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房間只剩下爐火燃燒的劈啪作響,火光在達文跟亞森的四顆眼珠中晃蕩。
「你要我們相信,奧萬才是害死雷克斯的兇手?」亞森率先開口。「你要我們相信你,那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們?在我們把雷克斯的遺體送到巴卡境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不覺得這套說法,當時講比現在講更有說服力嗎?就算你找不到我們,難道連信都不會寫?」
雷恩清楚地感覺到,苦笑的時候雙頰的肌肉有多麼酸楚。「就算我的口才比現在好十倍,也沒辦法把證據憑空講出來。我聽過的每一個說法都指出我是兇手,奧萬在那些故事當中連影子都沒出現,如果你們真的為我辯護,黑影會跟伯父也只會以為你們跟我一樣都受了帝國的蠱惑而已,難道你們有辦法幫我找出可以讓他們信服的證據嗎?更何況在那之後我打聽到的消息都告訴我,你們把老爸的契約告訴統領跟伯父了,甚至連我自己都知道,從旁觀者的角度聽這個故事,都會覺得兇手就是我。」
在雷恩提到「契約」這個字眼的時候,達文木然的臉孔多了一絲情緒。「你實在太荒謬了,雷恩。」他說道,「你自己明明也知道,奧萬壓根動不了雷克斯一根寒毛。他的藍孔雀邪法雖然是黑影會最強的,但體內一滴食屍鬼的血也沒有,你明明知道契約的內容……」
「『食屍鬼家族以外的人無法傷害到立約者。』」雷恩覆誦了惡魔當時說的話。「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研究藍孔雀?奧萬是無法傷害老爸,一直到我阻止他之前,老爸都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但你記不記得以前訓練的時候,你用電鯰朝老爸放電,他沒有受傷,還說那種酥麻的感覺比按摩還舒服?」
達文面容一揪。「那又怎麼樣?」
「你的雷電傷不到老爸,但他還是感受得到。」雷恩緩緩地說,「老爸的契約只能保護他不受傷害而已,如果魂波帶有傷不了人的性質,對他一樣會奏效。奧萬只會讓老爸被支配,卻不會給他的身體帶來損傷,我曾經自己催眠自己過,醒來後一點事也沒有。」雷恩想起自己有時不得不休息但沒有睡意的時候,會把藍孔雀魂波凝聚在手掌再拍向腦袋,效果之拔群超過世上所有安眠藥。
「不是奧萬傷害雷克斯的,那會是誰?」亞森反問,「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證明你就是兇手,難道你要告訴我,那裡真的有其他食屍鬼?」
雷恩隔了一陣子才開口,因為這幾個字哽在喉嚨:「老爸是自殺的,他用我的刀牌劃傷自己。」他最後說道:「你們不要忘了,他本人也是一個食屍鬼。我阻止他到一半,他才靠著意志力暫時擺脫催眠,在他再度被掌控之前……」
亞森愣在原地,默不作聲地看著雷恩,眼光猶疑不定,似乎有一株從未出現的幼苗,在他的腦袋中萌芽了。
「那個時候的奧萬病倒了。」他語氣恍惚地說,彷彿自己也不太確定。「我們剛到晨星行省的時候,他就水土不服臥病在床,一直到我們為雷克斯收屍那天他都沒有康復,更別說是騎馬。」
雷恩突然感到非常慶幸,自己去杜斐歐洞窟以前有把包袱取回來。「女神之淚沒有搞丟吧?」他問:「你們有把它交給奧萬嗎?」
第十九夜團的人不約而同地嚇了一跳,亞森退後兩步,和被五花大綁的雷恩拉開距離,並將手按在帆布褲的左邊口袋。實在是太明顯了。
「我想這算回答你其中一個問題了,我這幾天是跟著你們。」要不是雙臂被麻繩勒緊,雷恩可能會聳肩。「我也知道那瓶藥的用處是什麼,還有忠誠谷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答案就在我行李裡面,寫在某張紙上。」
達文立刻走到雷恩左畔,一把抓起雷恩的包袱。他翻出聖戰之手時,和亞森一同瞪大了眼睛,雷恩無法猜出他們在想什麼。
達文又很快把合約拿出來了,就連依可也按耐不住好奇站起來,和亞森一左一右地來到達文身邊,一起閱覽合約上的字句。
我真該把那本毒物書一起帶著的,雷恩心想。「奇美拉的骨灰就是把作物毀掉的元兇,這是一種很少見的毒藥。」雷恩解釋道,「這幾年,我聽過好幾種『背叛者雷恩』的不同說法,大部分都說有一個士兵把我招供出來,說我和帝國串通。我在確信這點後,才明白奧萬真正效忠的對象是誰,那個士兵才是和奧萬串通的人,就像那個被海西瑟打傷的軍官一樣。」
達文把合約放低,對雷恩投以疑惑的目光。
「為什麼第四夜團會遲到?這一切全是奧萬搞出來的,他原本的計畫就是今天早上把你們,還有第四夜團的其他人全殺了,讓女神之淚再也到不了忠誠谷。」雷恩說,在騎兵隊出現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一切。「你們還記得海西瑟說的嗎?在他攻擊那個軍官之前,奧萬也有動作。那個被攻擊的軍官一定是跟奧萬串通好的,刻意製造出那場風波,這樣他們就能有合理的理由躲起來,延後跟你們碰面的時間。我敢保證如果奧萬真的動手,他也會用比催眠更容易引發騷動的手法攻擊那個人。
「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他們去見你們的時候,剛好是在黎明?這就和他裝病的目的一樣,為了讓騎兵隊伍可以順利圍剿你們。」
「裝病……」亞森咀嚼著這個字眼。「你認為他鬧肚子是裝的?」
「就和三年前在晨星行省的時候,他假裝自己病倒一樣。」雷恩說道,「我不知道襲擊老爸的事他策畫了多久,但如果你們去問第四夜團的團員,我老爸被殺的那晚是否有人照顧奧萬,他們一定都會說自己在執行其他任務,很有可能都是奧萬吩咐的,這樣才能讓他不著痕跡地來堵老爸與我。
「至於鬧肚子……磨坊據點周圍很開闊,要是你們在室外交換藥水,帝國警備隊殺過來的時候很快就會注意到了,可以趁早逃走;他假借休息進到磨坊,就是為了讓你們無法在第一時間發現從遠方奔來的騎兵隊。他八成服了瀉藥,第四夜團的其他人也被他騙了。」雷恩忍不住想起早上自己對磨坊外牆敲的那幾拳,要不是第四夜團的人聽到聲音,不曉得他們會在警備軍衝到多近才會聞聲。
亞森不發一語,他重看了一遍那張簽有奧萬‧幽靈姓名的合約,再瞅向雷恩。有那麼一瞬間,雷恩幾乎肯定亞森相信了事情的真相,但無論他是否打算點頭,都被達文按住他肩膀的拍掌給打住。
「雷恩,你說你雇用了其他死靈法師,幫你提出奧萬的記憶。」達文問道:「你原本想讓我們看到他的記憶是吧?」
「要不是為了這點我不會來這裡。」
「那你的記憶呢?」達文搖搖頭。「你不覺得這麼多說服我們的說法,都比不上讓我們看看你的親身經歷嗎?你為什麼不讓他把你的記憶提出來?」
「那一夜我跟奧萬見面的時間不到一分鐘。」雷恩說道:「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被帝國收買、暗算老爸的詳細計畫、背後有沒有其他主使者,不把這些調查清楚,老爸就等於死得毫無價值,我不會讓奧萬稱心如意。」而且那時候我沒有付給慢歌的錢,這句就沒必要講出來了。
眼前的兩人均陷入了沉默,亞森思索一陣後轉頭望向卡夫。「你看一下這個。」
卡夫緩緩從門外走了進來,跟雷恩對到眼後刻意將目光別過。
「奇美拉的骨灰粉是幹什麼的?」亞森把合約交到他手上。「你或你師父有用過嗎?那是不是毒藥?」
卡夫飛快把合約掃了一遍。「我好像有聽過奇美拉骨灰能做成某種粉末,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毒。」他不太肯定地說,「我對農業完全不懂,或許它有其他我不清楚的功效。」
雷恩看著他們,只覺得看見了幾天前的自己,想調查奇美拉的骨灰粉卻無所獲。如果卡夫原本是農夫而非醫師,或許就能講出讓兩位老友相信自己的答案。
聽完卡夫的話之後,亞森沒有再說什麼,他把莎草紙合約對折再對折,放進跟女神之淚不同的另一邊口袋裡,隨後沉著臉望向雷恩。
我的證據,雷恩苦澀地想。「看來你不打算把它還我了。」他說,「你要寄到忠誠谷,還是送給我伯父?」
「你是說那張紙還是你本人?」亞森反問,「要是我什麼都不說,把你送到戴罕那堡壘,胡雷大人鐵定會把你大卸八塊,或是讓卡雷爾這麼做,你應該想像得到吧?」
他走向雷恩左側,拿起雷恩的子夜,塞到自己的手鎧皮套裡。雷恩頓時覺得自己少了一條臂膀。
「如果不想發生這種事,接下來就給我老實點。」亞森說道,「上面的人還沒有命令,但接下來我們會帶著女神之淚去忠誠谷,順便帶你一起。你不用再當獨行俠了,臥底到底是奧萬還是怎樣,我跟達文會查出來,在那之前……」
依可突然從牆角迅速站起。她以驚駭的目光望向屋外的夜。
卡夫跟達文同時轉過頭,亞森沒有這麼做,但他的臉色也變了,彷彿察覺到什麼,雷恩啟動感知力,馬上明白依可這麼緊張的原因。
他們現在還很遠,起碼在半條街之外,卻有越來越接近的趨勢。雷恩感知不出魂波有哪幾種,但很明顯不只人類,動物、植物以及塵物,混雜在一起的魂波頻率彷彿無數氣味交雜在一起的風暴。
這陣由死靈法師所釋放的風暴正朝屋子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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