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九章-風起

昨晚，莉莉絲難得沒做夢。

沒有撕裂的火焰，也沒有回憶中的尖叫與鮮血。

只有一片模糊而安靜的黑，既溫暖又真實，像是有人將她藏進了厚重的毛毯裡，隔絕了所有聲音與風。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以至於她醒來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而是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映入眼簾的，是赤裸的胸膛。

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肩膀與鎖骨處分佈著幾道淺淺的疤痕。那不算醒目，卻也清晰地訴說著某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莉莉絲怔了一下，視線不自覺地停留，然後緩緩往上。

熟悉的輪廓近在咫尺，五官在晨光裡顯得柔和許多。睫毛微微顫動，呼吸平穩，像是深陷在某場不願醒來的夢中。

凱恩。

他一手枕在她頸後，另一手則攬在腰間，掌心無意識收緊，像是在夢中也不願鬆開她。

而就在這樣的近距離中，莉莉絲發現，少了那抹輕挑的笑容、沒有那層桀驁不馴的掩飾，此時的他⋯⋯竟顯得年輕許多。

年輕得近乎單純，甚至陌生。

這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關於這個男人，她其實並不了解。

她知道他的脾氣、他的獸型、他對昆恩的憤恨，知道他會衝動、會亂來，也會在該退的時候低頭認錯。

可她不知道他的年齡，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不喜歡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都這麼輕易就能入睡。

那些她從沒問過的、沒想去問的細節，如今在這個平凡的早晨一一浮現。

其實，她昨晚都聽見了。

她本來是真的快要睡著了，直到那句話落下，聲音不高，卻像是在她心口點燃了什麼。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其實可以是我？」他如此說道。

莉莉絲的肩膀不受控制地一僵，那是身體比她更早作出的反應。

她努力放緩呼吸，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可越是刻意，心跳就越是紊亂。每一聲，都彷彿是故意要讓他聽見似的。

她知道凱恩一定察覺到了。因為下一刻，他伸出了手，指尖落在她的腰側，緩緩將她拉近。

她的背貼上了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被子，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是他一貫的熱，卻意外地安靜。

「我喜歡你，莉莉絲。」

低沉的話語落在耳側，讓人心跳為之顫抖。

凱恩的手臂輕輕收緊。然後，一個極輕、極淺的吻落在她的頭頂，溫熱而小心，像是害怕驚擾她似的。

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只是將臉埋進被子，像是要把那句「我喜歡你」藏起來，藏進黑暗中，藏進那還無法理解的心跳裡。

可她的心，卻在悄悄回應。

不是語言，也不是動作，而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悸動，在胸口悄然蔓延。

想到昨晚的告白，莉莉絲心頭一緊。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小心地動了動身子。但才剛一翻身，身後的男人便像是早有預感似的，手臂立刻收緊，將她整個人又攬了回來。

「去哪？」凱恩的聲音低啞，帶著剛甦醒時的倦意，從她耳後傳來。

「我⋯⋯我要起來了，天亮了。」

莉莉絲的聲音發虛，試著掙脫他的懷抱，卻連自己都感覺得出來，那掙扎有多無力。

見她窘迫的樣子，身後的男人輕笑了聲，將頭埋進她的髮間。

「再躺一下，就一下下，好不好？」

凱恩的尾音拉長，像是在輕聲安撫，又像是刻意設下的陷阱，輕易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莉莉絲的耳朵發癢，那一縷縷氣息撩過耳畔，溫熱又酥麻。

「凱恩！」她忍不住喊道，臉紅得發燙，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像是要把那惱人的熱氣隔絕在外：「你能不能不要那麼靠近！」

但凱恩不但沒退，反而像抓到她的把柄似的，聲音壓的更低。

「別逃了，莉莉絲。我知道你昨天醒著。」

聽到這話，莉莉絲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他的笑容。

那抹笑意既陽光又自信，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捕捉到獵物的野獸。無比確信、無比張狂，卻偏偏不讓人厭惡。

他知道她的動搖。

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而現在說這些，不是為了逼她回應，而是為了給她一個機會……

一個看清這一切的選擇。

「你……不，我睡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語無倫次著，彷彿只要否認得夠快，那些話、昨晚的心跳就不算數。

凱恩低低地笑了。

「你睡著了啊……那我不介意再說一次。」

莉莉絲渾身一僵，呼吸倏然一窒，身體下意識想逃，卻被他緊緊抱住。

這個擁抱不是粗魯的，是穩定、緊實的，像是在告訴她，他不會再放開了。

「我喜歡你，莉莉絲。」

「別再假裝了。我知道你在聽，我知道你昨晚沒睡。我不會逼你立刻回答，但我也不會讓你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他的話語是如此的篤定，毫不遲疑，像是早已發現了她的沉默與逃避。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不需要依靠、不需要被愛。

因為她從來不相信，像她這樣的人，會被誰選擇。

她太危險，太複雜，也太孤獨。

可凱恩卻願意。不是出於義務，而是出於真心。

那一刻，莉莉絲才驚覺，自己並不是不渴望那份情感，而是不敢要。

然後，更深一層的恐懼悄然浮現，她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她不知道怎麼回應，更不知道該怎麼給予。

如果她不夠好、不夠溫柔、不夠像一個「值得被愛的人」⋯⋯那他會不會因此而受傷？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只是暫時填補了他心裡的某個空缺，而最終卻給不了他真正想要的那種親密與回應。

這種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冒出，就像是打開了什麼她不敢碰觸的結。

還來不及深想，身體早已做出了反應。

莉莉絲猛地掙脫凱恩的懷抱，幾乎是用滾的從床上翻落下去，腳步踉蹌，狼狽得一點也不像平日那個沉靜的她。

「你……你給我出去！」她喊道，顫抖地指向門口，聲音又羞又惱：「現在！立刻！馬上！」

可床上的男人動也不動，反而慢條斯理地撐起身子，隨意地撩了撩自己散亂的髮絲。

陽光灑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將那線條分明的肌肉照得清晰立體。

寬肩、窄腰、結實的胸膛就像經過打磨後的戰士雕像。皮膚上幾處淡淡的白色傷疤，讓那股野性與力量感更加真實。

莉莉絲一瞬間看得有些出神。

明明只是肉體，她卻忍不住開始比較。

昆恩的身形更高大些，線條更冷峻，像是壓抑過情緒與慾望後鍛鍊出來的鋼鐵；而凱恩……則像是掙脫束縛的猛獸，桀驁、野性，渾身都散發著一種張狂的危險。

看到她微怔的模樣，凱恩嘴角一挑，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肌肉線條隨之繃緊，像是在故意展示般。

「看什麼？滿意嗎？」

「喜歡的話，要不要摸摸看？」

這話一出，莉莉絲猛地回過神，整張臉瞬間爆紅。

「流氓！」她慌忙撇開視線，反駁道：「我才沒看！」

「你確定？」

凱恩慢悠悠地下了床，連衣服都懶得穿好，一步步朝她走近，動作從容得讓人心慌，像遊走在邊界的掠食者，帶著笑意盈盈的利牙，讓人無處可逃。

「你……你給我站在那裡！」

莉莉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腳步有些慌亂，聲音也止不住的顫抖。

而凱恩，只是舉起雙手裝出一副投降的模樣，一臉無辜，卻壓不住那抹明目張膽的壞笑。

「你放心。」他輕快地說道，還故意朝她歪了歪頭，像是在玩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星際戰棋。

「我怎麼可能對一隻小倉鼠做什麼？」

「除非……她自己主動靠過來。」

他一邊笑著說道，一邊彎腰撿起地上的襯衫，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卻流暢得像某種不經意的誘惑。

莉莉絲下意識咬住唇，看著他的背影。

布料掠過他結實的背肌與肩胛，線條緊實，像是戰場與風沙親手刻下的輪廓。

每一道肌肉的起伏，都透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原始力量。不是刻意的展現，卻足以令她無法移開視線。

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故意似的，那麼會笑、那麼會撩，總在她想拉開距離時，又輕而易舉地將她拽了回來，仿佛早就看透了她每一次的心跳，並且精準地踩在她防線最薄弱的時刻。

才剛這麼想，那個男人又補了一句：「下次，要不我洗完澡再過來吧。這樣或許你就願意主動靠近了。」

「凱恩！」莉莉絲怒斥道。

但他像早有預料般，迅速溜到門邊，臨走前還帥氣地朝她眨了下眼，完全無視她的怒氣。

「再見，小倉鼠。」他一邊開門一邊笑道：「記得今晚也留個門喔。」

隨著門「喀」地一聲闔上，莉莉絲這才鬆了口氣。她抓起枕頭狠狠砸了幾下，像是那塊可憐的枕芯能讓她出一口氣。

「混蛋、王八蛋、臭流氓……」她憤憤地咕噥，然後用力把臉埋進棉被裡。

可即便這樣，心頭那股溫熱的感覺，還是頑強地留了下來。像他剛才的氣息，還殘留在耳邊；像那句「我喜歡你」，還迴盪在胸口，不肯散去。

走廊上，凱恩才剛關上門，另一端便傳來一道沉靜如夜的氣息。

利昂站在那，眼神幽深，眉眼沒什麼表情，卻像一把緊繃到極限的弓，隨時可能射出致命一擊。

「怎麼，利昂？你站在那，是在等我？」他故意問道，帶著說不出的得意與炫耀。

利昂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凌亂的髮絲、鬆垮的衣領，脖頸間若有似無的紅痕，每一處都像無聲證明著他昨晚在莉莉絲房間「過夜」的事實。

見他的目光逐漸冰冷，凱恩反而笑得更開了些，語句間帶著惡劣的挑釁。

「她的體溫真的很低，睡著的時候會捲著被子不放，還會下意識地往溫暖的地方靠近……」

他邊說邊笑，眼中的光更深了些。

「想不到吧，平常那麼警覺、誰都不讓靠近的莉莉絲，居然會在夢中主動鑽進我懷裡，還發出小動物般的哼唧聲。」

「那細軟的聲音，我聽了一整夜。」

聽到這，利昂的指節微不可察的收緊，但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變化。

凱恩接著又補上了最後一擊。

「昨晚是我，利昂。在你什麼都還沒做到之前，我就已經和她一起入夢，還一起醒來。」

「第一個是我。之後，也都會是我。」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利昂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忽然被撕裂。

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離去，背影冷得像鋼鐵。

凱恩站在原地，仰頭呼了口氣，嘴角帶著那抹得意、勝利者的笑容。

他贏了這回，但他知道，他們之間的爭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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