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五十七章-空白介面

夜行館的第一展區，模擬的是傍晚森林的過渡地帶。

半沉的天光像一層薄紗覆在穹頂上方，將整片空間籠罩在柔和的藍灰色中。灌木與岩石的輪廓被光線削弱，像是在夢境中漂浮的影子，模糊、沉靜，無聲地融入那片曖昧不明的暮色裡。

ISA-4站在一旁，注視著展示艙前的雌性。

她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那層透明艙壁，彷彿透過它能看見什麼他無法捕捉的東西。

她其實並沒有資料中那樣危險。

他看過那些實驗紀錄，也看過泰坦方舟毀滅前最後一秒的監控畫面。

那不是火，而是一場光與熱的錯誤結合，是能量失去控制後的狂舞。

最高會議將這樣的她標註為終晝級變數，並附註三個關鍵詞：「極高能反應體」、「能量核心異常攜帶者」、「人體兵器潛力單位」。

然而，在這幾個月的相處與觀察中，他記錄的，卻與資料庫中那些冰冷的標籤截然不同。

她經常將溫控面板誤認為照明開關；會在自動洗衣機啟動後鞠躬道謝；對機械管家說話時使用敬語，即便那些語音助理從未回應過她。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因此經常使用可愛的表情符號來回覆訊息，好像這樣能彌補回覆上的稚拙與緩慢。

天氣好的時候，她會躺在庭院發呆，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天空好幾個小時。

也許她在思考，但ISA-4更傾向於，她正在回憶。

他從未聽她主動談起過去。

她與昆恩．凡瑞恩的對話中也從未提起，哪怕他是她最親近的人。

但有時，在那些交談間隙，他仍能從她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神情。一種太過熟悉的落寞，像是對無法歸返之地的渴望。

她似乎……很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你看看那個！」

莉莉絲忽然回頭，朝他揮了揮手，接著指向展示艙深處，那片被藤蔓與霧氣層層籠罩的陰暗角落。

幾秒內，ISA-4便辨識出那潛伏的輪廓。

那是一隻幻蜥，具備高擬態能力的夜行性動物，常潛伏於陰影中，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牠會這樣把自己捲起來，好像一條打結的絲帶！」她說道，試圖用手臂模仿幻蜥的姿勢，聲音裡藏著難掩的興奮。

ISA-4剛準備提醒她，那樣的動作可能會對關節造成不必要的負擔，但看到她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讓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下一秒，一道系統提示浮現在他的視網介面上。

【偏差】

這個詞，自從與她接觸以來，便不斷出現，頻率日益升高。

他知道這個詞代表什麼意思：行為或思維出現異常，偏離原始設定。

但他不確定，偏差的是他？還是她，早已不再是資料庫裡的那個「潛在災厄引信」？

判定至此，ISA-4微微側身，往身後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確認，昆恩．凡瑞恩，是否也看見了這樣的她。

這個帶著微笑、正在模仿幻蜥姿態的雌性，是如此真實，如此不可預測，卻又⋯⋯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但此刻，他捕捉到的卻是另一組數據。

【監測異常：目標心率持續升高，脈搏不穩定。】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4CrTwsl6
【腎上腺素濃度異常偏移。】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dpQoAbDr
【賀爾蒙指數進入預警區間。】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snJhhYBu
【嗅覺神經活性異常波動。】

這些參數無一例外地指向了同一個結果：狂息期。

更棘手的是，他們即將進入夜行館最後的展區，一處無光的模擬棲地。

該區域被濃密的植被、岩層與苔蘚層層覆蓋，地形崎嶇、不規則，無法憑肉眼辨識方向。

唯一可見的，只有腳步踩踏時，地面菌類受壓後釋出的微弱磷光，短暫、零碎，幾不可察。

為了安全，展方沿途設置了導引欄杆，參觀者必須全程扶握，不得擅自脫離預設路徑。否則極有可能誤觸動物區、迷失方向，甚至驚擾那些真正的獵食者。

然而此刻，ISA-4評估到的最高威脅，並不在模擬棲地深處，而是……走在他們身後的昆恩．凡瑞恩。

「少校，請您止步。」

在即將進入那片模擬棲地前，ISA-4抬起手，攔住了昆恩。

昆恩的腳步一頓，低頭俯視著他，眼神冰冷。

「你現在是在命令我？」

面對如此威壓，ISA-4沒有退開，只是冷靜地解釋道：「並不是，只是必要的建議。」

「您目前心率每分鐘上升至137，呼吸頻率不穩，賀爾蒙濃度逼近狂息期的臨界值。若以此狀態進入極暗、封閉的區域，容易引發⋯⋯意外。」

聽到這番話，昆恩的眼角抽了抽，聲音低啞，像是在克制某種即將撕裂束縛的東西。

「你認為我會對她動手？」

「不。但我認為，當您的理智與本能發生衝突時，本能將優先奪取主控權。」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滯。

昆恩的呼吸變得極輕，卻飽含危險，像極了獵殺前屏息潛伏的猛獸。

「如果我執意要進去呢？」

他上前一步，嘴角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就憑你這副細胳膊細腿的樣子，有辦法攔得住我？」

ISA-4沒有後退，表面無懼，內部模組卻早已啟動鎖定模式。

他清楚，眼前這個雄性不只是軍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昆恩．凡瑞恩，一位能徒手撕裂虛獸的戰神。

「如果您打算強行進入，我將依照系統指令，啟動等級一的安保的系統。行為風險過高者，將視為即時制止目標。」

昆恩眯起了眼，寒意四起。

「所以，你現在是在把我當成一種失控風險？」

ISA-4沒有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如果保護她的前提是違抗您，那我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兩人沉默地對視，在整整一分鐘後，昆恩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說道：「你不是她的守護者。」

ISA-4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回答：「是的。她已經選擇了她的守護者。」

「但我，依然會站在她身邊。」

另一邊的模擬棲地裡，莉莉絲才剛撥開分隔兩區的厚重布簾，便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這裡沒有光，只有濃重的濕氣與低沉的動物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整個空間彷彿一口緩慢收縮的深井，黑暗不只是視覺的剝奪，更是一種對方向感與重量感的全面侵蝕。

這裡，和外頭完全不同。那裡至少還有星光燈條、還有呼吸的節奏、還能辨認出地面的邊界。

而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聲音引導，只有純粹而徹底的黑暗，像一層沉重的膜，將她與世界隔絕。

莉莉絲突然感到一陣反胃，正要跪下時，一隻手穩穩拉住了她的手臂。

那掌心的力道不大，卻恰好撐住了她即將傾斜的身體。

「昆恩？我沒事……」她喘著氣，拍了拍那隻手的主人，像平常一樣想讓他放心。

但下一刻，她怔住了。

沒有氣息，沒有那種活人靠近時會讓人微微緊張、又微妙安心的「存在感」。

那不是昆恩，那是 ISA-4。

「你……」莉莉絲的聲音顫了顫，艱難地開口道：「昆恩呢？」

ISA-4的聲音隨即響起，語調溫和如常：「少校身體有些不適，我請他在出口等待。」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掃描她的狀態，然後補了一句：「您還好嗎？我檢測到您體內激素濃度短暫上升，自主神經指標出現異常波動……這種情況，您有去看過心理醫師嗎？」

莉莉絲愣了片刻：「什麼意思？」

「根據您當前的生理反應與過往記錄，您可能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一種等級嚴重的PTSD。」

「此症狀可能導致劇烈的情緒反應、記憶閃回、自律神經失調、甚至暫時性失語或行為崩潰。建議由『醫療機構』進行評估與治療。」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莉莉絲的臉色驟變，血色盡退，呼吸開始紊亂，雙唇微張卻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意識宛如玻璃碎裂般，先前那些殘酷的記憶從縫隙間洶湧而出。

「拉住她的下顎，別讓她咬舌。」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rf9Fbc3v
「脊椎反射異常……再插入一次，從第五節進入。」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kG62xQAJ
「活體反應過強，建議暫時封鎖痛覺模組，避免實驗數據偏移。」

她踉蹌後退了幾步，像是在逃離那些從黑暗中浮現的聲音、器械、手術燈與電擊聲。

「不……」她低聲呢喃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見任何醫生了……除了塔列斯……除了他……」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有多脆弱……不能……不能再讓他們把我當成實驗體……」

「不能再一次……像在那裡一樣……」

她的喉嚨陣陣抽痛，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緊咬的唇瓣滲出幾縷鮮紅，像是用這種方式對自己施加的懲罰，也像是要用痛覺證明，這裡才是真實，不是那場噩夢的延續。

ISA-4注視著她。他原本是以護衛與監管者的角度觀察這個雌性，習慣從數據、行為與風險指數中推演出最理性的應對方案。

但此刻，所有公式與模型都變得多餘。

她的崩潰不是資料庫中的「症狀表現」，不是可以被分類的行為異常，而是一種極度的……求生反應。

一種深植於她記憶裡、從廢墟與實驗室裡掙扎出來的本能。

ISA-4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收起所有系統介面，所有監測視窗、提示數據，只剩下黑暗與呼吸。

「我不是來傷害你的，莉莉絲。」

這句話，沒有敬語。

「我不會上傳這段記錄。」他說道：「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你不用再躲藏。也不用再逼自己假裝沒事。」

「這是傷，是永遠的痛。」

「你絕對有理由崩潰，有理由大哭，有理由不堅強。」

「所以，現在這裡沒有人會看到的。」

黑暗中一片寂靜，接著莉莉絲笑了，卻也哭了。

「你不是只會回報風險、執行監控，把每天的報告上傳給最高議會嗎？」她一邊吸著鼻子，一邊低笑：「現在竟然開始勸我哭一哭比較健康……」

她像是突然心血來潮似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張開雙臂。

「那接下來，是不是該給我一個擁抱？」

聽到這句話，ISA-4沒有半點猶豫，傾身上前，將她摟入懷中。

莉莉絲吃了一驚。

她原以為他不會這樣做。他是仿生人，是系統安插在她身邊的監護單位，冷靜、理性、程序化，不該有情感，也不該這樣擁抱她。

但他卻這麼做了。

那一刻，莉莉絲意識到，這個名為ISA-4的存在，可能也和她一樣，在一點一滴地學習該如何成為「人」。

想到這，她忍不住笑了，聲音有些沙啞：「我真的該送你去維修了。機械腦袋不會做這種事的。」

ISA-4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那句話在黑暗中緩緩散開。

那一刻，他有些享受沒有介面、沒有數據、沒有指令的視網介面。

他不再是監測她的機器，不再是預判她的模型。他只是陪在她身邊的某個「誰」，一個不被命令定義的存在。

片刻後，莉莉絲從他懷中退開，緩緩說道：「帶我出去吧。」

他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啟動任何路徑輔助，也沒有開啟夜視模式，只是在黑暗中，扶著導引欄杆，用自己的步伐與她肩併著肩一起行走。

不是作為仿生人，也不是護衛系統。

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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