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三十三章-齒輪

天空是橘紅色的。

炮火在城市的另一端轟炸，碎石與星火從高空墜落，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燒焦的氣味。

昆恩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手握著熟悉卻沉重的能量步槍。他的靴底沾滿了血泥，身上穿著半毀的軍裝，左臂綁著染血的繃帶。

前方，有人倒下。

那是他的部下，還帶著尚未消逝的意識，睜著雙眼，顫抖地說道：「將帥……快逃……」

昆恩衝過去，卻撲了個空。

這一切像是慢動作般，火光將整片天空燒紅，煙霧與爆炸像巨獸般吞噬地平線。

空氣變得稀薄，槍聲與心跳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撤退！」有人在嘶吼：「快撤退！」

那聲音不是命令，而是哀求。是看見整個戰區淪陷、戰友一個個倒下後，從喉嚨擠出的最後一口氣。

地面在震動，碎石飛濺，像亂箭貫穿破損的裝甲。

有人倒在路旁，腸子被炸出腹腔，臨死前哭喊著母親的名字；另一個人半邊臉燒毀，卻死死抱著同伴的屍體不放，眼神呆滯，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此時，一隻沾滿鮮血的手從陰影處伸出，緊緊扣住昆恩的手腕。

那隻手纖細而冰冷，濕潤而滑膩的觸感猶如從深淵爬回來的幽魂。

他低頭，是莉莉絲。

她身上的病服早已破爛不堪，布料黏著血跡與藥劑，勉強遮住骨瘦如柴的身體，卻遮不住手臂上注射留下的孔洞與淤痕。

那裡有些傷口還在滲血，有些則腫脹發紫，像是被反覆針刺、毫無節制地使用過。

她的模樣，已經無法用「痛苦」來形容了。

「你不是我的監護人嗎？」她說道。

不是責備，不是怒吼，只有一種疲憊到近乎絕望的低語。

昆恩的喉嚨一緊，剛想開口，整個世界忽然震動了起來。

光影翻轉、空氣塌陷，然後⋯⋯一切驟然靜止。

他猛地回過神。

訓練靶場內，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機油的氣味，耳邊只有寂靜與自己的呼吸聲。

這裡沒有火光，沒有喊殺，也沒有那雙被血染紅的雙眼。

昆恩低頭，看著手中那把沉重的能量步槍。

這不是帝國配發的標準槍型，而是幽爪特意為他客製化的設計。

反作用力、彈倉重量、握感設定，全都貼合他的習慣。甚至連扳機的曲線，都與他過去服役時使用的武器雷同。

昆恩啟動聯環，虛擬介面隨即浮現，配槍模組自動連接。

他熟練地操作幾個指令，調整能源輸出曲線，將射擊模式切換為熟悉的設定。

這不只是調整武器，更像是一場儀式。

一種重新校準呼吸與心跳的方式。

讓他記得，他還活著，還能站起來，還能握槍，還能戰鬥。

設定完成後，昆恩舉槍，瞄準前方三十米處的人形靶。

砰！砰砰！

幾聲槍響劃破寂靜，每一發都精準命中要害。

這裡與帝國的訓練場不同。沒有監控，沒有紀律官，只有效率與目的。

這裡不要求服從，只要求結果。

但昆恩習慣了紀律，也習慣了壓抑。可自從莉莉絲被奪走的那一刻起，某種深埋在心裡的東西，開始鬆動了。

他知道他需要冷靜。需要準確。需要一種不被情緒污染的方式來提醒自己，他還有用處，能將莉莉絲救回。

他放下槍，抬頭看向靶場盡頭。

那是一片破舊的鋼牆，牆面佈滿了無數的彈痕與燒痕。就像他此刻的心一樣，千瘡百孔，卻仍堅持不倒。

昆恩換了個角度，再次舉槍、瞄準、扣動扳機。

彈道筆直而乾脆，子彈準確命中人形靶的右眼。

他知道這不只是自己的技術。

利昂的團隊很可靠，甚至遠超他的預期。從情報整合、武器改裝、後勤支援、到營救行動的規劃……每一個環節都精密無比、無懈可擊。

連他這個曾經的帝國將帥，閱歷無數戰場與內線鬥爭的老兵，都不得不承認，他們值得信賴。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是傭兵，把選擇留給金錢與委託……那麼，這支隊伍會是另一種存在。

甚至，足以與帝國的王牌正面交鋒，毫不遜色。

想到這，昆恩收回思緒，舉槍、瞄準，再次開火。

子彈劃破靜默，他讓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寂靜與規律中，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住內心翻湧的焦躁。

不久後，靶場的風開始轉涼，遠處的金屬門發出低鳴。

一陣腳步聲響起，穩定、節奏分明。

昆恩沒有回頭，卻早已知道來者是誰。

利昂。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早在接觸幽爪之前，他就聽過不少關於這位傭兵首領的傳聞，冷漠、無聲、優雅果斷，從不留下任何痕跡。

但在親眼見到他之後，仍讓他產生了一絲意料之外的錯愕。

他太年輕了。

可那並不是初生之犢的自信，而是一種經過戰火洗鍊後的氣質。

他沒有帝國軍人的傲氣，也沒有貴族出身的矯飾。

他身上的那股氣場，不源自階級，不出於訓練，而是從無數次選擇「活下來」，硬生生磨練出來的決心。

但這些並不能阻止昆恩對他的厭惡。

就是這個雄性，親手綁架了莉莉絲的人。

是他，將她從自己手中奪走，作為某個計劃裡冰冷而精準的籌碼。

昆恩強壓下心底的不悅，收起槍，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對方身上。

利昂站在不遠處，身上的外套隨風微動，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衡量，也像是在等他的質疑。

沉默幾秒後，昆恩開口，聲音冰冷：「你有沒有傷害她？」

利昂沒有立刻回答，眼神微動，彷彿是在判斷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然後，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有。」

這個答案並沒有讓昆恩放下心。他看著他，雙眼冷冽，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以開槍對付的目標。

面對這樣的敵意，利昂卻毫不畏懼。他知道這個問題會來，也從不打算隱瞞。

「她這幾天過得並不算糟。」他說道：「她住在上層寢室，雌性該有的設備都有。飲食正常，沒有約束，行動也不完全限制。」

「幽爪的人對她很好。尤其是塔列斯和艾克爾，他們讓她笑得比我預期得多。」

這句話終於讓昆恩有了反應。

他嘴上不說，但其實非常在意自己是不是個合格的監護人。而她，有沒有因為他的不夠好，而過得不快樂。

利昂注意到了那一瞬間他外露的情緒。

很輕微，但騙不了他。

昆恩是真的在乎她。不只是作為監護人，而是那種藏得很深、幾乎無法言說的執著。

那種執著，利昂很熟悉，因為他也有。

他們都很在意她。

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將她放在了心裡最深的地方。

在短暫的沉默後，利昂側了側頭，說道：「要開會了，其他人都到了。」

昆恩沒有回應，只是掃了他一眼，便轉身跟上。

作戰會議室裡，聚集了幽爪的六位核心成員以及凱恩。

卡里昂靠牆站立，雙手交叉，戰術背心下的肌肉線條明顯，目光銳利如刀。

艾克爾坐在角落，一邊微調手中的爆裂模組，一邊不耐煩地碎念道：「終於來了，想拖到敵人先動手嗎？」

賽佛不發一語，只靜靜坐在陰影中，聽著大家談話。

昆恩掃過在場的每一人。這支部隊雖非正式軍隊，但每一個人都經得起戰火的洗鍊。從眼神到站姿，沒有一絲鬆懈。

利昂作為首領，隨即走向主位，抬手啟動戰術投影。

一張從帝國軍部系統盜出的機密地圖浮現在空中，佈局複雜、線路密如神經系統。

「這次的目標是禁區西部入口，唯一一條在理論上可滲透的通道。」

他放大入口處，指了指五個閃著紅點的區域。

「這裡部署了五座主動能防禦塔，火力自動鎖定機制反應時間在零點三秒內，具備高空與地面雙軌射擊模式；八台巡邏機甲分為內外雙層路線，配有紅外線與聲納偵測模組；地面哨兵則採四人一組，每四小時輪換一次，哨位間距無死角。」

「每一層出入口都設有三道安控門，需同時驗證生物特徵、能量頻譜與權限編碼才可進入。錯誤三次，整個通道將自動封鎖，連內部都無法開啟。」

凱恩倚在桌邊，望著那密密麻麻的標記，語氣不善地說道：「就算我們知道她在泰坦方舟裡……但這片禁區比整座城市還大，地表只是外殼，地面下的設施分了幾十個艙段、幾十層結構。」

他敲了敲桌面，眉頭緊皺。

「你們真的知道她在哪嗎？」

利昂看了他一眼，如實回答道：「我們不知道。」

聽到這話，昆恩眉頭微皺。

但利昂緊接著繼續說道：「我說過，那顆裝在她聯環裡的微型值入裝置不是定位器，它只是幫我們撬開最高議會的機密資料庫。」

「所以，我們在裡面找到了這個。」

他朝莫瑞恩點了點頭，後者使用聯環虛擬屏幕輸入一串加密指令，中央投影隨即跳出一份機密的實驗記錄檔案。

畫面閃爍了幾秒，接著，數段影像資料與實驗日誌陸續浮現。

監控畫面一幀一幀展開，燈光冷白得令人不適。

影像中，一名身穿病服的雌性被牢牢固定在金屬平台上。她渾身是血，頭髮凌亂，後頸與脊椎插著多根神經導管，像在抽取著什麼。

她的臉⋯⋯即便畫質被降解了數層，但仍然清晰可辨。

是莉莉絲！

凱恩「刷」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體本能地前傾，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道身影上。

他的指節緊握，青筋在手背上浮起，胸膛劇烈起伏，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媽的……」

他望著那一罐被舉起、泛著橘黃色光芒的能量罐，眼中燃起的是無法遏止的怒火與憎恨。

他看得出來，那是從她體內抽出來的東西。她的力量，她的命，被那些人一點一點地從脊椎與血管裡拔出來。

「他們怎麼敢……」他低聲說道，聲音幾近失控：「怎麼敢把她⋯⋯」

「他們留下的實驗紀錄沒有標示名字，但有表明實驗艙段、結構代號、能量特徵、進入時間……」

利昂先前已經看過這些影片了，一個比一個還可怕，一個比一個還要慘忍，他們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只想徹底把她榨乾。

昆恩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定格在畫面中央，那張熟悉的臉，那具早已傷痕累累的身體。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壓抑。

他沒有怒吼，卻讓整個空氣沉重得近乎窒息。

自從莉莉絲被抓走後，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個小時。

本來，利昂預估他們應該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準備、潛入救人。

但禁區的防禦遠比他們預期來得複雜與致命。

從錯綜的內部結構到自動巡邏的戰鬥機甲，從多層封鎖的資料庫系統到每一條可能的通道。

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層都是殺機。

他們嘗試模擬路線，進行演算推演，調閱一切能找到的殘缺資料，但每一次演算的結果都是同一個結論：「風險過高，成功率不足三成。」

他們不得不一拖再拖。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踏入那片禁區，就再也沒有退路。

昆恩盯著那段實驗影像裡的莉莉絲，神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七十二小時，她在那裡承受了七十二小時的折磨、拘禁、切割與實驗。

他能想像她蜷縮在金屬牢房中，被插上管線，被無視求救，被當作數據與樣本拆解。

他的喉頭泛苦，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能讓情緒毀了行動。絕對不能。

昆恩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多久能動身？」

卡里昂倚著牆壁，把玩著手中的匕首，金屬在他指尖轉動，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抬起頭，乾脆利落，帶著一貫的直白：「如果要粗暴突破，我們隨時都可以動身。」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一場演練。但眾人都知道，卡里昂口中的「粗暴突破」，意味著正面開戰、高傷亡、幾乎沒有回頭路。

空氣在那一瞬間陷入死寂。

沒有人反駁。因為，已經沒有時間了。

利昂垂下眼，十指緊扣，沉聲說道：「我們可以繼續優化路線、模擬突破，但結果只會是一樣的。」

「這將會是一場『不完美』的行動。」

「所以決議吧，各位。你們的看法如何？」

桌面中央的地圖仍在閃爍，紅色標記交織如網，警戒區一圈圈閃爍著冷光。

莫瑞恩合上終端，一句話也沒說，站了起來。

卡里昂握緊手中的匕首，嘴角微微一勾，像是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塔列斯低頭默默收拾好醫療器具，神色比誰都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落在昆恩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準備行動。」

「這一仗，我們沒得選。」

「願獸神保佑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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