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三章-視線

【帝國日報】並未公開任何現場畫面，但字裡行間滲透著血腥與殘忍。

昆恩沉默地讀完最後一行報導，手指一敲，平板隨即關閉。

螢幕的餘光在桌面一閃即逝，如同脆弱生命的終結。

他眉頭緊蹙，凝視著平板熄滅後留下的黑暗。

帝國科技與研究總監，最高議會「知識」席位的持有者，現在正躺在重症病房裡，全身插滿管線，生命體徵如同殘破機器上的警示燈，時暗時亮。

這一場震撼整個最高議會的恐怖攻擊，留下了這樣半死不活的結果。

不是普通的報復。

也不是單純的警告。

昆恩靜靜地坐著，視線落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思緒不斷翻湧。

洛薩沒有死，有人刻意讓他活著。

而僥倖逃過一節的人，往往不是最幸運的那個。

在利昂消失前的最後一次談話中，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一切。

「他們絕對不會承認的。」

昆恩記得那晚，利昂靠在昏暗的走廊盡頭，身影與牆壁融為一體，聲音低啞而克制。

最高議會絕不會承認他們綁架了尊貴的雌性，也不會承認泰坦方舟研究中心的失控與淪陷。

那座曾被譽為帝國未來支柱的設施，如今三分之二灰飛煙滅，無數機密技術與軍事成果付之一炬。

光是損失的金額，恐怕高得連議會本身都不敢細算。

與此同時，利昂也跟他說了另一件事。

「幽爪會攬下所有罪名。」

「我們可以自導自演一齣戲。把她的失蹤，變成一次深入敵營的孤注一擲。」

「到時候，你會是救出她的那個人。」

昆恩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道：「即便這樣，我也未必能恢復她的監護權。」

利昂聽後笑了笑。

「至少，大家會相信你是真的在乎她的。」

「而你，還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這樣⋯⋯便足夠了。」

在那之後，原先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前帝國將帥監護人失職」這件事，意外地出現了轉機。

就如同利昂所承諾的那樣，輿論的風向悄然轉變。

各大論壇與星際通訊頻道上，開始出現截然不同的聲音。

曾經眾矢之的的昆恩，如今成了民眾口中孤身犯險、拯救雌性的偉大英雄。

而最高議會就如他們所預料的，只是象徵性地發出幾封官方通知，措辭虛偽得一如往常。

信上寫著：「對莉莉絲閣下表達誠摯的關心。若有需要，帝國將全力提供協助。」

同時，也附加了一條近乎可笑的保證：「幽爪傭兵團將被嚴肅調查，帝國正義必將伸張。」

就像過去那樣。

當真正的罪行無法掩蓋時，他們便選擇塑造新的謊言，用另一層更華麗的外皮，把裂縫掩埋起來。

想到這，昆恩抬起頭，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不遠處的身影上。

莉莉絲蜷縮在交誼廳的窗邊，懷裡抱著一顆抱枕。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窗外，下午的陽光斜灑進來，將她半邊身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想，只是單純地放空。

她身上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黑藍色上衣，領口鬆垮，衣襬垂過膝蓋，整個人窩在其中，像個偷穿大人衣服、試圖尋找安全感的孩子。

那是昆恩的衣服，他帶到暗棲堡來為數不多的行李之一。

那件衣服布料柔軟，剪裁樸素，還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氣息。乾淨、安定，又隱隱透著一絲冷冽，像個永遠守護在身旁的存在。

其實他有為她準備其他可愛、色彩鮮艷的衣裙，但那些衣服就像是要把她塑造成一個「正常的雌性」⋯⋯所以她一件也沒穿。

莉莉絲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衣角，指尖劃過那熟悉的布料。

那天她走過昆恩房間時，一眼就看見了椅背上的衣服。在鬼使神差下，她將它拿回了房間。

這件衣服並不是因為合適，也不是因為好看。

只是……她不想再勉強自己成為別人心中所期待的模樣了。

今天，恰巧是凱恩一個月留職停薪的結束日，而幽爪的大家也剛好在今天去執行任務了。

一夕之間，暗棲堡變得異常空蕩。除了零星幾個留守的後勤人員，整座洋宅靜得幾乎聽得見回音。

在這樣難得且清閒的下午，昆恩終於有機會可以跟莉莉絲獨處。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沒有多想，只是低聲問道：「要出去走走嗎？」

莉莉絲抬起頭，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沒有聽清楚。

「外面的天氣不錯。」昆恩補充道，看似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只是散步而已。」

莉莉絲愣了幾秒，像是在確認⋯⋯

確認他不是因為復健計劃，也不是出於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想陪她走走。

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抓緊抱枕，眼中掠過一絲遲疑。

但最終，她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這場散步沒有目的地，也沒有預設的方向，只是隨心所欲，沿著午後的陽光，漫無目的地走著。

昆恩走得不快，偶爾會偷偷斜眼看她，卻什麼也沒說。

莉莉絲也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旁，步伐偶爾會慢半拍，像是還不太習慣這樣的輕鬆。

他們沿著暗棲堡外那條斜坡小路，一路走到黑鐵鎮的邊緣。

那裡有一座廢棄已久的工廠，斷垣殘壁間攀滿了雜草與藤蔓，舊金屬在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將這座被遺忘的建築渲染得宛如一場靜默的夢。

推開半掩的舊鐵門，一股陳舊而乾燥的氣息撲面而來。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還有隱隱的油脂腐敗味，像是時光在這裡凝結後留下的痕跡。

工廠內部空蕩而寂靜，破損的機具靜靜地矗立在角落，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每走一步，腳下便會揚起細微的煙塵。

就在他們穿過一處塌陷的鐵架時，一隻灰白色的小鳥「唰」地從瓦礫堆間驚起。

掉落的羽毛隨風飄動，輕輕地掠過莉莉絲的肩頭，然後飄落在她腳邊。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隻鳥掠過斷垣與鋼樑，在半塌的屋頂下畫出一道孤獨卻堅定的弧線，最後消失在光影的交界處。

這一刻，她彷彿是在凝視某種命運的軌跡。

昆恩也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從破碎的天頂灑落，在她銀灰色的長髮上落下一層近乎透明的柔光。

這一刻的莉莉絲，不屬於這片塵世，反而更像傳說中的精靈，甚至是……

獸神。

在短暫的沉默後，莉莉絲轉身，目光落在昆恩身上，開口說道：「利昂曾告訴我，帝國的每個人都有獸型。」

她的聲音不大，灰藍色的眼眸透著一絲探尋，像是在詢問，也像是在靠近。

「他說凡瑞恩家族是雙型態家族……那，你的獸型是雪豹，還是狼？」

話音落下，昆恩微微一愣。

那不是冷靜的數據分析，也不是對異世界科技的好奇，而是對「他」這個人，真實而直接的興趣。

她問的是他的獸型，問的是他自己。

這一瞬間，他回想起莉莉絲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總是躲在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後，與他人保持距離，只對無機的東西與知識產生興趣。

而現在，她的目光穿過那層隔閡，帶著一點遲疑，卻毫無防備地落在他身上。

昆恩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微笑。

下一秒，銀白色的光芒浮現，如霧般在空氣中流轉，將他的全身籠罩。

空氣隱隱震動，沒有刺眼的閃爍，只有輪廓漸漸淡去、再重構的過程，就像一場安靜的蛻變。

當光芒散去時，一隻雪豹出現在莉莉絲面前。

牠的身形修長、勻稱，四肢線條利落，帶著冷靜與力量並存的優雅。毛色如晨曦初雪，覆著一層淺淺的銀光，在斑駁的陽光下泛著冰冷卻柔和的光澤。

牠的雙眼銳利而沉靜，是熟悉的灰褐色，與人形時無異，帶著一種靜觀萬物的深思，也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情緒。

這，是一頭貨真價實、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可此刻，牠卻安靜地蹲坐在那，利爪收起，毛茸茸的腦袋低垂，沒有威嚇，沒有低吼，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那雙獸瞳小心翼翼地凝視著她，不是掠食者看待獵物的冷漠，而是一種近乎克制的等待。等待她靠近，等待她給予認可。

看著眼前如此溫順的猛獸，莉莉絲猶豫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手。

雪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慢慢起身靠近，用額頭頂了頂她的掌心，然後輕輕蹭了蹭她的腰間。

這動作溫柔得不像一頭掠食者該有的姿態，反倒像隻撒嬌的大貓咪，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暱。

莉莉絲忍不住笑了，雙手捧起牠那顆厚實的腦袋，一邊上下搓揉著，一邊說道：「你還真可愛。」

聽到這句話，雪豹的耳朵抖了抖，彷彿被戳中尊嚴似的，眼眸微微眯起。

可愛？他可是雪原上最強的獵食者，威風凜凜、殺伐果決，哪裡可愛了？

下一瞬，牠的喉間發出一聲低吼，張嘴作勢要咬她，但動作卻極其克制，沒有一絲殺意。

「你竟然咬我！」

莉莉絲驚叫了聲，眼底閃過一抹調皮的笑意，接著轉身就跑。

雪豹似乎也被激起了某種勝負欲，立刻追了上去。

牠在殘破的建築中穿梭自如，銀白色的身影迅捷而優雅，既不讓她逃得太遠，也沒有真正「抓住」她，只是默默地維持著那段安全又曖昧的距離。

不久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斷裂的牆面，來到工廠外那蔓草叢生的草地。

此時的太陽漸漸西下，溫柔的餘暉灑落，將整片草地染上一層柔和的金黃色。

莉莉絲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銀灰色的長髮隨風飄揚。

她抬起頭，眼眸閃爍著微光，笑聲在傍晚的微風中蕩漾，清脆得像風鈴一樣。

「你贏了……」她一邊喘氣，一邊笑著回頭。

然而話還沒說完，她腳下一滑，踏進草叢中一處隱蔽的窪地，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驀地，一隻手臂伸了過來。

莉莉絲還來不及反應，便被拉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昆恩不知何時變回了人形，一手環著她的腰，另一手則自然地扶在她背後，像是害怕她再次跌倒，又像是……害怕她逃開。

「抓到你了。」昆恩的聲音低啞，語調輕柔卻堅定，像一句不容質疑的告白。

莉莉絲怔了一下，抬頭望著他，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緋紅。

她能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落在自己顫抖的睫毛上，然後緩緩往下，盯著那微張的唇瓣。

昆恩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幽深而黯濁，帶著強烈的佔有慾，緩緩地俯身靠近。

莉莉絲下意識想後退，卻被腰間那隻大手牢牢地扣住。掌心滾燙的熱度穿透布料直逼肌膚，讓她的思緒一片混亂。

「昆恩……」她緊張地喚了聲，聲音細若耳語，輕得幾乎隨風散去。

「別動。」昆恩低啞地說道，抬手握住她的下巴，動作溫柔卻帶著強勢，迫使她只能仰頭看着自己，不容許任何掙扎。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的讓莉莉絲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熟悉的雪松味，沉穩、內斂，帶著木質獨有的乾燥與寒涼，仿佛任何靠近他的人，呼吸都會慢下來，連心跳也會被那份靜謐所約束。

可若靠得夠近，那層氣息底下還藏著一層極淡的微甜，輕得像幻覺，像初雪落在舊棉被上的溫度，極淺、極柔軟，像他始終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情感。

而現在，他離她如此之近，近到那股氣息就在她眼前流動，像無聲的撫摸，灼熱得讓人無處可逃。

莉莉絲的呼吸一滯，心跳錯亂，緊緊地閉上了眼。

然而，就在兩人的雙唇即將交融的那一刻⋯⋯

「嘎！」

一聲突兀尖銳的鳥鳴，像是一顆石子丟進悄無聲息的湖面，濺起了陣陣漣漪。

莉莉絲猛地一顫，本能地推了昆恩一把。

他不得不後退半步，眼底閃過一絲惱怒，隨即抬頭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廢棄工廠的樑架上停著一隻鳥，正歪著頭，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那個吻，就這樣被一隻烏鴉給打斷了。

昆恩不捨得收回了手，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那樣就能將心底那道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渴望給壓回去。

這不是第一次，他早已習慣在情感即將溢出時被現實打斷。

只是這一次，他真的差一點就無法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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