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四章-銀髮

從暗漆堡的陽台望出去，黑鐵鎮就像大地上一塊燒焦的疤痕。

屋舍東倒西歪地挨在一起，屋頂大多由鐵皮拼接而成，經年累月地鏽蝕著，像是被時間啃食過的骨骼。

鎮子的邊緣被一圈金屬柵欄圍了起來，但那就如同虛設般。有的被踹開、有的倒在地上，野草從縫隙間探出，像是不甘命運般掙扎的生長著。

空氣裡混著煤煙、引擎油與烤肉的味道；有幾個孩子在水窪邊打鬧，機械師赤裸著上身在修理東西；連幾隻蹲在屋頂的野貓，也懶洋洋地洗著臉。

莉莉絲站在暗棲堡的陽台上，銀灰色的長髮隨風飄舞，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那座鎮子。

她沒有去過那裡，但她認得那種氣息。不是繁華，也不是秩序，而是一種不被馴服的自由。

經過這幾週的修養，她的身體狀況明顯好了許多，走路不再顫顫巍巍，臉上的血色也逐漸恢復了些。

今天，她本想去鎮上走走，透透氣，轉換心情。但是，他們的行程似乎並不允許她外出。

昆恩是在聯環的震動中醒來的，眉頭自睜眼那刻便未曾舒展。他連洗漱都只是草草帶過，襯衫沒扣齊，手還捧著剛啟動的平板，神色看上去十分焦躁。

「家族那邊出了點事，我得馬上回去一趟。」他說道，連早餐都沒碰一下，便穿過走廊揚長而去。

凱恩則從另一側走來，身上的軍裝被他穿得像便服，扣子少了兩顆，外套敞開，領口還歪歪斜斜地沒翻好。

他一邊審視著聯環投影出來的文件，一手調整著皮帶，嘴裡還叼著一塊剛從食堂順來的烤麵包，邊走邊吃，像是根本不打算認真對待今天的勤務。

「軍部不會因為家族出事就讓我翹班吧？」他說道，語氣懶散，卻在經過她面前時順手理了理她額前的一縷亂髮：「我晚上就回來了，別亂跑，好嗎？」

隨性，痞氣，卻又十分貼心。

而利昂⋯⋯

想到他，莉莉絲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回想起那天傍晚，廢棄工廠裡的追逐、心跳，還有那個差點落下的吻。

以及⋯⋯那道出現在梁架上的黑影。

昆恩說那是隻烏鴉，但她知道那並不是。

那寬展的翼幅，在高空中盤旋時帶出的剪影，還有那道冰冷、刺痛肌膚的視線。

她太清楚了，那是他的眼睛，他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在那裡停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是她在笑？還是她在逃？又或者，是她那個差點鬆動的心？

莉莉絲低下頭，握緊陽台的鐵欄杆。

她一直一來都看不透他。那雙黑色的眼眸總是藏著太多故事與算計，叫人無法靠近。可偏偏他又是那樣地……在意她。

他救了她、保護她，甚至讓幽爪一手攬下罪名，逼帝國將昆恩身上的焦點轉移。

可他為什麼不出現？

為什麼……只是在遠處看著？

莉莉絲忽然覺得有些煩躁。一種說不出口的情緒，在胸口撩動著，像風，也像火。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到室內，隨手抓起一件掛在交誼廳裡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色的風衣，布料邊緣有些磨損，袖口還殘留著些許乾涸的灰塵。

她大概能猜出外套主人的名字。

也許是昆恩，也許是凱恩，也可能是利昂。那剪裁俐落的肩線、懸垂的下擺，每一寸都帶著熟悉的氣息。

一點煙草的微苦，一點金屬的寒銳，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約的甘甜。像風乾的果實，或擦身而過時，他們身上遺留下來的體溫。

混雜卻不刺鼻，像某種她早已習慣的安全感。

莉莉絲沒再多想，只是將外套披上，拉起拉鍊。

屋外，風從領口的縫隙灌了進來，有點冷，但她毫不在意，邁開腳步，往不遠處那座冒著炊煙的小鎮走去。

黑鐵鎮的市集沒有明確的邊界，街道兩旁的攤販密密麻麻地堆疊著，看似混亂，卻意外地整齊。

這裡的地面出奇地乾淨，沒有腐爛的果皮，也沒有血水四濺的痕跡。就連最角落的鐵棚下，都能看見擦得發亮的展示架，擺設整齊，一絲不苟。

但攤位上的商品，卻處處透著一種來路不明的氣息。

有人販賣回收來的機甲零件，金屬外殼仍帶著焦痕與編號，像是剛從廢墟或戰場上拆下來的殘骸；有人將塗著標記的藥劑藏在破布底下，只有熟門熟路的買家才知道該翻開哪一塊角落，才能看到真正的貨色；還有人乾脆席地而坐，攤開的布上擺滿非法改裝的武器模組，彷彿在炫耀剛剛獵得的戰利品，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致命的誘惑。

人們的聲音此起彼落，有的在爭價，有的在低語交易，有的則在迅速交換貨幣與情報。偶爾會傳來怒吼或爭執，但也只維持了一瞬，便被某股無形的力量迅速壓下。

沒有人鬧事。

不是因為這裡安全，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市集雖亂，但背後站著的，是不容挑釁的「幽爪」。

「今早新鮮屠宰的雷尾蜥喔！」一名穿著皮衣的老者大聲喊叫，手中提著一截獸肢，血液沿著他的手腕滴落，飄出一股焦煳味。

「看這個，最新款的神經接入模組，帝國貨，還帶着軍部的標記！」

另一邊，一名戴著破碎護目鏡的矮胖男子將一顆顆銀灰色的植入晶球展示出來，大家不知真假，但圍觀者仍絡繹不絕。

市集深處，一台老舊的金屬仿生人正用擦得發亮的手臂翻烤著什麼，油煙中飄出一股香濃的味道。

它的攤前擺著一塊塗著黑色顏料的木牌，上頭用紅粉色寫著：「無證交易，現金優先，死人不退。」

主幹道附近，一名中年雄性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的蔬果攤前，斜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轉著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顆果子，目光在人群中游移，無聊地捕捉著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這些日子平靜得近乎單調。

偶爾有幾名幽爪的成員路過、喧嘩一陣，但很快又歸於沉寂。生活如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同樣的軌道。

他原以為今天也會這樣結束，平淡、無趣、了無波瀾。

直到他看到街口那道銀色的身影。

他聽過那個傳聞！

說是幽爪的老大帶了一個銀髮的雌性回來，還特別放話給鎮上的所有人：不准碰她，不准盯著她，更不准打她的主意。

這消息在黑鐵鎮傳得沸沸揚揚，沒人敢當面談論，卻人人都在背地裡議論。

他的傭兵朋友也跟他提過，說那雌性長得有多美，銀灰的長髮像月光傾瀉，藍灰的眼眸像夜雨染過的湖面，柔和卻不失深邃。

朋友說她的氣質太乾淨、太高雅，根本不像是這種骯髒地方會出現的美麗生物。

他說得眉飛色舞，但攤主聽後卻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那樣的人物，不是他這種小商販能奢望看見的。

可現在，當那道嬌小的身影穿過人群，筆直地朝他走來時，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莉莉絲踏入黑鐵鎮的那一刻，彷彿連空氣都屏住了呼吸。

原本喧鬧混亂的鎮子忽然一靜，流動的人潮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身體本能地向兩旁退去，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道路。

沒有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人率先開口。

他們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迎接某種神聖的存在降臨。

有人低聲討論，聲音壓得極低；有人悄悄拉住身旁的同伴，耳語道「別一直盯著看」；也有人怔怔地看著那道銀色的身影，像是忘了怎麼呼吸。

那個謠言中的雌性，此刻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她的氣質安靜而強大，既不張揚，也不刻意，卻如同一尊落入凡間的神祇，讓所有人忍不住低頭，生出敬畏。

她雖然與這座鎮子格格不入，卻讓這片混亂在她腳下自行讓路。

對於這些好奇、敬畏的目光，莉莉絲不以為意，只是像穿越風沙的旅人般，靜靜地向前走去，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一個水果攤上。

那是個小小的攤位，由金屬支架與褪色的帆布搭成，布面上還殘留著清晨水珠未乾的痕跡。幾籃新鮮的水果整齊地陳列著，色澤誘人，紅橙黃綠交錯成一抹鮮明的視覺島嶼，與市集周遭的灰鐵色調形成強烈對比。

見這名尊貴的雌性停在自己的攤位前，攤主愣了一下，隨後急忙站了起來，聲音緊張得有些打結：「您⋯⋯您需要什麼嗎？」

莉莉絲抬頭看向他，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只會說古文化語。」

攤主一怔，隨即慌張地切換語言，口音略顯生疏：「對不起……我這有最⋯⋯最新鮮的水果，你可以⋯⋯可以看看……都可以選……」

聽見這話，莉莉絲低下頭，視線落在那些新鮮的果子上，紅潤、飽滿，帶著清晨露水的氣息。

她猶豫了一下，指尖輕觸其中一顆，然後輕聲說道：「我沒有錢……我只是看看而已。」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話語間沒有乞求，沒有羞怯，只有一種平靜的誠實。

這卻讓攤主更加緊張了。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沒關係，這些全都可以送她，只要她肯多在這邊停留久一點⋯⋯讓其他攤販看看，讓整個黑鐵鎮的人都知道，他的水果攤，是她來過的地方。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悄然籠罩了整個攤位。

一股熟悉又危險的壓迫感隨之降臨，如同一把尚未出鞘的匕首，貼在在場所有人的喉間。

一隻手，從小雌性的身後伸出，毫不猶豫地攬住了她的腰。

那動作既自然又強勢，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這片混亂的世界裡，唯有他可以這樣觸碰她。

「我有錢。你要買什麼？」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莉莉絲猛地一震，回過頭，便對上了那雙冷冽的黑眸。

利昂穿著一身黑色作戰服，身形高挑而筆挺，額前碎髮下的面容冰冷而深沉，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

他沒有看攤主，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安好，又像是在壓抑某種衝動。

此時的攤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敢直視那張英俊卻淡漠的臉。

黑鐵鎮沒有人不認得這個雄性，幽爪傭兵團的首領，利昂。那個曾單槍匹馬潛入帝國軍火庫、從容帶走三顆頭顱的傭兵、殺手。

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攤主就覺得空氣稀薄了幾分，仿佛一把槍的槍口正對著他的額頭。

「你。」利昂的視線看了過來，冷冷地說道：「她要什麼，記在我的帳上。」

那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攤主立刻點頭，連聲應道：「好⋯⋯好，當然可以……」

莉莉絲見氣氛有些微妙，急忙指了指自己想要的水果，試圖縮短這不必要的對峙。

她向攤主輕輕一笑，想以這樣的善意平衡空氣裡的壓迫，卻讓身旁那個陰沉的雄性更加不悅了。

攤主手忙腳亂地將水果裝進袋子，小心得像是在包裝一顆不穩定的炸彈。他的手止不住的顫抖，額角冒出細汗，卻不敢停下半秒。

當他終於將裝好的袋子雙手奉上，剛要遞給莉莉絲時⋯⋯

卻被那位恐怖的幽爪老大攔了下來。

他動作俐落地接過袋子，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了。

然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有那張冷得近乎無情的臉，以及環在莉莉絲腰間的手臂，在眾目睽睽下收得更緊，幾乎是半擁半領地將她帶離了水果攤。

那背影就像風暴走過市集，帶走一切聲音，也不容任何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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