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元宵不久,我那便宜爹爹不知怎麼就惹到仇家似的,被人羅織了個莫須有罪名彈劾下獄去了,約莫一個多月就回來了,只是是抬著送回來的。
孟江被禁軍壓去審查期間,整個孟府上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差不多都烤熟了,東奔西走腆著面子送禮攀關係,就是沒能尋到幫助。而那些能在御前刷臉的官員,更視孟家為洪水猛獸。
直到孟江蓋著白布被人抬了回來,母親緊繃神經可謂是斷的徹徹底底,兩眼一白就昏了過去,還好我眼疾手快,要不然母親那保養得宜的臉可就要吃土了。
只是我在怎麼眼疾手快,終究是沒能拉住母親赴死的心。某個尋常的晚上,母親到底是把他下半生繫在了樑上。
不得不說,人到底還是趨利性的動物。孟府上下奴僕打孟江下獄後,見情勢不對,本就得了賣身契的,趁著孟府亂成一鍋粥時,便暗自搜刮能帶走的值錢玩意,便做鳥獸東西散去,從前的主僕情誼簡直都餵了狗去。
而那些有事沒事,總愛往孟府跑的旁系旁旁系什麼的,也都做陌生人般,平時三天兩頭鑽孟府裡蹭關係、打秋風,如今孟府出了事,倒是連人影都沒看到過了,真不知孟江是怎麼看人的。
我在靈堂守著,眼前擺著兩副棺材。好在孟府雖然一夕式微,但還是能湊合著買上好點的棺木。我身旁亦有著麻衣草鞋的年輕男子,他是我的便宜哥哥,孟青。
孟青原是在蘭宮做學子,一年來只有重要的節日才能回府。其實我和孟青並不熟識,曾經我也想著要和他親近親近,但他總,會板著一張臉斥喝我道:「沒規矩!」
在他那屢次碰壁後,我也就不自討沒趣了,就再也沒想過去找他玩了。偶爾見上面也只是打招呼,關係說不上親暱,反倒隨著年歲增長越發疏離。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明明孟青還會拉著自己的妹妹到處溜達,把小孟憐寵的跟小公主似的,怎麼到我身上就成了胡鬧、放肆和沒規矩。
「父親,母親,是孩兒不孝,沒能盡早回來看您。」孟青燒著紙錢,聲音哽咽。
他猛地往地上嗑,「是孩兒不孝,讓父親蒙受此冤屈,孩兒今日在孟家列祖列宗起誓,定會為父親洗刷冤屈。」
雖然有些不忍,我蹲在孟青身邊,拍著他的肩膀道:「阿兄別難過了,父親母親在天之靈,如果看到你這模樣,也是會難過的。」
我抬起手,楠楠很是有眼力,拿了條帕子放在我的手心,我說:「來,擦擦眼淚,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
孟青一把推開我,眼框泛紅,指著我道:「孟憐!父親母親都逝世了,你怎能一點也不難過……」說到最後,孟青那要掉不掉的淚珠終於滑落,他幾乎是忍住了悲慟才從喉中擠出這幾個字,他說:「你還有心嗎?」
我扶著被摔疼的腰,借著楠楠的力道緩緩起身,迎上孟青近乎目眥欲裂的眼,「人都死了,再傷心又有什麼用?現下不如好好思考未來要怎麼過。」
或許對於古人而言,這番話還是太大不逆了,我見著孟青淚停了,呼吸也屏住一瞬,旋即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我的手哆嗦,咬牙道:「你竟如此冷血!」
我看著紅著臉的孟青,想著,至少不哭了,也看起來有氣色多了。
我拍拍衣裙上的灰塵,不急不徐開口:「這不是冷血,只是想的開。」
孟青捂著自己的胸口,我真的很害怕他年紀輕輕就得了心臟病。好在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小廝,見狀趕緊扶著他替他順氣,等他好點了,他才抬起頭,額上青筋猙獰,他看也不看我,指著出口道:「出去!」
楠楠貼心的給我搭把手,雖然他總是不愛說話,但我也讀到他眼裡的擔憂。我輕拍他的小手,示意他我沒事。
但我知道,我再繼續待在靈堂,有事的就是孟青了。
但說真的,怎麼可能會不傷心呢?
十歲那年,孟憐早就在一場午後悄然離開了,沒人想得到,我也想不到。而我不過只是因為太累了,小瞇瞌睡一會,醒來人就在花團錦簇的園子裡,一群古裝劇裡婢女扮相的人,圍著我「小姐小姐」的喊,從此我的名字就變成了孟憐。
但我不是孟憐,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的記憶,我的人格。所以當我後知後覺,發現這其實不是一場夢,我真的穿越到了過去,一個不在我所知的歷史脈絡的朝代。
起初我是迷茫的,我是誰?我將會是誰?我還能是我嗎?這些疑問盤旋在我的腦袋,而我至今也還沒能找到真正的答案。但所幸,我沒有像市面上爛大街的穿越小說的主人公,開篇就是地獄模式,穿成不受寵的庶女,或是連人都算不上的奴隸。
孟憐,孟江與其夫人的掌上明珠,從小就是在萬千寵愛下長大的。尤其是孟江,疼愛女兒的程度,是放在掌心怕碎了,放在嘴裡怕化了,孟憐受點小傷都會心疼好一陣。而當初孟憐的記憶,是很暴力的塞進我的腦袋瓜裡的,剛穿越那幾天,我之所以頭疼的厲害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在梳理這些記憶的同時,我其實並不能完全共感孟江對孟憐的疼愛,我就如同電影觀眾,走馬看花的看完了孟憐短暫的一生。只是雖然我接手了孟憐的軀殼,孟江似乎也沒發現自己女兒的芯早就換了,對我這個假女兒依然十分疼愛。
有時候我會產生不可名狀的歉意,許是對孟江,也許是孟憐,又或者其實是對我自己,總歸來說,於孟府,於這個世界,我都只是一場意外。
當孟青指著我說冷血的時候,我其實很想說,人終歸是有一死的,只是他們比較早離去而已,如果哭能換回兩條性命,那我也可以像孟姜女哭倒長城,努力把整個皇宮哭倒。但我怕靈堂再多一副棺材,所以我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接過楠楠遞來的帕子,擤了鼻涕,外頭的北風依然無情,吹得滿院枯葉,也刮的我臉頰生疼。
我朝著靈堂的方向跪了下來,嗑了三個響頭,「父親,母親,一路好走。」卻只是吃了滿嘴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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