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三十四章-分針

時間在這裡並不會前進，而是不斷地重複。

一秒一秒地抽取、一分一分地折磨，像時鐘一樣精確、冷酷，永遠準時地帶來痛苦。

莉莉絲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她甚至不確定，「今天」還是不是今天。

在這片封閉而冰冷的空間裡，沒有早晨，也沒有黑夜，只有疼痛不斷地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他們強迫她看完一場又一場殘酷至極的實驗。

每當她試圖閉眼，哪怕只是微微低頭，就會立刻遭受電擊。強烈的痛楚如針刺般穿透神經，將她從本能地逃避中拉回。

此時，一個個透明的培養艙排開，艙內浸滿各種顏色的液體，一具具嬌小的身體飄浮在其中。

他們的口鼻插滿管線，四肢無力的垂墜著，有的已經停止了呼吸，有的還在無聲掙扎。

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其中一個孩子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空洞無神，毫無生氣，像是在死亡與存活之間徘徊得太久，早已忘記了什麼是「希望」。

接著，一道金屬門滑開。

一男一女被推入密閉的空間，雙手被強行塞入武器。

他們素未謀面，卻為了活命互相殘殺。

撕咬、撞擊、血肉交錯的聲音在金屬牆壁間迴響，如同兩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觀察室後的研究員們沒有發出任何指令，也沒有記錄廝殺對象的反應。

因為這不是實驗，而是一場表演，一場安排給莉莉絲看的殘酷戲碼。

而莉莉絲的反應，才是真正的實驗。

他們想知道，她會不會恐懼？會不會同理？

當死亡在她眼前不斷重演，她什麼時候才會崩潰？

而在這些「開場戲」之後，迎來的，是更加深入的折磨。

人格解離測試，以幻覺干擾、記憶錯亂及語言扭曲強行切割她的自我認知，使她無法分辨自己是誰、是否存在。

極限同理測試，則是將其他受試者的痛苦以及生理情緒同步輸入進她體內，讓她一邊感受，一邊無力拯救。

而情感干涉實驗，更是直接透過干擾裝置操控她的神經活動，試圖重構她的情緒與服從判斷。

他們想把她徹底變成一具無條件執行命令的「兵器」。

莉莉絲知道，精神崩潰，正是那些研究員想看到的。

儘管她經歷過無數場戰爭，在火與血中存活下來，但此刻，她真實地感受到自己的意志正一寸一寸地被削弱。

她甚至開始祈禱，祈禱自己能夠昏迷，最好就此沉入黑暗，再也不要醒來。

這樣，她就不必再睜眼，不必再看、不必再承受這一場又一場被冠上「實驗」之名的凌遲。

諷刺的是，她不只一次在書裡讀過這樣的句子：「帝國的雌性是最尊貴的存在，是被守護與敬畏的核心。」

對於這樣的話，莉莉絲曾半信半疑。

畢竟這裡有文明、有秩序、有穩定，甚至……還有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這讓她一度以為，也許這個帝國真的有所不同，也許「雌性是被守護的存在」不只是口號，而是一種真實的承諾。

但此時此刻，坐在這冰冷的椅子上，看著自己的魔力被抽離、血液被編碼，以及研究員冰冷的眼神，她所有的想像與期待，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所謂的「保護」，是選擇性的；所謂的「尊貴」，只是包裝精美的謊言。

這個帝國，她終於看懂了。

它不是文明，也不是進步。

它是一座用虛假繁榮與輝煌包裝起來的幻影，建築在無數被掩埋的真實與鮮血之上。

在這美麗的外表下，腐敗、殘酷早已蔓延至每一根骨架。

相比之下，舊世界雖然因黑魔法而逐漸毀滅，但至少那裡有過真正榮耀與光輝的時代，而不只是冰冷的謊言與殘忍的實驗。

面對這樣的處境，莉莉絲不止一次反抗。

她咬著牙，試圖使用體內殘存的魔力，像曾經那樣，用火焰燒斷束縛、用力量撕開牢籠。

但她才剛集中注意，一點熱流尚未成形，壓制手環便立即啟動，閃爍著冷光。

魔力被強行抽離，如同血液逆流般，讓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神經都彷彿被掏空。

她反抗得越用力，手環的反應就越強烈，像是在鼓勵她繼續掙扎，然後再將那一切反饋為加倍的痛楚。

但莉莉絲沒有停下。

她寧可把自己燃燒殆盡，也不願就這樣被抹平、被馴服、被定義。

她咬牙撐過每一次電擊、每一次抽取、每一次酷刑，像是在與整個世界對抗，拒絕淪為他們筆下的數據與樣本。

直到某一刻，她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像失去靈魂的布偶般倒下，癱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就在那一刻，她才默默放棄。

不是因為認輸。

而是因為⋯⋯她已經沒得輸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意識模糊、逐漸消散的那一刻，她的反抗，留下了痕跡。

就在那支手環上，透明的控制面板悄悄出現了一道裂縫。

極細、幾乎難以察覺，卻真真切切地刻在了那原本無懈可擊的結構中。

它沒有發出警報，也沒有閃爍異常，甚至連研究員都沒有察覺。

但它就是存在。

猶如命運的表面，第一次被她撕開了一道裂縫。細微，卻足以顫動整個秩序的根基。

而在遙遠的核心區地底，黑曜石圓桌中央，虛擬光屏正播放著一段來自泰坦方舟研究中心的錄影。

畫面中，一團橘黃色的光芒封存於高壓容器中，緩緩流動著，彷彿某種尚未熄滅的生命，在玻璃中苟延殘喘。

圓桌旁，沒有人說話，只有投影儀低沉的運轉聲在空間中迴盪，如同一場無聲的審判。

知識，作為此次研究計畫與綁架行動的主導者，正操作著控制面板，解釋著目前的研究進度。

「非原生高能因子NHEA，初步完成加壓淬鍊程序。樣本轉化率維持百分之四十二。」

「若提取流程能確保能量結構的完整性與穩定性，其產出的單位晶體能量輸出將超越目前帝國主力核心裝置的數十倍。」

隨著他的報告，投影畫面緩緩切換，顯示出數名研究人員正操作著精密的機械臂，將那團發著微光的樣本壓縮、冷凝、析晶。

最後，畫面定格於一顆落入冷卻槽中的結晶體。它的外觀如琥珀般通透，表面泛著橘紅色的微光，看起來既美麗又危險。

「我將這種結晶體命名為LUX-10。」

「它擁有高度重構性，與任何物質接觸皆可能觸發結構重塑反應。這也是其主要的特性之一。」

「但未經穩定處理的晶體會在實驗過程中出現強烈反噬現象，對周遭環境造成大範圍熱傷害，並伴隨高能量釋放。目前初步評估，其潛在風險等級為最高級。」

「然而，也正因其極端的反應，進一步證實了LUX-10具備顯著的重構能力，並在能量放大與攻擊模組方面展現出高度應用價值。」

語畢，知識操作面板，中央光屏切換畫面，半張泛黃的設計圖緩緩浮現於空中，投影光影在冷色調的會議室中搖曳閃動。

那是一張年代久遠的圖紙，邊緣早已被時間侵蝕得斑駁破碎，纖維裸露，乾枯脆裂，彷彿一觸即碎。

但在紙張中央，那些黑色線條依舊銳利清晰，像是被刻意保留下來，穿越時空，只為等待某一刻的重現。

它描繪著一個人形生物的上半身結構，軀幹骨骼外露，手臂細長，胸口中央則有一個類似核心艙的器官，內嵌著某種古文化符文。

它的整體比例極不對稱，卻有著詭異的平衡美感，像是設計給戰爭用的「生命」。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圖中密密麻麻的筆記。

那些文字以古文化語書寫，筆劃纖細，將整體結構給包圍，看似有邏輯，實則難以破譯。

「這張圖紙，是三十八年前從一個滅絕的家族手中回收的。」知識說道，話語間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經過我們科研部門長達十餘年的斷句、編碼與語義重建，如今，終於破譯出一部分的內容。」

他指向設計圖中央那具詭異的人形生物。

「這是一種人造生物兵器。其構造極為複雜，融合有機組織與未知能量模組，具備足以毀滅星球級環境的高能釋放潛力。」

「而它胸腔中央的這個圓形結構⋯⋯」

知識放大圖像，投影出一個宛如漩渦的核心艙。

「根據文獻對照，那是啟動它的關鍵要素。」

「結合對穿越體DT-001進行的能量解析，我們推論LCU-10，也就是她體內的非原生高能因子結晶體，是這個『艙體』所需的啟動媒介。」

此話一出，就引發一些席次的不滿。

「推論？」

「那另一半設計圖呢？你在尚未取得完整藍圖的情況下就啟動研究⋯⋯」

洞察開口，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卻有著壓力十足的質疑。

「若最終導致研究失誤、技術偏差，這些錯誤由誰來承擔？你，又打算如何處理？」

知識轉過頭，將畫面切換至研究進度報告，不疾不徐地說道：「另一半設計圖的下落依舊不明。但，眼下這半張圖已足以完成我們初步的構想。」

「我們正在進行兩種平行實驗。一是以設計圖為藍本，嘗試以她的能量生成更穩定的結晶樣本。二是直接將她視為雛型兵器進行強化與重構。」

他掃視眾人，接著緩緩說道：「我們不需要獲得完整的設計圖。只要她還活著，還能提供穩定的能量輸出⋯⋯屆時，不論另一半設計圖藏於何處，都將成為不必要的存在。」

「因為我們已有足夠的技術與武力，去撼動整個星際格局。」

語畢，寂靜在會議廳中蔓延，七席圓桌宛如巨獸的心臟，隨著這句話緩緩跳動。

直覺低頭沉思，指尖無聲地敲打著桌面，像是在計算開戰所需的時間與損耗。

洞察微微挑眉，目光銳利，卻未再提出任何疑問。

創造嘴角浮現淡淡弧度，彷彿在思索兵器完成後的形象塑造與歷史定位。

啟蒙則低語道：「凡肉體皆可鍛成神意之器，若其宿命為刃，那就讓她成為刃。」

主席平衡則靜靜地看著光幕，沒有說話，雙眸如同黑曜石般深不見底。

DT-001 的生命指數與能量曲線在投影中閃爍著，那團流動的耀眼光芒，就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而他們，已經準備好握住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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