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馬車來到一座農舍附近。周圍荒蕪的田地雜草叢生,比起農田更像是野地,旁邊的房舍牆上都是裂痕,而且屋頂倒塌了,旁邊是一間同樣慘不忍睹的磨坊,屋頂不知怎地開了一個大洞,水車下方沒有水,只有一條乾枯的小溪河床。
在一個糧價飛漲的城市,被荒廢的農田實在是一幅令人扼腕的景象。達文點燃一盞提燈,才和同伴們走進破敗的磨坊,這兒連門板都腐朽了,達文一推就倒。亞森牽著韁繩,把馬車停在入口,韁繩栓在生鏽的門軸上。
「為什麼要下來?」卡夫略帶嫌惡地問,雷恩也注意到磨坊內的地上都是乾枯的稻草,一張椅子也沒有。
「馬車快把我的骨頭震散了。」達文舒展著筋骨說道。下車前,依可捧著一大塊摺起來的布巾,此刻她把布披在地上,四人紛紛坐了上去,提燈則放在中間的位置。
時間已經溜過了子夜,雷恩不清楚他們與第四夜團確切的會面時間,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他們等,依可拿出一套裝在木盒中的黑骰與黑牌,和夥伴們玩起了洞穴棋,那是一種用黑骰做棋子、以黑牌鋪成棋盤的遊戲,依照它們的幣值象徵不同職位的棋子與對戰局不同影響的棋格,雷恩只覺得等待奧萬讓每一秒鐘都無比漫長,可以將注意力轉移到棋局,多少減輕了一些浮躁。依可與達文對弈時,雷恩不出意外地察覺他們用的是專門用來下棋的木製模型,而非真正的黑骰或黑牌。只有貴族的宅邸才有機會觀賞到由真錢構成的棋局。
棋格在正面與反面之間不斷翻轉,無數的黑骰被敵軍殺死,每當有人輸棋,另外兩人就會有其中一個補上,雷恩看著黑牌不斷鋪成新的戰場,等到亞森與依可交戰時,所有人都跟每個對手下過至少一局了。
「我還以為菲迪絲會等不及趕過來。」卡夫說這句話的時候,亞森的一枚中樞正好吃掉依可的先鋒,但情勢仍對他不利。「我們來這裡多久了?」
磨坊上方那個破洞占據了整個屋頂三分之一大小,達文抬頭的同時雷恩也看了懷錶。
「超過三個鐘頭了。」達文有些困惑地說,雷恩確定達文沒有說錯,這讓他不由得一驚。他還以為奧萬遲到很久是錯覺呢。
亞森舉棋的左手僵住。「創神的,我都忘了現在不是下棋的時候。」
「只要你快輸了,都不是下棋的時候。」卡夫觀看完戰況評論道。
亞森瞪了他一眼,然後說:「要不要寫封信給他們?」
「我來寫吧。」達文說罷打開放在身側的包袱,拿出紙筆,趴在地上寫起字來,卡夫把提燈抬到離達文近一些的位置,直到達文把寫好的信對折兩次,然後撥開地面的稻草,灑下蘋果酒。
土精靈很快就來了。「給菲迪絲‧魔龍,麻煩你囉。」達文餵完酒,拍了拍土精靈的頭,土精靈颼地一聲縮回土裡。
寄完信以後,達文回過頭,繼續觀看依可和亞森的對弈,令人驚訝的是,亞森後半段翻開了一張兩黑牌,這象徵著他的先發棋對上中樞或者後援都會贏,這一步極度關鍵,他原本被依可八面包圍的先發殺出一條絕路,跟其他棋子合流以後,又把依可原本占多數的棋子逼死好幾枚,過沒多久便推翻了卡夫的預判,依可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亞森的得意之情寫滿整張臉。
他得到的獎賞是第四夜團的回信,在依可收回模型的時候,一隻土精靈從她背後的布巾邊緣出現,伸出肥肥短短的手臂戳依可的鞋子。
「是菲迪絲寫的。」依可接過信,土精靈便從地面離開。雷恩原本做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第四夜團根本不會來馬特歐,不過依照土精靈往返的速度,他們應該就在不遠處。
「她有說為什麼遲到嗎?」亞森問,「是不是他們遇到卡雷爾,被他傳染了遲到病?」
「她沒有說為什麼,」依可邊讀信邊說,雷恩此時真希望自己是躲在依可的兜帽裡,好一同觀看她妹妹的信。「他們現在躲在杜斐歐洞窟,因為──」她頓了頓。「警備軍在搜查。」
卡夫的表情怵然一變,亞森也將左手伸進手鎧,他們一起走到磨坊外面,雷恩從他們的站立方式判斷,他們在觀望外面的廣闊草原。
「那些衛兵八成還以為我們在城裡。」返回室內的時候,卡夫看著亞森和達文的目光帶有譴責的意味。「我沒辦法把被打斷的牙齒黏回去,你們誰有辦法?」
「卡夫,不關亞森的事。」依可告訴他。「菲迪絲說警備軍要找的是他們,第四夜團發生了一些事情,等風頭過了才會過來這裡。」
達文的身影讓雷恩的視野快速變暗,他抬頭看向湊過來看信的達文。「『絕對不可以偷跑喔。』」他唸完露出微笑。「我可以想像,菲迪絲一定想叫土精靈把她自己送過來。」
依可一聲輕笑,雷恩拽著她的斗篷,無聲無息地爬了出來,他把自己縮到最小尺寸,再以依可跪坐的大腿為滑坡,輕輕溜了下去,然後他凝聚赤腹鷹的力量,邊跑邊轉移自身,很迅速地來到磨坊的牆角。
雷恩將身子隱藏在提燈照不到的陰暗當中,靜悄悄地穿過門口,走向外面的荒田。他確信自己沒被磨坊中的人發現,不過雜草叢生的野土非常難走,他不得不稍微恢復些,到達十幾吋的高度才有辦法前進。
等到磨坊與馬車都變成遠方的小點,雷恩才完全回歸體態,他奔跑著前往市鎮,魂波在他胸口興奮地湧動,他的影子每次出現,都是在好幾步遠的地方。
也許一個小時前我就該這麼做,甚至更早之前,他邊移動邊想。這三年以來,他從未打聽過奧萬的任何消息,這個魔鬼很完美地貫徹臥底該有的隱密,讓雷恩忽略了他暗藏的武器,來自阿米特帝國的武器。
那個被他串通好誣陷我的士兵,是否也在警備軍之中呢?雷恩腦中升起這個沒什麼根據的想法,想到這點他就掌心發熱。其實看不到那封信也無所謂,菲迪絲‧魔龍絕無可能知道奧萬在打什麼算盤,更別提他調動警備軍的理由。不過她透露出的藏身處,卻讓雷恩的情緒更加高漲,而且不僅僅是怒意。
「如果第四夜團不是全員躲在同一個地方就好了。」雷恩心想:「不可能只有奧萬躲,但他很有可能落單,好去和警備軍暗通聲息,沒有其他帝國死靈法師的話,殺完他我一定逃得了;就算第四夜團發現團長死了,也不會笨到自亂陣腳,只要一切依照計畫,今晚只有一個人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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