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四十五章對談

魔界，史考特萊斯特宅邸。

這裡位在遠離主城喧囂的郊區，卻從不顯得孤寂。那片廣袤無邊的領地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權力不需要依附中心，它本身就是中心。

莊園佔地遼闊，邊界由支持史考特萊斯特家的次等家族駐守，獲得准許的人才可踏入。

道路兩側的庭園精緻得近乎病態。修剪整齊的暗紅色植株排列成對稱的幾何圖形，每一株都生長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片多餘的葉。花朵盛開時不散發香氣，反而滲出極淡的金屬氣息，混雜在空氣裡，像是某種長年無法洗去的血的記憶。

更深處，噴泉靜靜矗立。水流不是透明，而帶著微微的銀黑色澤，在空中劃出優雅卻冰冷的弧線。沒有水聲，只留下視覺上的流動，像一段被奪去靈魂的華麗表演。

宅邸主體由深色石材構築而成，表面刻滿繁複而華麗的紋路，一寸寸地將悠久的歷史刻印其中。巨大的拱門向內敞開，卻看不見盡頭，光線在門檻處便被吞沒，只留下無法測量的黑暗。

窗戶高而狹長，內部透出的光極其微弱，帶著不自然的冷色調，像是從另一個維度滲出來的殘光。整座建築沒有多餘的裝飾，將它本身代表的權力最純粹的展示。

這裡沒有喧鬧，一切都過於安靜。

喀噠。喀噠。

一輛馬車停在了莊園門口。

駐守的士兵正要上前詢問時注意到了馬車上的雕刻，是蠅蚊的圖樣。

那人連忙揮手讓同伴後退，自己也退開讓出道路，深深朝馬車鞠躬。

馬車也沒多做停留，急速掠過庭園，抵達莊園最深處。

站在宅前的管家早已恭候多時，主動上前迎客。

馬車上下來了三人，一個穿著華麗西裝，一個穿著女僕服，一個穿著簡單白襯衫黑短褲。

「歐科爾先生。家主請您到會客室。」

別西卜撥了撥額前的瀏海，笑著，「那傢伙竟然沒有趕我回去？」

管家淺笑沒有接話，領著別西卜三人往裡走。

踏入室內的瞬間，溫度微不可察地下降了一截。

大廳高得近乎失衡。

天花板遠在視線難以觸及之處，數根筆直的黑色立柱支撐其間，柱面雕刻著細密的紋樣，像藤蔓，又像纏繞上升的手，每一條線條都精準到令人不安。地面鋪設的是深色石材，光澤內斂，映不出人影，只吞沒光線，使整個空間顯得更深、更冷。

沒有華麗的吊燈，光源來自牆面嵌入的長形燈槽，發出穩定而蒼白的光，沒有一絲晃動，像是被計算過的亮度。這樣的光讓一切都看得清楚卻又失去溫度。

僕人其實不少，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被安置好的部件。有人站在柱側，有人立於走廊交界，有人守在遠處的階梯旁。每一個人都筆直、安靜，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沒有交談、沒有腳步聲，甚至連視線都不輕易移動。

別西卜的腳步聲在這樣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毫不收斂，鞋跟落在地面時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是在故意測試這棟宅邸的底線。聲音向上攀升，又被高處吞沒，沒有回音。

「好變態的癖好。」他低聲笑了笑，語氣輕得像是在閒聊，在這種環境裡顯得突兀。

梅菲斯特睹了他一眼，本來想說點什麼但還是閉上嘴。如果是私下，她會直接點出別西卜不禮貌的地方，但這裡是別人的領地，不方便開口。

正這麼想著，身後的浮士德卻突然說，「那個檯燈好漂亮。可以吃嗎？」

別西卜自然的接過話，「等等見到路西法我幫你問。想吃幾個就吃幾個。」

走在前方的管家步伐穩定，連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

只有梅菲斯特不著痕跡的嘆了氣。

穿過大廳後，是一段極長的內廊。

廊道兩側牆面掛著肖像畫，前面掛著的紀錄時間比較早，是代代史考特萊斯特家族的成員。越往裡走數量減少作畫時間也比較近期，前任家主、現任家主、妻子、孩子⋯⋯

別西卜發現畫上的路西法比現在年輕許多，應該是很多年前畫的。然後他也敏銳察覺有幾幅畫的位置是空的，隱隱的痕跡還殘留在牆上。

管家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扇高門前，手套潔白，動作從容地將門推開。

門內的光線與外頭不同，更集中，也更銳利。

「會客室已備妥。」

他微微側身。

「家主正在等您。」

別西卜對他露出一個官方笑容，抬腳踏入。

路西法穿著的比較清閒，就是他在家會穿的樣子。

別西卜也不等他招呼，徑直在他身前的沙發椅坐下，後背向後靠，長腿朝前伸交疊，沒有絲毫拜訪作客的樣子，比較像來踢館。

這間會客室與外頭的冷硬不同，空間被刻意收束，光線集中在中央，牆面深色，沒有多餘裝飾，所有視線都自然落在兩人之間。

空氣靜了一瞬。

沒有僕人上前遞茶，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路西法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別西卜身上，眼神淡淡的。

然後，他才慢慢坐下。

動作從容，沒有一絲被挑釁的痕跡。

別西卜挑眉，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這裡是怎樣？像墳墓一樣。」

「有事嗎？」

別西卜無視他的話，伸手對著他比劃，「還有你，也不打扮一下，我可是客人！怎麼也沒人送喝的？」

路西法頭微微後仰，「你也不會待太久。」

室內的空氣沒有變化。

但某種無形的壓力開始緩慢堆積。

對於別西卜毫無報備突然過來，路西法似乎也沒被冒犯到，或是說早已熟知別西卜的作風。

距離上次權力者會議後兩人見過幾次面，雖然不對盤，但還是稱得上相敬如賓。

梅菲斯特和浮士德始終沒有出聲，對於這種場面早已習慣，等自己的家主發完瘋即可。

別西卜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扶手，「我希望極力推動撒旦選舉的事。就直接跟你說吧，我要成為撒旦，而你是我最大的阻礙。」

路西法看著別西卜，語氣依舊平直。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只能剷除你。」

別西卜雙手抱胸，「我不懂。你現在是第一權力者，你們家三王子又是繼承者，你成為撒旦的勝算很大。」

路西法暫且放棄思考為什麼他知道狄斯的事，「又不是所有人的目標都是成為撒旦。當有一方獨大掌握所有實權，隨之而來的只有更多權力鬥爭。那不是我樂見的。」

「而且你前面還有薩麥爾，輪不到你。」

別西卜轉動眼珠點點頭，似乎認同路西法的說法。

「那只能把你們兩個消滅了。」輕描淡寫地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薩麥爾很好解決，把柄太多了。問題在於你⋯⋯真夠煩！」

別西卜一個激動直接讓刻在椅上的金屬雕刻生鏽，本應耀眼的光澤現在轉為黯淡。

「別把我家拆了。」

見路西法無動於衷，別西卜也放棄說服。

「這裡只有你？整個宅邸毫無生機，還以為人死光了。」

路西法側頭望向窗外，這裡的視野可以將庭園一覽無遺，「還活著，沒死。」

別西卜無語看向他。

「順便跟你說，我正在籌備婚禮，之後再寄請帖給你。」

路西法聞言收回視線，看向別西卜的眼神雖然一樣，但還是被別西卜讀出一絲不可置信。

「喂！你是不是以為我很輕浮啊？我早就視梅菲斯特為我的終生摯愛，別瞧不起我！看看你自己吧，都這個年紀了還未婚。」別西卜嗤笑一聲，「你們家老爺子不急？」

哥哥亞麥依蒙四十八歲已育有四子，四十二歲的路西法的確面臨不少催婚壓力，不過他都以家主工作繁忙推掉各種上門提親的家族。

「他沒有話語權。」路西法下意識轉動自己的尾戒。

兩人的對談就到這裡結束，說不上有個結論，但本來就是別西卜一時心血來潮到訪，能見到路西法本人其實已經在他的意料之外。

別西卜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燈，「浮士德想要，拿幾個無妨吧？」

路西法雖覺奇怪但還是點頭，浮士德一聽大喜，本來陰鬱的臉露出笑容，接下了燈，拿在手裡愛不釋手。

見別西卜起身，梅菲斯特用靈術做出糖紙蝴蝶，別西卜也很習慣的伸手抓起喂到自己嘴裡吃。

糖紙遇水即化，微微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雖然可食用但沒有過於刺激的味道，並不會造成負擔。也不會產生正在吃東西的感覺。

「其實你就算給茶水我也不會喝的。我很挑惕的！」

路西法沒回答，只是拉開門示意送客。

別西卜氣得翻了個白眼，「最後問個事。三王子已經脫離你們家族了？」

「你想怎樣？」

又是一樣的問題，這次別西卜回答了。

「既然他是自由身，那我去找他你也不能有意見吧？」

他笑得很燦爛。

「嗯？史考特萊斯特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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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著斗篷的男人穿梭商店街小巷中，走了一段時間後轉身進入了一間餐館。

裡面的客人不少，幾乎所有桌子都被坐滿了。

他沒有多餘的停留，直直往裡走，彷彿很確定自己的方向。他最後在一個靠牆的雙人座落座。

他很自然地向服務生點完餐後才看向對面，是從頭到尾早已坐在這的另一人。

「你不是女人。」對面的人先開口，滄桑帶著年紀的嗓音，戴著墨鏡所以看不到雙眼。

男人將衣領微微拉下，雖然看不到對方的眼睛，但他很確定對方頓了一下。

的確，應該也沒想到約他見面的是大名鼎鼎的通緝犯桑納托斯吧。

「我也沒說過我不是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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