閣下並不『單純』，否則，最高議會怎麼會派我親自來迎接？」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戲謔。

「而且，你能守得住她多久？你就是個工作狂，這裡到處都是流浪的獸人，會不會哪天你下班回來時，她就已經被綁架了？」

凱恩的話不只是挑釁，更像是一把利刃，每一個字都劃在昆恩的痛處上，精準得令人發指。

他在試探昆恩的底線，也在享受刺激他的樂趣。

因為他知道，昆恩不會當著雌性的面動手。

但這並不妨礙他逼昆恩將那些壓抑的情緒暴露出來，讓他無法保持一貫的冷靜。

而且他快成功了。

面對凱恩的步步緊逼，昆恩的憤怒、不甘，全都化作繃緊的下顎與幾乎要捏碎的拳頭。

他知道凱恩此行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的反對根本無濟於事。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選擇站在這裡，用自己的存在表達最後的抗爭。

他不是不清楚形勢，他只是拒絕向最高議會……拒絕向自己的弟弟讓步。

然而，真正讓他無助的，不是凱恩，而是莉莉絲的反應。

只見莉莉絲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是要帶我去別的地方嗎？我可以去的，你不用擔心。」

昆恩瞬間僵住。他猛地轉頭，視線落在莉莉絲臉上。

她的眼神平靜而柔和，沒有不安，沒有抗拒，彷彿這不過是最理所當然的安排，而她只是順從地接受。

這讓昆恩的怒意立馬冷卻，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可是……」

話到嘴邊，他卻突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什麼都不是。

他沒有立場，沒有權力，沒有資格要求她留下來。

然而，就在昆恩沉浸在這股無力感時，莉莉絲忽然轉頭看向凱恩，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但其中藏著一絲狡黠。

凱恩的笑容僵住了。儘管他努力掩飾，但眼底的錯愕仍一閃而過，顯然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回應。

「昆恩可以跟我去的，對吧？」

她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微笑著補充說道：「我聽說，每個雌性至少要有兩位監護人，而昆恩就是其中一位。」

話音落下，空氣頓時凝滯。

門口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因莉莉絲這句話的出現而產生了的變化。

陽光從窗外灑進，照亮了莉莉絲淡然的神色，她並沒有特意去看凱恩的表情，卻能察覺到那隱隱的不悅。

原本佔據主導的局勢，在此時徹底被這個小雌性給顛覆了。

「閣下……這恐怕不符合規矩。」

凱恩迅速調整表情，仍維持著得體的禮節，但眉間的皺紋卻越發深刻，語速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昆恩少校需要長期駐守在這，監護人的決定很重大，您可以去中樞星後再慢慢考慮。」

這是推遲，也是試探。

可莉莉絲卻沒有絲毫猶豫，她的冷靜與凱恩的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這場對峙變得異常諷刺。

「但帝國不是一直以雌性為優先嗎？我有權利現在就決定自己的監護人，不是嗎？」

此話一出，凱恩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這一次，他真正語塞了。

他沒想到這個雌性不但不乖乖聽從安排，反而反將他一軍，用帝國的文化制度來逼他退讓，讓他完全無法反駁。

「這……需要上級批示……」他咬著牙，勉強擠出這句話，試圖拖延時間。

但莉莉絲根本不給他機會。

她點了點頭，直接打斷他：「那你就去吧。我剛好去收拾行李。」

凱恩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而站在一旁的昆恩，他的驚訝程度絲毫不亞於凱恩。

他從未想到，莉莉絲竟會如此思考，更沒有料到她會主動提出讓他成為監護人。

她不依賴他人，也不願被動接受安排，而是掌握自己的選擇權。

這一刻，昆恩的腦海閃過諸多細節。

莉莉絲對知識的渴求遠遠超出他的預期，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總是閃爍著對未知的探尋，帶著難以忽視的堅毅。

她不僅僅是在學習，而是在努力拼湊一個她未曾了解過的世界。

這種專注與執著，與帝國的雌性截然不同。帝國的雌性大多被保護得很好，並不會對世界有如此強烈的探索慾。

但莉莉絲不同。

她的每一個問題、每一次學習，都像是在尋找某種缺失的拼圖。

這樣的她，讓昆恩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來自這個世界？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他便見凱恩轉身離開，腳步有些慌亂，似乎是去請示上級關於監護人的問題。

莉莉絲靜靜地望著凱恩的背影，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昆恩。

她的手很小，掌心柔軟，沒有軍人長期訓練留下來的厚繭，而是帶著細膩的涼意。

昆恩怔住了。

這突如其來的溫度，像是喧囂的戰場中落下的一場細雨，溫和，卻讓人措手不及。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莉莉絲已經牽著他往臥室走去。

她的力道不大，甚至稱不上強硬，卻讓昆恩鬼使神差地跟上。

他任由她牽著，掌心的觸感清晰得讓他忘了思考，彷彿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只剩下這道冰涼的感覺，還有他那紊亂的心跳。

直到進了房間，莉莉絲才鬆開手。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昆恩的掌心，像羽毛輕撫過肌膚，又像是一滴水墜入湖面，蕩起極淺的漣漪，輕微，卻讓人久久無法平靜。

昆恩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彷彿那道溫度仍停留在那裡，未曾散去。

「抱歉，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去。」莉莉絲低聲說道。

聽到她的話，昆恩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您不用道歉。我很願意跟您一起回去。」

他頓了頓，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聲音中多了幾分試探與期待：「我在中樞星也有一套房子，您到時候可以住在那裡。那間房子比這裡大多了，應該更符合您的生活習慣。您會喜歡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提供一個便利的選擇，可心底卻無法抑制地期待著她的回答。

然而，莉莉絲還未來得及回應，一道不耐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不好意思，莉莉絲閣下。」

凱恩的語氣還算得體，但眼底壓抑的憤恨幾乎要溢出，卻又不得不強行維持理智。

「昆恩少校可以作為您的監護人一同回去。請問您的行李收拾好了嗎？」

莉莉絲對凱恩的態度毫不在意，她伸手撈起窩在床角的瑟納斯，將牠放到自己的脖頸上，讓蛇身自然地盤繞在肩膀，像某種精緻的首飾。

「好了，我隨時都可以出發。」

瑟納斯緩緩抬起上身，冷淡地掃視著房內的幾人，直到牠的目光落在凱恩身上，金灰色的豎瞳驟然收縮，像捕獵的野獸，發出低沉的撕鳴聲。

氣氛瞬間變得壓迫。

凱恩的眉頭皺了起來，視線在瑟納斯與莉莉絲之間流轉，語氣淡漠卻透著幾分警告：「您的寵物真特別。這可是XH009特有的毒蛇，毒性極強，並不適合作為寵物飼養。」

莉莉絲聞言，眼神冷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明顯不打算給凱恩好臉色。

「哦，是嗎？」她漫不經心地回應，透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下一秒，莉莉絲直接將瑟納斯舉起，當著凱恩的面，在牠頭上親了一口。

凱恩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張總是帶著從容算計的臉，此刻寫滿了不可置信。

但莉莉絲不打算就此作罷。

她偏過頭，將瑟納斯貼在自己的臉頰旁。金蛇的信子輕輕觸碰著她的肌膚，親密得就像情人的耳語般。

凱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目光迅速轉向昆恩，眼中滿是怒意與質問，像是在逼問他為什麼縱容這個雌性跟這麼危險的東西相處。

然而，昆恩沒有理會他的疑問。

他的目光落在莉莉絲的身上，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微笑。

這個又倔強又可愛的小雌性，他能拿她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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