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八章-邊界（下）

凌晨一點。

莉莉絲猛地睜開眼。

她不確定是什麼將自己喚醒。也許是危險靠近的直覺，也許是……某個人的氣息。

那種感覺無比熟悉，就像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一道執拗的念頭，穿過牆壁與夜色，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捕捉著門外的聲音。

然後，她聽見了⋯⋯

走廊上傳來微弱的腳步聲，緩慢而不穩，像是某人正拖著受傷的身體，正一步步朝她的房間走來。

那不是傭兵訓練有素的無聲，也不是入侵者刻意壓低的潛行。

它既不隱藏，也不掩飾，反而節奏明確、氣息沉重，似乎就是為了讓她聽見而存在的。

每一步，都像在叩問她的心跳。

每一步，都像在說：「我來了。」

這個時間不該有人出現在這的。

這裡可是暗棲堡，警戒森嚴，傭兵二十四小時輪班巡邏，每個角落都設有監控系統。

可那個人卻如此直接地停在了她的門前。

莉莉絲從床上坐起，指尖輕動，幾縷火光隨之從空氣中浮現。微弱的火焰映著牆面與地板，光影晃動，忽明忽暗。

她不怕鬼，鬼是人們幻想出來的東西，是死後的殘響。

但她怕「怪」。

那些被黑魔法蠶食的人們，早已不是人類。他們肢體扭曲、骨骼錯位、皮膚下蠕動著異常的脈搏，就像……研究中心那些實驗品。沒有理智、沒有情緒，只有動物的本能。

那是她永遠都不想再見到的惡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敲門，也不是攻擊，更像是某個人……虛弱地靠在了門板上。

莉莉絲心跳加快，起身緩緩走到門邊。

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將耳朵貼了上去。

外頭沒有動靜。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還在，氣息微弱，卻……熟悉得讓她發顫。

想到這，她猛地拉開門。

那抹高大的身影滑坐在地，背脊無力地抵在牆上，鮮血不斷滲出，在木地板上蔓延流淌。

那副藍黑色的面具歪歪地掛在他臉上，遮住了一半的輪廓，露出的那隻眼緊閉著，唇角微張，氣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莉莉絲僵住了。

那不是錯覺，也不是夢。

她顫著聲喚道：「凱恩？」

那道身影動了動，像是終於察覺到她的存在。

男人微微抬起頭，視野因失血過多而模糊，但仍露出一抹極淺的笑意，乾啞破碎的說道：「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那語調帶著一種疲憊的任性，還有某種瘋狂的信賴，彷彿這裡是他唯一能回來的地方。

看到他這副模樣，莉莉絲僵住了，氣得發抖，卻又慌得心口一緊，連呼吸都亂了步調。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她忍不住質問，顧不得滿地血污，立刻跪下，伸手檢查他的傷勢。

當衣服下擺被掀起的那一刻，她倒抽了一口氣。

凱恩整個腰側血肉模糊，大片瘀青與撕裂傷交錯堆疊，皮膚彷彿被活生生撕開般。他的肩膀被洞穿，骨頭明顯錯位，胸膛起伏紊亂，連呼吸都發出奇怪的雜音。

這樣的傷勢，應該早已痛的昏厥過去才對。

「到底是誰……」她低聲開口，咬緊牙關，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凱恩望著這隻炸毛的小倉鼠，眼底是從未有過的遲疑與渴望。

沉默了幾秒後，他忽然低聲問道：「你……是在關心我嗎？」

他是在確認，也是在懷疑。

她是在為他生氣嗎？

是因為他受了傷？

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樣嗎？

莉莉絲聞言一愣，手上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一拍。

「你閉嘴啦……」她小聲回應道，帶著些許無奈，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慌亂。

然後，她抬起手，掌心貼上他的胸口。那裡的心跳明顯，比她預想的還要有力，也還要……響亮。

她閉上眼，低聲唸出一段古文化語。

隨著那道輕柔的聲音響起，柔和的光芒自她掌心亮起，無聲無息地滲入他的體內。

那是一種溫暖、緩慢的流動，像星火墜入靜水，沿著他受損的皮膚與斷裂的筋骨逐吋修補。

凱恩低吟了聲，不是因為疼痛，而是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那是她的魔力，她的氣息，她的手貼在他胸口時冰涼的觸感。

他從沒想過，這世上會有一個人、一個雌性，哪怕他血淋淋地攤倒在地，也會毫不猶豫地跪下。

此時，他只想問：「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是個會惹麻煩的笨蛋？還是值得她守護的同伴？抑或……哪怕只有一點點，是個她在乎的「雄性」？

可這些話他最終一句也沒說出口。

隨著治癒光芒的熄滅，莉莉絲這才鬆了口氣，問道：「所以，你去哪了？」

凱恩的呼吸一頓，視線往旁邊偏了偏，像是在刻意迴避她的目光。

「地下競技場。」他低聲承認。

那幾個字一出口，莉莉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在舊世界，也有那種地方。黑暗的角落裡，貴族們揮霍金錢與權力，買來奴隸，在血與吶喊中博取快感，看誰能拼殺到最後。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地下競技場是不是也一樣。但看著凱恩渾身是傷的模樣，她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麼乾淨或體面的地方。

「為了什麼？為了錢？為了輸贏？還是為了面子？」她聲音冷的像冰，絲毫聽不出半點情緒。

凱恩原本還想為自己狡辯，但當他看見她的眼神，那種混著憤怒與失望的痛楚時，他選擇了沉默。

見他久久不語，莉莉絲嘆了口氣，伸手戳了戳他肩膀上那塊剛癒合、還泛著淡紅的傷痕。

「我有治癒術，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就可以救你千千萬萬次。」

她看著他，雙眼微亮，不是因為怒火，而是淚意在眼眶裡顫動。

「可如果你死在外面，死在……那種地方，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甚至連你的屍體……都可能找不回來。」

聽到這些話，凱恩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身上感受到這樣的情緒。

不是責備，也不是命令，而是……純粹、真切的害怕。

她不是在氣他去打架，她是怕他再也回不來。怕那一場場失控、殘酷的比賽，會讓他徹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裡。

而這份「在乎」……本該讓他感到高興的。畢竟，這正是他一直渴望，甚至幻想過無數次的答案。

但當他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時⋯⋯

他卻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恐懼。

凱恩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

「我去地下競技場……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贏。」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發洩。」

他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坦白自己最狼狽的一面。

「憤怒、嫉妒、不甘……那些東西卡在心裡，我只能靠打架、靠疼痛，把身體逼到極限……才會覺得清醒一點。」

「而你，莉莉絲……你總是那麼冷靜，像什麼事都無法使你動搖。」

「我以為我再怎麼鬧，你也只會皺皺眉，然後淡淡地說『下次別再這樣了。』」

凱恩露出一絲苦笑，抬起頭與她四目相交。

他一直想進入她的心裡，但當那扇門真的開了一條縫，他卻發現自己不敢踏入。

因為他不確定，這樣的自己，真的有資格被她放在心上嗎？

「對不起，莉莉絲。」

「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像個混帳。不會處理情緒，也不懂怎麼溫柔待人。」

「我只會像個沒腦子的傢伙，橫衝直撞，口不擇言，甚至……不自覺地傷害到你。」

莉莉絲愣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不是她熟悉的凱恩，那個總是咆哮著、要大家認同自己的男人。

眼前的他，像是卸下了所有尖刺，只剩一個透明、脆弱的靈魂，赤裸裸地坐在她面前。

她望著他，心口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悸動與酸澀，卻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

不是因為不願意，而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無法辨認，此刻心頭翻湧的這份情緒，到底是什麼。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舊世界裡，她學會了生存、判斷、服從與犧牲，但唯獨沒學過「愛」。更不懂，該如何安放這樣的情緒。

所以她怯步了。

「今晚就先休息吧，凱恩。太晚了，你又失血過多，需要恢復體力。」莉莉絲邊起身邊說道，仍維持著一貫的平靜，可話語間刻意拉開的距離，卻鮮明得幾乎讓人窒息。

就在她轉身之際，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她。

「不要走。」凱恩低聲喊道，帶著明顯的慌亂與急迫，似乎是在害怕，只要他一鬆手，就會被世界徹底拋下。

「我不是想從你這得到什麼……」

「我只是……不希望你離開。」

看著此時滿身血污、臉色蒼白、髮絲凌亂的男人，莉莉絲有些動容。

現在的他不是那個桀驁不馴的帝國將帥，也不是那個總在打鬧中逼她反擊的無賴。

他只是⋯⋯只是那個長年生活在昆恩陰影底下，自卑又怯弱的孩子。

她，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

「你……你要睡椅子上嗎？」

話音剛落，凱恩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然後像怕她反悔似的，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門在他身後自動闔上，輕響一聲，彷彿將整個房間與外界隔絕開來。

莉莉絲走到床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便俐落地爬上床、側躺過去。

「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別給我亂動。」

她沒有回頭，聲音悶悶地從棉被裡傳來，聽起來極為冷淡，卻藏不住尾音的顫抖。

那聲音太輕，卻又非常真實。不是抗拒，而是某種努力維持鎮定的壓抑。

凱恩忽然意識到，她似乎在害怕。

不是怕他靠近，而是怕自己會在他靠近時，動搖得太明顯。

她藏進棉被裡，用背影築起一道看似堅固的防線。可他清楚，那不是冷漠，是她最溫柔的逃避方式。

如果……如果他再靠近一點，再越界一點……或許，她不會抗拒。

於是，凱恩不再猶豫，脫下染血的上衣，隨手扔在地上，然後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悄悄潛入她的身側。

莉莉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拉緊被子，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做。

「別亂來，不然我就燒了你的眉毛。」她說道。

凱恩彎起嘴角，沒說話，只是乖乖貼在床沿，側躺看著她的背影。

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那讓他想起某個微涼的早晨，一捆曬乾的香草被倒出布袋，還帶著乾燥的寒意。

那味道沒有香水的濃烈，沒有洗劑的甜膩，只是一種自然的純粹。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不刻意、不服從、不為誰改變。

而那抹寒意，也像她眼底偶爾閃過的陰影。不是冷漠，而是傷過之後，卻又努力活著的證明。

想到這，凱恩不自覺地靠近了點，但仍舊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距離。

棉被裡的溫度因他的體溫而慢慢升高，冰冷消退，柔暖悄然蔓延。

就在這靜默的片刻，他聽見枕邊的小雌性呼吸漸緩，節奏平穩，似乎終於陷入了睡眠。

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凱恩開始自言自語：「你知道……昆恩不是你的監護人了吧？」

「帝國不會允許有雌性沒有監護人。更何況，你還是他們眼中的『異類』。」

「這代表，他們會分配一個人來看住你。那個人，會是他們信任的、服從的、能控制的。」

他伸手輕輕撫過莉莉絲散落在枕邊的髮絲。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其實可以是我？」

「在最高議會眼裡，我比昆恩更有『利用價值』。他們會接受我，也會默許你的選擇。」

「如果你選我，就不用將監護權交給名單裡、那些陌生的雄性。」

他指腹繞起一縷髮絲，輕輕將它拉到唇邊，印上一吻。

「選我吧，莉莉絲。」

「你知道你可以的。」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我知道你信任我。」

「而我，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凱恩停頓了片刻，終於在此時將壓抑已久的感情說出口：「我會做得比昆恩更好……更適合你，也更……」

「喜歡你。」

說到這，他低笑了聲，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雖然你現在睡著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我真的很喜歡你，比你以為的……多上很多。」

語畢，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像是把這份祕密交給了黑夜，也交給了自己那顆沉重卻柔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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