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五章-黑衣

利昂沒說話，只是領著莉莉絲穿過市集熙攘的人群，遠離喧鬧的主街，轉入一條被廢鐵與舊布遮蔽的小巷。

那裡沒有攤販，也沒有吵雜的叫賣，只有風在鐵棚間穿梭，

直到這時，他才鬆開攬著她的手。

他站在陰影裡，黑衣與牆面融為一體，整個人宛如一抹凝結的夜色，寂靜，卻令人窒息。

「為什麼一個人出來？」他不疾不徐的問道，雙手抱胸，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隻擅自離巢的小兔子，既無奈又有些惱火。

莉莉絲沒有退，也學著他的模樣雙手抱胸，仰頭與他對視，眼裡閃過一絲挑釁。

「你怎麼知道我出來了？」

她瞇起眼，帶著一絲狐疑與嘲弄，像是在拆穿他的謊話，又像是在問：你一直在看我，對不對？

兩人隔著一條狹窄的巷弄對峙，一個高大如影，一個頑強如火，誰也沒先低頭。

沉默被拉得很長，長到連風都在觀望。

此時的利昂終於投降了。

他低下頭，額前的髮絲垂落，遮住了雙眼，像是連視線都不敢交給她。

那雙曾一次次冷靜觀察每道殺機的眼，如今只剩下沉默與疲憊。

身為傭兵，他以「幽爪」之名讓帝國軍部與黑市聞風喪膽。

他潛入過皇家莊園，刺殺過高階議員，在星際邊境與生化兵團正面交鋒，帶領隊伍從敵人重重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他的精準、果決、冷血，從來不曾失手過一次。

他是一把利刃，是暗影，是死亡低語的化身。

可現在，他什麼也不是。

這一刻，他不再是幽爪的首領，不再是那個遊走於暗處、凌厲如刃的影子。

他只是個被逼到角落、不得不卸下偽裝的雄性。

不是因為戰敗，不是因為軟弱⋯⋯

而是因為她。

因為在她面前，他不想再躲，不想再說謊，更不想用「力量」來保護什麼。

他只想誠實地站在她面前，哪怕一無所有。

「我⋯⋯只是剛好看到而已。」利昂緩緩說道，語氣不再強硬。

那並不是「剛好」。

這幾天，他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沒人知道，也沒人看見。

他化為黑鳶，隱身於洋宅外的高處，在鐵架、屋簷、老樹的枝頭棲息，隨風飛翔，無聲俯瞰。

他成為她看不見的影子，隔著牆、隔著風、隔著一段他不敢跨越的距離，靜靜地守護著那道光。

最奇妙的是，莉莉絲似乎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她會在轉身的時候望向高處；會在陽光裡睜眼時，凝視著樹梢；甚至在笑著與凱恩說話時，忽然停頓，彷彿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她。

她從未拆穿。

他也從未現身。

直到那一晚……

他停在廢棄工廠的屋頂上，看著她與昆恩站得那麼近。

看著她眼中的動搖與遲疑，看著她呼吸紊亂、步伐微晃，幾乎要被那個雄性奪走整個世界。

他終於忍不住了。

喉間發出一聲低鳴，尖銳而短促，劃破了黃昏的寂靜，像根箭矢，瞬間打斷了那即將發生的吻。

現在回想起來，利昂其實有些後悔。

不是因為妒意太深，而是因為他明白。

他沒有權利去干涉她的選擇，沒有立場去制止任何人靠近她。更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是啊，只是剛好看到而已⋯⋯」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聽到這句話，莉莉絲走近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毫不退讓地問道：「那你為什麼躲我？」

利昂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怕你看見我。」

他不怕她的質問，也不怕她生氣。

他怕的是……她眼裡那抹對他的恐懼。

「那天，你剛甦醒的時候，在三樓走廊遇到了我和凱恩……你還記得嗎？」

那一幕，利昂始終沒有放下。

她在凱恩懷中倒下的瞬間，臉上的顫抖與驚懼，至今仍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

那不是迷茫，也不是單純的虛弱。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一種來自深處的恐懼，就像她的身體在第一時間就辨認出了他的危險。

即使她什麼都沒說，他也在那一刻明白了⋯⋯

他在她的世界裡不是救贖，而是傷害的延續。

一個讓她驚恐到無法承受的存在，一個不該出現在她視野裡的人。

利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將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想法給說了出來。

「你很勇敢，莉莉絲。你選擇了這條路，明知道那裡有什麼，知道那會有多痛⋯⋯可你依然義無反顧地走了過去，從未退縮，也從未後悔。」

「但我⋯⋯我後悔了。」

「我後悔⋯⋯為什麼那時候沒有阻止你。」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為了我的復仇計畫，才願意冒著生命危險。」

利昂的指尖收緊，像是要將過去那份無法逆轉的錯誤給捏碎。

「我以為，我是在尊重你的選擇⋯⋯是對你的信任。」

「可在看到你被他們折磨成那樣後⋯⋯」

他的聲音一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顫抖的懇求。

「我應該保護你的，不是嗎？」

「不是因為任務⋯⋯也不是因為對錯⋯⋯」

「而是⋯⋯而是因為那是你。」

語畢，利昂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什麼判決落下。

「如果你真的害怕我，不想再看見我⋯⋯我不會怪你的。」

最後那句話他的聲音小得近乎微弱，卻帶著決絕。

他已經準備好被她討厭，被她拒絕。準備好⋯⋯從此消失在她的生命裡。

空氣瞬間停滯了。

沒有風，沒有聲音，甚至連時間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那裡，幾乎不敢抬頭，像是在等她轉身、等她離開、等她把這一切當作最後一次心軟的體面。

但下一秒，莉莉絲忽然朝他逼近。

她的腳步極快，猛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沒有說話，眼神卻比任何言語都要銳利。

利昂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逼得措手不及，肩膀有些僵硬。

「你⋯⋯」

話音未落，莉莉絲已經抬起手，猛地一指戳上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卻讓他分神了片刻。

「利昂・賽維爾。」她開口，聲音不再溫文爾雅，而是帶著火……那種經歷過傷痛與迷惘後，終於回歸自我的火。

「不要再說這種讓人想打你的話了。」

「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最清楚。」

利昂愣住了，像是站在斷崖邊被人拉住。

「你以為我會怕，就這樣躲著我、逃避我，甚至連問都不問，就替我下結論？」

「這樣並不是溫柔，利昂。」

「你不是我要逃離的夢魘。」

聽到這句話，利昂這才意識到，他的沉默，他的退讓，他的「尊重」，其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懲罰。

可莉莉絲不要他懲罰自己，她只要他留下來。

她害怕的一直以來都不是他。而是他的離開，是他不說話，把她留在那場痛苦裡，獨自一人。

她其實一直都在等他現身。

利昂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著她說的話。

那根戳在他胸口的手指看似微不足道，卻留下了一道難以忽視的痕跡。

那是她的意志，直接、固執，甚至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溫柔，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不動聲色的餘燼。

下一秒，利昂動了。像是被什麼擊中，又像是終於放棄了掙扎。

他抬起手，輕輕握住莉莉絲的指尖。那力道很輕，像是怕她會躲開，但她沒有。

他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貼著那顆跳動得異常急促的心臟。

「這裡。」他低聲開口：「只為一件事而存在。」

他沒有說愛，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想要。那對他來說太奢侈，太自私。

但他能給的，是他的全部、他的忠誠、他的命、他的一切。

「我活著，不是為了逃避你，也不是為了讓你遠離風險。」

利昂對上她的目光，像是終於不再逃，不再藏。

「我是為了⋯⋯在你需要的時候，能站在你面前。」

這句話落下時，他的胸口跳動的更加厲害，那是他心跳的重量，是壓抑許久終於釋放的情感。

熾熱、真實，幾乎赤裸。

「如果這個世界敢再傷害你一次⋯⋯」

「那它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

那不是誇張的話，而是真實、毫無保留的意志。

聽到這番誓言，莉莉絲的指尖微微一顫，心口也跟著紊亂了起來。

她本該退開的。本該像過去無數次一樣，與「人」保持距離，留在自己的安全邊界裡。

但這次她沒有。

她抬起眼，望著利昂那張堅定的臉龐，眼神柔和了下來。

他是在乎她的。不只是他，還有其他人

昆恩、凱恩、幽爪的大家⋯⋯

也許⋯⋯她真的可以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好好感受一下，什麼是「生活」。

不只是倖存，不只是前進，而是，有人陪著她繼續走下去。

想到這，莉莉絲勾起了脣角，開玩笑地捏了捏利昂的胸膛。

「哼哼，挺紮實的嘛，賽維爾。」

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測試這番誓言的真實性，也像是在故意挑釁他那副平日冷漠疏離的模樣。

利昂微微一愣，喉頭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跳瞬間亂了節奏，像是這一下比她說的任何話都更讓他失去理智。

而莉莉絲只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是久違的、真正屬於她的笑容。帶著一絲調皮，也帶著一種在混亂與傷痛後終於重拾的輕鬆與自在。

「既然你有錢、有時間，還跟蹤我⋯⋯」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笑著說道：「那我就正式聘用你成為我的保鑣兼嚮導吧。」

她後退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一臉理所當然地宣布：「我要逛完整個黑鐵鎮，從市集到巷子，再到你們那些神秘的地下通道，通通不准漏掉。」

她頓了頓，然後絞結的補充道：「我還要吃垮你的錢包！」

利昂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竟想笑出聲來。

不是譏諷，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從胸口悄然溢出的溫暖，是他許久都沒感受過的東西。

「僅尊悉便。」他說道，眼中那抹陰霾終於消散了。

隨後，他微微前傾了些，伸出手，掌心朝上，動作從容又優雅，彷彿是古老傳說中的騎士，正向心中的神祇獻上他的誓言與忠誠。

不是命令，不是乞求，而是邀請。

邀請她，與他並肩而行。

莉莉絲沒有多想，笑著將手搭了上去。

「那就開始吧，保鑣先生。」

她牽著他，步伐輕快，像是拋下了什麼，也像是要帶著他去往哪裡。

而利昂，也露出了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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