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依可的臉從門口探出。「統領到囉。」
達文點點頭，把亞森給搖醒，趴在桌子上睡著的亞森立刻抬頭，看向雷恩所躺的床鋪。
「他還沒醒。」亞森失望地說。他睡著前曾告訴達文，如果雷恩醒了就叫他。
「可惜他沒辦法跟我們一起去。」達文說，他不禁心想要是胡雷大人也有來就好了，戴罕那堡壘遠在天邊，不過卡雷爾所寫的那封長長的信，已經到了他手上。
他們二人跟依可走出木屋，往訓練營的西邊走去，卡雷爾暫住的屋子在那兒。忠誠谷的新兵營區總會有幾間空宿舍，外來的夜團如果需要住宿就會讓他們使用，不過第四夜團住在更寬廣的醫護用房舍裡，畢竟他們的傷兵比較多。
他們打開門時，看到卡雷爾背對著他們，坐在桌旁振筆疾書。卡雷爾在寫完給父親的長信後，沒過幾天就收到回信，達文不知道胡雷大人和他說了什麼，但自那以後卡雷爾馬便不停蹄地揮筆桿。團長的書寫速度向來驚人，不過達文知道他接下來有得忙了。
「卡雷爾，統領在等我們。」亞森朝他喊道，「別忘了我們說好的。」
「我才要提醒你們別忘了。」卡雷爾用杯子壓住水杯，朝他們走來。
「別忘了什麼？」依可好奇地問。
「妳等一下就知道了，祈禱我們成功說服統領吧。」亞森說，達文跟卡雷爾不約而同地點頭。在事成之前，他們三個約好先別告訴依可與卡夫。
從營區到第四夜團居住的大屋路上，可以看到位在忠誠谷北面的烽火台，一直到昨天為止，上面都在釋放狼煙。達文想起他第一次來到這兒的時候，待沒幾天便被雷克斯帶走，臨走前雷克斯告訴他和亞森，自己年輕時曾在某次酒醉後獨自爬上去，在台頂嘔吐再爬下來，說罷他們一陣大笑。
這三年想到雷克斯的事，緬懷之餘總會讓達文有些感傷，不過今天例外，他看抬頭看著明媚的晴空，裁決軍撤退那日，天氣和現在一樣好。
在他們那晚找到雷恩、帶著他跟第四夜團在秘瑟山會合後，多待了幾天才趕往忠誠谷。他們啟程的當天早上，所有能行動的人都跑到一開始眺望裁決軍的山崖，而且如同他們期望的，帝國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撤離，那時如果往秘瑟山的南方走，可以看到忠誠谷跟威納行省幾處黑影會的據點在燃燒狼煙，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不過達文猜想，在領軍的帝國將領遲遲沒有收到海西瑟跟死靈衛隊的消息時就打算撤軍了，狼煙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醫護主屋很快便出現在他們眼前，亞森走上前將門扉推開，讓大夥進入。依可踏入大屋後雙膝微彎，提起裙襬對統領致意，達文等人也朝他躬身。
在黑影會，由狼人家族的族長擔任統帥，在他與另外三位十族族長之下，便屬夜團統領跟黑影軍大將的地位最高。賽貝克‧天魔是夜團統領之一，第四夜團跟第十九夜團都是由他所管轄，他快五十歲了，身材高大，但臉上的神情溫文爾雅。他們在賽貝克點頭後坐到病床區域對面的椅子上，跟躺在床上或圍在床邊的第四夜團區分開來，原本在幫阿涅倫擦藥的卡夫立刻加入他們。
號角的右腿前幾天因傷口潰爛，被谷裡的醫師截肢了，如今他裝了一條粗糙的義肢，奧萬承諾不久後會給他造一條更好的；伊婷的左耳也在那天的惡戰中失聰，阿涅倫沒有他倆這麼慘，但多處受傷的他也沒辦法起身，統領自然不會勉強這些傷兵配合自己，儘管醫護屋不是正式場所，他也只能屈尊降貴在這裡議事。
「奧萬‧幽靈幽爵，對於你的夜團發生的事情，我和統帥感到非常遺憾。」統領坐在兩個夜團之間的交椅上，他對留下殘疾的伊婷和號角點頭，表示自己的敬意。「你們在這幾日為忠誠谷還有我們的糧食轉運點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但我想你也收到我的通知了，我想聽聽你的答案。」
「是的，統領大人。」奧萬朝他低下頭。「我選菲迪絲‧魔龍寒爵。」
「我想也是。」統領說道。
被指名的菲迪絲抬起頭，困惑地看著奧萬，其他第四夜團的人也皺眉。
「菲迪絲‧魔龍寒爵。」統領以宏亮的嗓音說道：「我認命妳為第四夜團的團長，就從今天開始。」
菲迪絲張大了嘴巴，依可跟達文也是，卡雷爾眼珠轉了轉，看向她的神情別有深意。
「海西瑟‧魔眼──據說他改名叫奧萬‧幽靈了──是黑影會這十幾年來最嚴重的汙點，相信各位也已經明白。他直接導致了雷克斯‧食屍鬼大人的死，還差點毀掉我們的糧食栽種與補給，而奧萬幽爵這麼多年來，絲毫沒有察覺那個無恥之徒的骯髒勾當。不過考量到他對於發現敵人計畫的貢獻，我決定只以革除團長職位作為懲戒。」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統領大人。」奧萬面無表情地說，然後他將臉孔轉向菲迪絲。「菲迪絲，雖然我無緣親眼見證，但我知道那支死靈衛隊能全軍覆沒，妳跟卡雷爾團長是最大的功臣。妳擁有和令尊一樣的驍勇跟願意位人民著想的心，我雖然沒能看出海西瑟的本性，但我看得出妳的。」他抬起頭，看向逐漸從震驚中恢復的團員。「你們呢？」
經過短暫的沉默，第一個表意的是伊婷。「我贊成。」
「菲迪絲，別搞砸了。」號角朝她咧嘴一笑，其他人也紛紛表示同意。
菲迪絲終於把嘴巴給閉上了，她對奧萬單膝跪下。奧萬拿出一枚由純銀打造、骷髏頭形狀的徽章交給她。一旦接過這枚信物，就代表第四夜團有了新的團長，菲迪絲滿懷敬意地用雙手接過，她平身後看著那枚團長標誌，臉上的表情似乎仍有點不敢相信。
「卡雷爾都能當團長了，菲迪絲為什麼不可以？」亞森小聲嘀咕，達文忍不住嘴角揚起，依可則沉浸在驕傲的笑容中。
「一般來說我底下的夜團有人喪命，我必須對烈士表示敬意，但我想那個臥底就免了。」統領說道，「不過你們現在缺一個人，這倒是個問題。要是在過去，我會讓團長去營區自己挑一個，不過今天應該沒有這個必要。」他的目光掃向卡雷爾，「令弟還沒痊癒吧？」
「統領大人，要是雷恩現在醒著，我就算用拖的也會把他拖過來見您。」
「那麼請你轉告他吧。」統領說，「讓雷恩‧食屍鬼加入第四夜團，似乎是明擺著的最好結果，夜團的新血必須經過忠誠谷或十族訓練，但很顯然雷恩‧食屍鬼比許多通過訓練的死靈法師更加優秀，何況他也在雷克斯幽爵手下訓練過。」
他果然會這麼說，亞森看向卡雷爾，後者很乾脆地站了出來。「統領大人，」卡雷爾朗聲說道，「能否讓雷恩別去第四夜團？」
第四夜團的眾人以驚詫的表情看向他，很顯然統領的命令被區區團長反駁，不是他們想像得到的畫面，隨後奧萬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卡雷爾團長。」他語帶疲憊地說，「我承認我原本對他有許多不滿，但那是得知真相之前的事，我不會怪他讓我失去團長的位置。我已經老了，你們也看得出來，我本來就預計再過四、五年左右，就把團長之位傳給靠得住的人，雷恩幽爵只是讓我的打算往前延了一點。讓他遞補海西瑟的空缺吧，我保證不會對他怎麼樣。」
「我想您誤會了，奧萬幽爵。」卡雷爾轉向統領。「統領大人，菲迪絲在突襲戰中的確功績卓著，您任命她擔任團長，我們第十九夜團沒有人會有意見，只不過……那份戰功是我跟她一起立下的。」
統領仰頭大笑。「我當然沒有忘了你們，第十九夜團的諸位。」他說：「我沒辦法把團長再封一次團長，你的獎賞我得再想想，在那之前我想先跟兩位年輕人談談。」統領正色道：「無頭騎士幽爵、紅檜幽爵。」
達文表情一凜，他跟亞森一齊起身，在統領大人面前單膝跪下。
「我跟雷克斯有數面之緣，他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在他還在為夜團效勞的時候，我為他闖的禍頭痛過好幾次。」統領說道，「但他應該為三個傑出的弟子感到驕傲。亞森‧無頭騎士，你的布局跟指揮毀滅了帝國的一整支騎兵隊的精銳，成功保住了女神之淚，沒有你的話，能夠拯救黑影會的魔藥沒辦法在今天安全地交給農務官；達文‧紅檜，你阻止了帝國走狗企圖火攻秘瑟山的殘忍計畫，拯救了一整個村落所有村民的性命。對於百姓、對於黑影會，你們的貢獻無法估量。」
達文過去見過幾次統領對有重大功勞的團員進行封賞，內容從鉅額財富、勳章、團長職位都有可能，如果是左撇子甚至會賜予名貴的高級手鎧，前幾天統領就有給兩個夜團的人為數不少的賞金。但這次對於特殊功勳的獎賞，達文搶在統領宣布之前提出。
「我們不勝惶恐，統領大人，也很感謝您的愛戴。」他低下頭，「但我和亞森已經有了想要的賞賜，當然，是在合理範圍內。」
他已經不敢看統領的表情了，第四夜團的其他人低聲交談的窸窣，讓達文也不敢想像。
「看來今天的第十九夜團有很多話想說。」統領嘆了口氣。「說吧，你們想要什麼？」
「這是我們跟團長的一致期望。」亞森接續著說道，「不要讓雷恩進入第四夜團，讓他成為第十九夜團的一份子，再由卡雷爾填補第四夜團的空缺。」
「亞森……」卡夫的聲音聽起來快嚇傻了，醫護屋的空氣陷入震驚的沉默。
「您應該也聽說過了，菲迪絲團長跟卡雷爾最後擊潰死靈衛隊的高深邪法，是需要他們兩人共同施展的。讓卡雷爾加入第四夜團，對第四夜團素質的提升遠勝過讓雷恩加入。」達文抬起頭，統領沒有一絲不悅的表情，很認真地聽他說，謝天謝地。「一旦他們在同一個團隊，第四夜團往後會成為讓帝國聞風喪膽的存在。」
「而且一個夜團不能有兩個團長。」卡雷爾熱切地說，「您剛剛已經宣布菲迪絲繼任了，這代表如果我換夜團，我就不用再當團長了。請讓我調到第四夜團，拜託。」
統領摸摸下巴。「要是胡雷大人知道我把你革職了，可能會不高興。」
「不高興？您是說我父親嗎？」卡雷爾露出笑容。「我真該把他回我的信帶來才對。被誤會是背叛者的侄子是清白的，還手刃害死我叔父的真兇，雖然我沒看到他本人是什麼樣子，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父親會是世界上最高興的族長。」
看統領的樣子，達文希望他是被說服了，不過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過去從來沒有團長調任到其他夜團做團員的案例。」他沉吟道，「你們想讓卡雷爾調走，那是不是代表你們也想好新團長是誰了？亞森，是你嗎？還是達文？」
亞森和達文相識一笑。「有一個人比我們更適合。」亞森說，「我能在馬特歐外毀掉一隻騎兵隊，達文讓一個村莊免於火災，但我們能做到這些都是因為他，那個人被我們懷疑成敵人，卻救了包含我們在內的許多人。」
「他有非常尊貴的血統，也有足以打倒許多死靈衛隊菁英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有為人民跟朋友犧牲自己的器度。」達文說。
統領臉上的表情讓達文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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