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九章-信標

中樞星的生活節奏明顯快了許多，繁榮的氣息無處不在，與星球XH009的荒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莉莉絲曾在昆恩的百科全書上讀過這些新奇的東西，但當她親眼目睹這些場景時，那份震撼遠遠超出了預期。

空中的懸浮列車如銀色流光般無聲滑過，懸掛在半空的軌道上，穿梭於一棟棟高樓之間，軌道邊緣閃爍著藍白色的能量光帶，每一次轉彎與加速都精準得如同經過無數次演算。

建築牆面宛如巨大的螢幕，浮動著立體全息廣告。畫面栩栩如生，從模擬花園到時尚新品、從旅遊星球到虛擬遊戲世界，每一則廣告都色彩斑斕、細節清晰，彷彿能從牆上走出來般。

莉莉絲甚至見過一位失去雙腿的男人，在義肢的改善後依然健步如飛，與路邊的人工智慧咖啡販售機閒聊。

這些東西在舊世界根本無法想像。

這些科技、這些秩序，那種井然有序卻又自由豐富的生活方式，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衝擊，也激起了內心深處難以抑制的好奇與渴望。

她想更靠近這個世界，不只是透過書頁與窗戶觀察，而是真正走進它，觸碰它，理解它。

清晨的陽光才剛灑進庭院，莉莉絲就已經醒了過來。

她仔細打扮了一番，像是在迎接什麼重要的日子。

其實也確實如此。

今天，是她第一次以公民的身份出門，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個世界。

她換上一襲剪裁簡潔、線條流暢的長裙，布料柔軟貼身，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銀灰色的長髮被她挽成一個低髻，鬢角垂落著幾縷髮絲，那修長的脖頸與柔美的頰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透，整個人彷彿被晨光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她坐在庭院的長椅上，輕撫著蜷伏在膝上的瑟納斯，目光不自覺地望向大門。

莉莉絲的眼眸裡藏著壓抑不住的光芒，期待、興奮，還有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不是對某個目的地的嚮往，而是對整個世界的渴望。

對於一個從黑暗中走出的旅人而言，這樣平靜又秩序分明的世界，像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她不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也不知道這條路會將她帶往何處，但她已經準備好出發了。

就在這時，別墅門口傳來腳步聲。

莉莉絲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她看見了他。

昆恩從屋內走出，穿著一件深灰色長風衣，剪裁俐落、線條筆挺，襯得他整個人如雕塑般挺拔。陽光穿過枝葉灑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陰影落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上，像是一道要將人吞噬的漩渦。

莉莉絲怔住了。

她原本只覺得昆恩是個沉默、嚴肅的軍官，但此刻的他，年輕、俊朗、氣質沉穩，竟讓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錯覺。彷彿時間忽然慢了下來，連空氣都變得柔和。

「好帥……」

這個詞突然在她腦中浮現，讓她猛地一震。下一秒，她像是驚覺自己在想什麼似的，瞬間移開視線，臉頰倏地紅了，連耳根都微微發燙。

昆恩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注意到莉莉絲短暫的視線與那抹羞意，唇角不著痕跡地揚起一抹微笑。

他沒見過這樣的莉莉絲。

她一向聰明、沉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將情緒與想法藏得滴水不漏。但此刻，她的神情卻前所未有地清晰，甚至帶著他從未見過，近乎少女般的慌亂。

昆恩輕笑了聲，俯身蹲下與她對視。

「久等了，閣下。」

莉莉絲嚇了一跳，像是被拆穿心思的小動物，紅著耳朵小聲說道：「我沒有等很久……好了就走吧。」

見她慌張的模樣，昆恩沒有追問，也沒拆穿她此時心底的躁動。

比起直接敲開她的心，他更願意以時間為鑰，用陪伴一點一滴去融化那層防備。她不是個會輕易依靠別人的人，而他，也不急。

兩人乘車離開了住宅區。

車窗外的高樓與街景快速掠過，車內氣氛安靜舒適。昆恩專注地駕駛著，過了一會兒，主動開口向莉莉絲介紹帝國的制度。

「中樞星是帝國的核心，政治、軍事、學術、醫療體系都集中在這裡。這裡的行政效率是全帝國最高的，但節奏也很快，一不小心就會被這裡的壓力拖垮。」

莉莉絲偏頭看向他，問道：「那你為什麼會選擇住在這？」

昆恩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筆直延伸的道路上，聲音壓得很低：「不是選擇，而是命令。」

「我出生的家族……是帝國最古老的軍事世家之一。從我能記事起，人生的每一步就已經被安排好了。什麼時候進軍校、哪一年晉升、駐守在哪裡，甚至要住在哪座城市。這些，從來都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語氣聽不出情緒，卻透著淡淡的疲憊。

「我之所以會被派去XH009，是意外中的意外。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遠離這些枷鎖，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才能……有機會遇見您。」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怔怔地看著他，昆恩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試圖掩飾什麼，語氣迅速收斂，將話題拉了回來。

「咳……您大概也察覺到了。帝國對雌性的保護非常重視。根據法律，每位成年雌性都必須由至少兩位監護人全程照料與保護，以防萬一。」

「至少兩位？」莉莉絲微微皺眉，顯然對這個數字感到意外。

「是的。這項制度其實與帝國的婚配文化密切相關。帝國的雌雄比例極度失衡，雌性不僅是繁衍的核心，也對雄性的精神穩定至關重要。」

「在這種背景下，讓雌性擁有多位監護人，不僅是為了保護，更是一種必要的資源共享機制。對某些高階雌性而言，擁有四位甚至六位配偶，都是常見情況。」

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繼續說道：「而監護人，某種程度上就是婚配制度的前階段。透過長期的共處與觀察，讓雌性自行選擇信任的對象進入婚姻，而不是由國家強行分配。」

「所以，這制度不僅是保護，更是篩選與過渡。國家會盡可能避免讓雌性孤身一人，因為一旦她們出現任何變數，對整個社會結構都可能產生衝擊。」

昆恩說得平靜，語氣克制，卻不動聲色地瞄了莉莉絲一眼。

「您目前的監護人登記上，只有我一人，暫時是個例外。但……議會遲早會安排第二位，甚至更多監護人給您。」

「如果您不希望那些人被強制指派，我建議⋯⋯」他放緩語氣：「最好盡早做出選擇。只要是您親自挑選的對象，議會通常不會干涉。」

莉莉絲低下頭，沉默不語。她知道昆恩是在替她著想，但心中卻莫名感到沉重。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她原本就無依無靠。選擇昆恩，只是她當時的本能反應，如今卻還要她再做出選擇，去決定另一個與她關係深遠的存在？

車內沉默了許久，直到莉莉絲再次開口。

「我明白了。」

昆恩輕聲應了一句，視線落在前方逐漸靠近的中央辦事處。

從今天起，莉莉絲將正式成為帝國的公民，成為這個制度下備受矚目的存在。她將面對無數雄性的注目與靠近，追求、爭奪、乃至擁有。

而他，沒有任何立場說不。

他原以為自己能理智地接受這一切，可此刻他才發現，那股名為「佔有」的情緒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無聲地發芽。

他不希望與別人分享她的目光，不希望她的笑容落在他人身上，更不希望她在未來的某個夜晚，靠在誰的懷裡，而不是他的。

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她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就在思緒翻湧間，車輛已經駛入了巨大的銀白色金屬拱門。車窗外的景色隨之變換，映入眼前的，是座壯麗得令人屏息的建築群。

中央辦事處位於中樞星的行政區，整座建築群完美融合了古典美學與未來科技。主塔由純白能量合金打造，在日光照射下泛著微弱的藍光，宛如聖殿般神聖而不可侵犯。

副樓對稱分布，雕花圓柱與懸浮光體交織排列，展現出嚴謹又優雅的氣場。石材基座上覆蓋著隱形能量網，暗藏無數高精度攝像機，使整座建築在無聲的監控與威懾間閃耀。

而在正門前的廣場中央，一尊高達十米的獸神雕像矗立在那。

那是一位女性的身影，體態柔美，高舉權杖的姿態如同凝結在時間中的誓言。祂戴著雕飾繁複的王冠，長髮垂落肩側，雙眼被布條蒙住。

那並不是遮蔽，而是一種象徵。儘管祂看不見這一切，卻依舊散發出令人敬畏的威壓，彷彿能洞察虛偽。

祂身上的長袍浮動，袍角與袖緣刻有精緻的花紋。萬物之花、聖獸之爪、星辰與藤蔓交織成古老的寓言，那是象徵起源與命運的圖騰，也是帝國信仰的根基。

莉莉絲站在雕像下，仰望著那張柔美的臉龐，心中浮現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她的目光移動到雕像的基座上，那裡是古文化語鐫刻的銘文。隨著深入閱讀，她眼神漸漸變得深沉。

那是她熟悉的文字，她知道那些字的意義。它們講述的，是萬獸與神祇締結誓約的開端。

她不禁回想起在XH009時，昆恩為她講述的起源故事。如今，這段故事不再只是傳說，而是以如此磅礴的姿態，矗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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