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番外-錯誤的代碼

她的瞳色和他的很像。

不是完全相同的灰藍，但那種透明、清澈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

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忘了那個眼神。

直到今天，莉莉絲坐在我對面，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秘密，那雙眼在光影交錯中抬起，望向我時，我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維持著一貫的冷靜、疏離，但那一幕幕熟悉的畫面已經開始在腦海裡浮現。

他說話的聲音、眉眼間的皺紋、微笑時就會露出的小虎牙⋯⋯

我本可以編造自己的秘密，這也是我最擅長的。

幽爪裡沒人會逼我開口，就連利昂也知道這是我唯一不能觸碰的底線。

但那一刻，我坦白了。

不是為了完成交換，也不是因為責任或信任。而是因為⋯⋯她的眼睛讓我想起了他。

課程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監控室裡，看著被駭入的帝國情報系統，輸入了一串代碼：MB-0909

畫面一閃，系統回應：「無效代碼。請確認資訊或重新輸入。」

我沒有重輸，也沒有關掉畫面，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行文字，好像它會忽然改變。

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標記。

不是帝國分配的代號，也不是官方紀錄裡會留下的身份碼。

那是我為他設計的通訊識別碼，我親手設定、親手更新，也忘了同步的代碼⋯⋯

那一天不是通訊斷了，也不是設備壞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測謊室裡。

當時我是情報部訓練基地裡出了名的壞學生。教官總說我邏輯太極端，語調太難判讀，情緒穩定得近乎冷血，標準評測無法界定我的風險等級。所以他們安排了一個又一個的學員來對我進行「高階模擬交叉審問」。

我原以為今天這一個會像過去的人一樣平淡、無聊。直到他踹開大門，徑直坐到桌子的另一端，連自我介紹都沒有，不發一語地便打開了面前的記錄板。

「姓名、代號、錄音授權。」他開口，聲音意外的低沉，卻不冷。

我照例假笑了下，報上虛假的名字。

他沒抬頭，只是淡淡說道：「那不是你今天申報的版本。」

我愣了一下。

大多數人遇到我這種反覆試探的應對方式，要嘛是強硬回擊，要嘛是尷尬退縮。但他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像在看一份數據。而我，就是那份數據。

「你記得昨天教官問過你一個問題嗎？」他突然問道。

我沒應。

那場模擬教學裡，我說了太多話，早就忘了內容。

「為什麼你能保持恆定心跳。」他抬頭看我，第一次與我對上眼。

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像未被編碼過的初始資料。沒什麼雜訊，也沒有偽裝。

「你當時沒回答，但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說。

我挑眉：「喔？那你說說看。」

「因為你說的每句話，無論真假，你都信它是真的。」

我皺起眉。

那是第一次，有人拆穿我不是靠邏輯推演，也不是靠證據交叉，而是靠⋯⋯「相信」。

那也是第一次，我發現，原來被看穿不一定會令人不適。甚至，有那麼一瞬，我不想在他面前遮掩什麼。

我開始主動靠近他。每一次訓練、每一場模擬，我都申請與他同梯。

不是出於戰術考量，而是一種莫名的吸引，一種想靠近、想被理解，甚至想被他看見的渴望。

他也沒有拒絕，從不。

無論我走得多近，他始終穩定如昔，既不多問，也不疏遠，像是默許了我的存在。

我們之間的默契好得近乎異常。從戰術節奏到目光交流，無需多言，就能完成任何一項模擬作戰。

那份沉默中並肩而行的感覺，像是一條細水長流的河，無聲、穩定，卻讓人無法離開。

我開始習慣他的步伐、他的沉默、他在我身旁的氣息。也開始明白，如果這世上有誰能真正懂我、不質疑我、不畏懼我的邏輯與冷靜，那一定是他。

我們從未定義彼此，但我知道，在所有「同袍」這個詞無法涵蓋的領域裡，他早已是我唯一的選擇。

直到那天，意外發生了。

那次的任務是潛入一座荒廢的衛星站點，調取一份涉入皇室基因資源調配的內部紀錄，並迅速撤離。

任務等級是簡單的銀階級。理論上，我們能在一小時內來回。沒有交火，沒有追兵。

可誰都沒想過，那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以搭檔的名義行動。

那一晚，我犯了唯一，也是最後一次錯。

他潛入地下機房，蒐集資料與實體備份。我則在遠端封鎖紅外識別，繞過警報，導出那批檔案。

三十七分鐘後，我將資訊成功下載至聯環，但就是那一刻，我看見了不該存在的文件。

一份未列入簡報的機密檔案：「神選胚胎長期培育試驗」。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什麼軍事演算法，也不是單純的基因編號，而是⋯⋯活體名單。名字、年齡、基因序列、胚胎狀態。還有許多「來源不明」的樣本資料。

而他，在另一端通訊中，靜靜地問我：「你也看到了，對吧？」

我點頭，雖然他看不見。

「那就帶它出去。」他說道：「我們不能讓帝國就這樣掩蓋真相。」

「你先撤。」我回得很快：「我們再一起處理。」

撤退的出口是一條通訊封閉的地下隧道，那是為了避免被敵方攔截通訊或入侵訊號設計的隔離通道。

為了安全，兩端必須同時輸入一致的撤離代碼，系統才會解鎖。只要一方代碼不符，通道就會鎖死。

我們早已演練過這一流程無數次，代碼彼此同步，也從未出過錯。

但這次⋯⋯

我在任務開始前三天，更新了撤離的指令。

我自以為已經完成同步作業，甚至在備份記錄上寫了「已更新」。

但我忘了一件事，他那台老式終端模組根本沒有自動同步的功能。

結果就是，他輸入的是過去的代碼，那個曾經彼此熟悉到不假思索的數字。

我愣住了，隨即立刻跳回核心介面，指尖飛快敲擊鍵盤，試圖重啟主系統、繞過安全防火牆、強行導入舊版代碼。

但就在我即將執行命令時，螢幕上跳出一道冰冷的警告訊息。

「偵測到地下通道異常入侵，即將啟動自動防禦系統。」

那一行字，不再只是我造成的簡單失誤，而是死亡的倒計時，一步步把我推向深淵。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記得自己重啟了多少次系統。十次、二十次，甚至更多。但每一次都以失敗收場，每一次都像是一記無聲的判決。

直到我的手指漸漸發麻，整個人冷得發抖，連眼角滑落的淚水都沒察覺到，我才注意到螢幕右下角閃爍著一則通訊提示。

是他留下的訊息。

訊號破碎，聲音時斷時續，背景中夾雜著刺耳的警報與金屬結構崩塌的轟鳴聲，但我依然聽得出來⋯⋯那是他的聲音。

「莫瑞恩……你必須把它……公開……不要讓他們再……欺騙更多人……這不是……意外……」

那一瞬間，我的指尖冰冷，眼前發黑。

「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停頓了幾秒，像是在忍耐什麼，然後又繼續說道：「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活下去……聽到沒有……」

「好好活著……我愛你⋯⋯」

聲音到這裡完全斷了，只剩下雜訊。

我盯著那段音訊檔，整個人彷彿被抽空。耳邊回蕩著那句反覆錄製的系統提示。

「通信中斷。生命訊號消失」

任務結束後，我照常將資料交給上級，站在那張鐵灰色長桌前，像個標準的帝國情報官。

他們審核檔案、確認結果、稱讚我的果斷與效率。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完成了一項「具有歷史價值的情報回收行動」。

他們替我申請了升遷表彰，頒發了玄鋼級權限通行證，還邀我參加三日後的授勳典禮。

但沒有人提起他。

他被當成一條任務損耗，被蓋章成「附帶犧牲」，然後從紀錄中徹底抹除。

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冷靜。但我錯了。

我感到憤怒，不只是對自己，還有他被這些權貴階級、這個腐敗帝國視為可以被遺忘的代價。

可他不是。

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是我讓他死的。也是我唯一還能為他做點什麼的人。

他要我把真相說出去，所以我將整份機密資料壓縮成了他專屬的核心晶片，放進胸口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授勳那天，我沒有出席，而是帶著那枚晶片離開了帝都。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我啟動了遠端資料傳輸程序，將那一張張活體編碼名單，實驗影像、操控紀錄、研究報告、資金流向、捐贈者的親筆簽名，以及「處置後」的臨床記錄，全都在皇宮主殿的全息投影上播放。

無從抵賴。

據說有官員看到後當場昏倒，有將領憤怒砸毀屏幕，也有人大喊「這是錯誤訊息」、「這是假資料」。

但來不及了，大家都知道了。

在資料傳送完成的同時，我徹底刪除了自己與他的身份。從軍部檔案、戶籍登錄、職員編號、授勳登記……連曾經並肩作戰的證明也一併銷毀。

從此以後，我們在帝國的記錄中徹底消失。

但在歷史裡，我們留下了一道劃傷體制的裂口。

這裂口不會立即讓帝國崩潰。但它會滲血，會留下痕跡。

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在接下來逃亡的日子裡，我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帝國的追殺不疾不徐，但從未停止。

我像一隻斷尾的蛇，不停地往廢土、貧民區、廢站點鑽。

越髒、越亂、越沒人記得我的地方，我就越安心。

直到有一天，我在舊工業帶被包圍，無路可逃，身上只剩一把沒能量的手槍和胸口的晶片。

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結果他出現了。

利昂·賽維爾。

那天他像個平靜的審判者，踩著廢鐵走到我身邊，子彈準確地貫穿了兩名追兵的額頭。

我沒問他為什麼救我。他也沒問我是誰。

我們只是對視了一眼，他便開口問道：「你還打算讓他死第二次嗎？」

我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我不清楚。

也許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誰，只是在說我身上那份早該死去的記憶。

他沒要我多做解釋，只丟給我一套乾淨的衣服、一把能量步槍，說道：「我不在乎你從哪裡來。我只想知道，你還想做什麼？」

我想了很久。

最後，回答道：「我不想被原諒，但我想要一個贖罪的機會。」

他沒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轉身示意我跟上。

我愣了片刻，然後低下頭，伸手摸向胸口。

這是我在離開帝都後第一次將那枚晶片取出。上面的代碼還在，刮痕覆蓋了其中幾位數字，像一段不完整的記憶。

我低頭望著它，心中默念道：「我會背著這個錯誤走下去。直到死亡為止，或者⋯⋯」

「直到我能替它找到出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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