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五十三章-破曉之前（下）

血契。

是舊世界國家為了掌控法師而打造的枷鎖。一種滲入骨髓、銘刻靈魂的黑魔法。

他們從各地搜羅年幼的覺醒者，給予食物、庇護與虛假的歸屬感，然後……

在他們還不懂什麼是選擇之前，將血契烙印於體內。

違抗命令，就會痛。試圖反抗，就會崩潰。

莉莉絲就是在這樣的控制下成長。她的力量從來不屬於自己，而是一把被握在他人手中的刀。

出鞘、斬殺，然後再次歸於沉默。

直到那一天，血契斷裂，她墜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以為自己自由了。以為再也沒有人會逼迫她殺戮、燃燒。只要謹慎一點，小心一點，就不會再成為災厄的源頭。

但是，她錯了。

在泰坦方舟時，她徹底失控了。

那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來自內在的暴走。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冰冷而熟悉，像刻在靈魂深處的詛咒。它說她生來就是毀滅，是吞噬世界的火。

她任由烈焰傾瀉，那不是閃燃的火苗，而是足以熔穿金屬、焚盡一切的大火。

她記得艙段崩塌時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也記得那些研究員在火海中絕望地尖叫、逃竄。記得那一瞬間，火焰不再聽從自己的意志，而是像野獸般四處撕咬，吞噬金屬、灼燒空氣，將一切化為灰燼。

自那天之後，她不再讓魔力奔流，不再吟誦完整的咒語。那些曾經如火般沸騰的力量，被她壓抑、封鎖、緘默。

但，卡里昂的話卻像一記重拳，狠狠砸碎了她層層封印的自我。

莉莉絲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觀測平台。那些熟悉的身影佇立在那，一個也沒有離開。

她愣了半晌，然後忽然笑了。

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諷刺。

她竟然一直以為，是別人不信她。

可笑。

真正不信的，是她自己。

是她害怕、懦弱，死死攥住過去那一場場失控，像攥著一場無期徒刑。

不是世界在懲罰她，是她把自己困在了牢籠裡。縮著、藏著，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只怕自己再次釀成災禍，怕他們會像當初那些人一樣，眼裡只剩下恐懼。

但他們沒有，他們從未轉身離開。

她的火焰不是錯，不是詛咒，不是災厄的根源……

那是她自己。

她的選擇，她的意志，是她仍活著、仍站在這裡的證明。

下一瞬，爆炸發生了。

轟鳴從地底發出，訓練場瞬間被火光吞噬。沙塵與熱浪夾雜著魔力的高頻震動，如同狂暴的浪潮四散席捲。

卡里昂在第一時間展開護腕上的防護模組，卻依然阻擋不了熱浪的侵襲，被震退了數米，鞋底在地面拉出一道長痕。

他抬頭，看向風暴中心。

此刻的莉莉絲火焰披身，長髮在焰浪中翻飛，灰藍色的眼眸閃爍著橘紅色的火光，彷彿冷湖深處的星火。寂靜無聲，卻蘊藏著足以焚盡一切的力量。

他怔住了，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那是一種原始的本能，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的冷意在告訴他，眼前這個雌性絕對不是他能挑戰的對手。

但還來不及思考太多，一道細長的火線從莉莉絲身側倏然射出，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殘影。

防禦模組被高熱硬生生擊穿，讓卡里昂的手臂一熱。

「媽的！」

他咬牙，忍著疼痛，試圖拉近距離已扭轉戰局。

但下一秒，大地劇烈震動，數隻金紅色的火蛇從莉莉絲腳下竄出，嘶鳴著衝天而起。

牠們的身軀長達數米，焰鱗層層翻湧，噴吐著足以灼穿金屬的熱浪，燒得他睫毛焦捲、皮膚刺痛。

卡里昂不假思索地側身躲避，動作迅捷地拔出備用短刀，縱身砍向其中一條。

但當利刃揮下的剎那，火焰卻像有生命般猛然回卷。金屬刃緣迅速灼紅，火勢沿著刀身倒灌。

他手腕上的防禦模組「L-MUTE」來不及釋放第二次屏障，便在高溫下熔化變形，金屬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崩裂聲。

艾克爾設計的第一代「Lilith Mute」，自此徹底報廢。

「嘖！」

卡里昂倒退一步，剛想釋放反制煙幕，腳下卻猛然出現一道火痕。

赤紅的熱柱筆直竄上，瞬間燙傷了他的腿側，燒得他肌膚刺痛，焦灼的氣味撲鼻而來，嗆得他差點喘不過氣。

但莉莉絲並沒有停下。

她掌心朝天，五指張開。

那一瞬，天穹彷彿被某種意志喚醒。

數十顆火球浮現於半空，靜默旋轉、微光閃爍，彷彿她不是在施法，而是在引動行星墜落。

失去防禦模組的卡里昂面對這種規模的攻擊只能拚命閃躲，但仍被數顆火球給擊中。

烈焰竄燒，他猛地撲地翻滾，壓熄火焰。

可衣物下的皮膚早已被炙熱吞噬。大片燙傷在劇烈動作中被硬生生拉扯，焦裂的表皮滲出鮮紅⋯⋯

卻沒有時間喘息。

莉莉絲已再度抬手，炙熱的空氣隨之一震。

數十支螺旋狀的火箭自她身側凝聚，伴隨著滾燙的熱浪與尖嘯聲，猶如熔岩破空而出，鑿穿空氣，碾壓而至。

那壓倒性的力量橫掃全場，僅是擦身而過的餘波，卡里昂整個人便被熱氣掃飛，重重撞上訓練場邊緣的金屬牆，發出一聲悶響。

他半跪在地，身上的背心破爛不堪，皮膚焦黑起泡，呼吸間盡是燒灼的血腥味。每一次抽氣都牽動肺部的灼痛，讓他幾乎昏厥。

在意識模糊之際，他的視線穿過煙塵，看見了她。

莉莉絲。

火焰在她周身湧動，長髮翻飛，焰光映照下，她的輪廓清晰得像是從幻境裡走出來，卻又遙遠得讓人無法觸及。

她終於，開始選擇如何去掌控。

那每一道火浪，都是她從痛苦中學會壓抑，再從壓抑中選擇釋放的證明。

他不懂她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但他看得出來，這樣的莉莉絲，不是誰都能承受的存在。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利昂才會選擇她。

不是因為她危險，而是她背負著什麼，是他們從沒能抓住的東西。

不是希望⋯⋯說不上那麼遠大。

但至少，是某種仍在尋找答案的堅持。

「哈……」

想到這，卡里昂低低地笑了，帶著嘶啞與燒傷的疼痛。

「行吧……我投降。」他一邊喘息，一邊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抹頑強的笑容：「我終究是贏不了的。」

話音落下，場上的火焰倏然熄滅，整座訓練場瞬間靜止，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抽去了所有聲音與動作。

炙熱的空氣正在飄散，焦黑的地面冒著絲絲白煙，觀測台上的眾人全都一動不動地望著場中⋯⋯

然後，一聲口哨劃破寧靜。

「贏了！真的贏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緊接著整個觀測台爆出歡呼。

有人鼓掌，有人站起來互相擊掌慶祝，還有人大喊「魔女大人」。即使是向來平淡的泰斯，也罕見地露出微笑，讚賞地點了點頭。

「她真的一個人壓制了卡里昂⋯⋯」塔列斯喃喃自語道，眼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敬佩。

昆恩早已不顧一切地往訓練場上跑去。

他伸手抓住莉莉絲的肩膀，聲音又低又急。

「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受傷？」

他的視線快速地掃過她的臉、頸側、手臂、胸腹，甚至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莉莉絲睫毛微顫，然後笑了。

「我很好。」她輕聲說道：「甚至比以前更好。」

還未說完，凱恩便從側邊衝了上來，一把將她整個人抱起。

「太漂亮了，魔女大人！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莉莉絲忍不住驚呼：「凱恩！」

「這種榮耀的時刻值得記錄起來。」他抱著她，用聯環自顧自地拍了一張，然後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笑著說道：「真不愧是我的小倉鼠。」

「她不是你的。」昆恩冷冷地打斷他，跩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拉，聲音裡多了藏不住的不悅。

凱恩挑眉，把莉莉絲放回地面，故作無辜地聳了聳肩：「行啦，你緊張什麼，我只是想慶祝一下而已。」

莉莉絲沒有插話，只是站在兩人中間，目光飄向不遠處。

塔列斯正半跪在地，檢查卡里昂身上的傷口；莫瑞恩則站在他身旁，用聯環自拍，嘲笑著他的敗北。

當塔列斯遞上醫療儀時，卡里昂揮手擋開，喃喃說著聽不清楚的低語，大概是「我沒輸，只是她太犯規了」之類的話。

莉莉絲望著他們，笑意微收，然後，她抬起眼，視線落在訓練場圍牆上的黑色身影。

黑鳶就站在那。

他沒有加入歡呼，也沒有靠近，像是這一切的編導者，靜靜見證著她從風中走火、從火中站起的那一刻。

她知道，這場勝利，不只是對她自己，也是對那個，一直默默在她背後佈局、卻從不奪走光芒的男人。

至此，回憶結束。莉莉絲提起行李，深吸一口氣，隨後轉身推門而出。

清晨，暗棲堡的地下車道格外寂靜，只有溫控系統的低鳴聲在迴盪，角落的投影儀在牆上映出些許冷光，而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那等著。

莉莉絲朝他們看去，有些哽咽的開口道：「謝謝你們大家。」

「這四個月，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最像『生活』的一段時間。」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3AAp7QpE
「不是被命令、不是被監視，也不是在逃亡。而是大家在一起吃飯、鬧脾氣、互相照顧的那種……普通又珍貴的日子。」

她的視線掠過眾人。

「我會記得你們教過的事，也會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樣子。」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mqm8gzKR
「不管我接下來要去哪裡、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會忘記⋯⋯曾經，有這麼一段日子，有你們在。」

語畢，她走向利昂，帶著難以忽視的決心。

利昂還來不及說話，就感受到她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了自己。

「利昂，謝謝你計劃了這一切，也為我撐起了一個容身之所。」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qXrmc1K9
「你讓我知道，我可以不被利用，也能被期待。不是因為我是誰，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價值，只是……因為我是我。」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MIRor7tu
「你沒有逼我選擇，也沒有教我怎麼做。你只是站在我身後，等我自己決定方向。」

莉莉絲抬起頭，微笑著看向他，鎖骨處那顆深藍色的核晶體閃爍著光亮，讓她整個人都像被一層微光給籠罩。

「你不只是那場復仇計劃的指揮者，你也是我重拾自己的一部分。」

這句話讓利昂怔住了。

他明白她的選擇。他也知道，自己無法攔住她。可他還是伸出手，緩慢、幾乎顫抖地回抱住她。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防備的擁抱，不是傭兵、不是謀士，只是他自己，一個渴望被心愛之人擁抱的雄性。

但沒過幾秒，一隻手突兀地從旁邊伸了過來，毫不客氣地將利昂硬生生拉開。

「可以了，時間到了，結束。」

凱恩開口，語氣看似平靜，卻掩飾不住明顯的怒意。

利昂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沒有反擊，也沒有諷刺。只是低低笑了聲，帶著些許克制，也像是在默許⋯⋯

這一次，他讓步。

莉莉絲看著兩人，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場短暫的爭鋒。她眨了眨眼，帶著調皮與一絲不捨的朝利昂說道：「總覺得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聽見這句話，利昂輕輕抬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動作優雅、慎重，像是在對待一件無價之寶。

「如果你希望的話，魔女大人。」

聲音低沉，溫柔如夜。

他鬆開手，慢慢退了一步。

「路上小心。暗棲堡，永遠為你留一盞燈。」

莉莉絲露出一抹微笑，眼神如朝陽般清澈。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引擎低鳴，燈光劃破地面薄霧，車身駛入晨色未明的車道，沒入層層樹影與遠方靜默的山徑。

幽爪的成員們站在原地。沒有人說「再見」，也沒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輛車遠去，彷彿還能從空氣中感受到她留下的微涼。

幾分鐘後，眾人才逐一離開，只剩利昂仍站在原地。

他望著那條早已空無一人的車道，眼底映著剛才車燈短暫照亮、又立刻吞沒的薄霧。

她說得沒錯。

他們會再見面的。

這不是偶然，也不是希望，而是命運的必然。

她是他的光，即使被烈焰灼傷，也是他願意追逐一生的方向。

無論世界多遠，路有多難⋯⋯

他也一定會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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