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十章-傳說之下

很久以前，這個世界還是一片混沌。

在那遙遠的年代，萬物皆荒，群獸橫行。那些擁有獸型的原始族群雖然能短暫化為人形，卻並無真正的智慧。

他們靠本能捕獵、遷徙、爭鬥，在弱肉強食的循環裡過著短暫且殘酷的生活。

直到一位神明從天空降臨。

祂不是萬物之母，也非創世主宰。

祂的雙眼矇著白布，腳步輕如風，帶著光與希望，出現在這片冷冽而蠻荒的土地上。

祂有著纖細的身軀，卻沒有那般脆弱。

祂冰冷、果斷、充滿力量。

在祂的手中，火焰可以淨化瘟疫，風可以驅散黑霧，水可以治癒傷口，土可以孕育萬物。

祂教會了獸人族智慧。祂教他們如何用火取暖，用石築牆，用語言表達情感；她給予他們名字、制度與希望⋯⋯這些他們過去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們將祂奉為神明，稱祂為⋯⋯獸神。

然而，這樣的恩賜並非沒有代價。

據說，獸神的力量源於一個已被毀滅的世界。

為了讓這個世界不再重蹈覆轍，她將自己獻祭給大地，以雙眼作為代價，封印住了蠢蠢欲動的黑暗與混亂。

當帝國建成那年，祂選擇沉睡。

有人說祂從未真正離開，只是在某個角落等待甦醒的契機。等待著某一天，當這個世界再次需要祂時，祂便會回到眾人身邊。

回憶結束。莉莉絲還記得昆恩說這段話時的神情，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與自豪，如同在述說一段榮耀，而非只是歷史上的傳說。

「為了感謝獸神，我的祖先立下誓言，世世代代敬拜祂。」

「獸神成了文明的象徵，而祂教導我們的古文化語，至今仍被視為最高貴的語言。因此，帝國的百姓從小便被要求學習，以示對獸神的敬仰。」

想到這，莉莉絲回過神來。

她緩緩抬頭，望向眼前的雕像，那張被時間打磨、被信仰塑造的臉龐。

即使故事裡的神明已不復存在，名字早已被塵封於史冊之中，但莉莉絲依然能感受到，祂留下的意志與足跡，早已深刻地烙印在這片土地上，滲入每一道牆、每一塊石、每一個人的血脈裡。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轉過身，跟上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

昆恩領著她穿過辦事大廳。他走得不快，始終保持著適合的距離，一前一後，既不疏遠，也不逾越。

他偶爾回頭，確認她是否跟上。那目光溫和而克制，像一道始終守在身邊的護衛線。

莉莉絲則默默走在他身後，直到⋯⋯她抬頭看見那面高聳的牆。

那純白合金與能量玻璃構築的牆體，線條銳利、對稱、無懈可擊，與她記憶中王宮的主殿幾乎如出一轍。

刺眼的明亮光線，乾淨到毫無煙塵的地板，連牆上刻著的古文化語與幾何圖騰，都讓她想起了那個如噩夢般的廳堂。

一股突如其來的暈眩感席捲全身，胃部像被什麼扭緊般抽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現在的帝國，而是舊世界的煙火與血霧，那些將她吞沒的命令與法陣。

她不是第一次走進這樣的空間。

上一次，是為了赴死。

莉莉絲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外界的聲音漸行漸遠。

「閣下？」

她的視線晃動了一下，下意識想開口，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周圍那井然有序的擺設與潔白無瑕的走廊，所有人彬彬有禮地行禮、報到、掃描、簽署。

這裡溫度不低，卻讓她渾身顫抖。

這些人看似自由，其實被制度編號、被命令歸類。

她也是。

她知道自己將被登錄為「帝國公民」，由國家指定監護人，受控於一套名為保護的制度之下⋯⋯

這與當年王國給她的「血契」有何不同？

她根本不是來獲得自由的。她是來被重新命名、編碼、被利用的。

一種強烈的自我疏離感從心底湧出，將她從這個世界抽離。

她明明站在光潔的石磚地上，卻彷彿又回到那片血泥與火光交織的大地。她看到自己再次穿著破爛的法袍，四周是冷眼圍觀的王宮貴族，等著她燃燒自己換取王國短暫勝利的愚民。

「閣下！」

昆恩的聲音終於將她從幻覺中拉了回來。

他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將她帶到一個僻靜的休憩區。一向高大挺拔的他，此刻毫無保留地半跪在她面前，灰褐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

「閣下，您還好嗎？」

莉莉絲的雙手顫抖得厲害，臉色蒼白如紙，眼眶泛紅，彷彿剛從某場惡夢中掙脫出來。

她什麼也沒解釋，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翻湧的情緒壓下，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吃太多了，有點反胃而已。」

昆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在說謊。這點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真正的反胃不會令人神情恍惚，眼神游離，聲音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那股恐懼。她的反應太不尋常了，太像那些他在軍隊中上看過無數次的症狀。

他下意識掃視四周。牆面潔白無瑕，機械裝置安靜運作，地面能量感應穩定，人群有序地來來往往。這裡是中央辦事處，是帝國守備最嚴密、秩序最井然的地區，幾乎不可能出現威脅。

那麼，唯一的可能……來自她自身。

他的目光回到莉莉絲身上，眼神深了幾分。

這不是身體不適，這是創傷反應。是心理上深層的壓力正在反撲，她被某些記憶擊中了。

她看起來那麼脆弱，像是一碰就會碎。可她偏偏隱忍不說，獨自扛下所有。

「閣下，您在這裡稍等，我去請行政官員過來，直接替您辦理手續。」昆恩溫柔地說道。

身為帝國少校，他自然明白雌性在這種場合下不必親自現身，一切都能透過監護人代為處理。但他更希望藉由這樣的機會，讓莉莉絲多出門走走，多和他互動，而不是整天學習，將自己困在那過於沉悶的書籍裡。

莉莉絲點了點頭，看著昆恩的身影沒入人群中，才微微鬆了口氣。

她靠在椅背上，努力平復此時的心跳，並告訴自己，這裡不是她的世界，這裡沒有戰爭，沒有魔法，沒有命令與死亡。她是安全的。

她反覆默念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然而，她的心緒尚未沉澱，就聽見皮鞋落在地磚上的聲音漸漸逼近。

三名身穿中央辦事處制服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面前，帶著過於熟稔的笑意將她圍了起來。

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臉上掛著一抹油膩的笑容，輕浮地說道：「尊貴的雌性，您是第一次來這裡吧？一個人坐在這，會不會太孤單了？」

他特意將聲音壓低，語尾上挑，像是在挑逗。

莉莉絲聽不懂通用語，但她能感受到那輕佻的意味。

她的眉頭蹙緊，冷淡地用古文化語回應道：「我在等我的監護人，請你們離開。」

她話音一落，三人皆是一愣，似乎沒料到眼前這名雌性竟會如此流暢地說著古文化語。

這種語言在帝國間屬於高階教養的象徵，而她的聲音清晰、措辭冷靜，讓他們一時無話可說。

但驚訝只持續了片刻。

「哎呀，原來您這麼有學問，真是越來越迷人了。」為首的男人笑得更加放肆，眼神肆無忌憚地掃視了她一番。

「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想陪您聊聊天。這裡人多，您一個人太危險了，還是我們陪著比較好。」

另一人順勢靠近，目光毫不掩飾地從她的脖頸滑過肩膀，一路掃到裙擺下露出的雙腿：「您的監護人呢？怎麼會把您丟在這裡？我們可以好好照顧您，比他好得多。」

「您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來自哪顆星球？需要我們幫您熟悉這裡的環境嗎？」第三人湊近，話語間藏著明目張膽的騷擾。

莉莉絲感到極度的不適，眼神冷了下來，準備起身離開。

可她還沒來得及站起，為首的男人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閣下別這麼冷淡嘛。您的手這麼冰，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把外套給您穿？」

他的指節收緊，掌心的力道讓她吃痛。

莉莉絲想掙脫，卻發現他的手就像鐵鉗般強硬，動彈不得。

「放開她。」

突然，一道冷冽的聲音如利刃般劃破空氣。

下一秒，一隻強而有力的手瞬間扣住了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讓對方痛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一震。

昆恩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們身側，宛如戰場中殺伐歸來的野獸，一身壓迫感如山崩般撲面而來。

他灰褐色的雙眸中壓抑著無聲的怒火與殺意，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刃，鋒芒四射、寒氣逼人。

那男人的臉色刷白，額角冷汗淋漓，喉結滾動了幾下才重新喘過氣來。

他甩開昆恩的手，踉蹌地後退了幾步，臉上的神色從驚懼轉為不屑。

這不是昆恩‧凡瑞恩嗎？

帝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將帥，後來因試圖協助殖民地反抗帝國而被降職貶官，淪為權貴口中的恥辱、叛徒。

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他不再退縮，反而陰冷地說道：「原來是那位聲名狼藉的前任將帥啊？」

另一人嗤笑一聲，藉著昆恩的黑歷史，開始肆無忌憚地開口：「這麼說，這位閣下的監護人，就是那個從將帥之位被貶到邊陲星的『叛徒』囉？」

「閣下。」第三人語氣更加放肆，他朝莉莉絲微微欠身，像是想展現風度，實則滿口惡言：「您怎麼會選擇這種雄性作為監護人？他可是帝國的恥辱。您該不會不知道他曾經做過的事吧？」

為首那人不等莉莉絲開口，又添上一句：「我父親可是現任軍部的大臣，與皇室關係深厚。您若是需要幫助，選我準沒錯。」

三人輪番說道，語氣從原先的輕浮變成張狂，彷彿下一秒就能將昆恩徹底踩在腳下。

那些曾經的傳聞，此刻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攤在莉莉絲面前，像是撕開一塊污穢的布，迫不及待地想讓她看清所謂的「真相」。

昆恩站在一旁，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他從未在意過別人對自己的評價，這些年他聽得夠多了，說得更難聽的都有。但此刻，他的心卻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的視線低垂，沒敢回頭看她。那雙一向深沉堅定的眼眸，現在卻充滿動搖。

如果她信了呢？

如果她因此懷疑、退縮，甚至……疏遠他呢？

昆恩第一次在心裡生出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不是對死亡，也不是對權力的算計，而是對她，對莉莉絲可能對他失去信任。

他渾身緊繃，喉頭發緊，甚至連呼吸都開始顫抖。

此時莉莉絲突然起身，毫不猶豫地擋在昆恩身前。

周圍的空氣忽然升溫，如同潛藏的火焰在她周圍悄然甦醒。

她舉起手，手指一彈，那聲音清脆如劍鋒斬空。

「跪下。」

沒有怒吼，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一個冷得刺骨的命令。

昆恩只覺得空氣突然凝結，膝蓋一瞬間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壓住，儘管他還能勉強站穩，但腳步已被束縛。而那三名雄性，則像被無形的鎚子狠狠擊中。

「砰！」

他們重重跪倒在地，膝蓋與地面撞擊的聲音震得人心發顫，連地磚都被震出裂紋。痛苦的哀嚎聲此起彼落，他們拼命掙扎，卻像是被某種力量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莉莉絲站在他們前方，居高臨下地俯視那三人，語氣平靜地說道：「我不知道昆恩之前做了什麼，也不在乎你們怎麼說他。」

「但他救了我，給了我庇護與尊重。他不曾以權勢欺壓我，從未觸犯我的意志。他溫柔、謹慎、克制……」

「對我來說，他是個值得信賴、甚至……敬重的人。」

她緩緩走近，氣場如焚風般步步逼人。

「你們侮辱他，就是侮辱我。」

語畢，她俯下身，用三人才聽得到的音量緩緩說道：「他很仁慈。但我並不像他這麼善良。如果你們還想保住那幾張會說話的嘴，最好學會閉上它們。」

莉莉絲的雙眼此刻閃爍著詭異的紅橘色光芒，仿佛火焰在瞳孔深處翻湧，那不再是雌性該有的柔和，而是一種超越性別、超越種族的純粹壓制力，宛如從異界降臨的魔女。

下一刻，她後退一步，收回了氣息。

炙熱與壓迫感如潮水般瞬間退去，空氣重新流動。三名男人如蒙大赦，大口喘息，臉色蒼白，滿頭冷汗。他們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昆恩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跳紊亂，彷彿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震驚、擔憂，還有一股說不出口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

他早就知道莉莉絲的與眾不同，從第一次在廢墟中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不是那種需要依附誰才能生存的雌性

她安靜、冷靜，像是一把沉在水底的刀，平時無聲無息，卻能在瞬間劃破一切。

她的力量讓他震撼，也讓他感到幾分不安。他不知道這種力量從何而來，又會帶來什麼後果。

但更多的，是無法壓抑的悸動。

她剛剛，是為了他，站了出來。

不顧一切地站在他身前，用那樣強大、幾近壓倒性的氣場保護著他，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他，是她願意守護的存在。

那不是敬畏，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近乎讓人窒息的情感，混合著驕傲與心疼，直直撞進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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