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四十三章聲音

桑納托斯沿著狹窄的階梯往下走。

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手電筒的光被吞噬得所剩無幾，他索性將光束壓低，只照亮腳邊的幾階台階。木板發出細微的回聲，空氣變得潮冷，帶著一點不屬於廢屋的氣味。

沒過多久，他踏上了最底層。

隱藏在雙層洋樓之下的負一樓，比想像中還要乾淨。

他沒有立刻前進，只是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黑暗，順便將手電筒緩慢地掃過整個空間。

房間不大，三面牆，各自立著一整排書櫃。

書櫃上塞滿了文件與冊子，但與樓上那種被翻亂的狀態完全不同，這裡的一切都被分類、整理，甚至依照某種規則排列整齊。

桑納托斯的眼神微微收斂，原本那點遊戲般的輕鬆消失了。

走到最近的一排書櫃前，從最上層開始，一份一份抽出文件，仔細檢視。

手電筒的光穩穩地落在紙面上。

他一行一行地讀，沒有跳過，沒有略讀，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字。

幾乎是單純的名單。

日期、地點、人名。

看似普通的資料，每個名字卻都不是完整，被不同的筆跡反覆改寫或塗掉。

有些被劃掉，有些被圈起來，有些則在旁邊註記了簡短的符號。

像是在篩選，或是淘汰。

全部的名單文件數量很龐大，幾乎佔據了整面書櫃。

桑納托斯掃了幾眼才後知後覺發現，上面最早記錄的時間比他知道得還更早許多。

實驗室究竟存在多久了？

他換了一疊文件，這一層開始內容變得零散。

筆記、手稿、甚至是未完成的句子。

語言混雜，有些地方被刻意塗黑，有些則像是臨時補寫。

『首先是聲音。再來是味道。』

『眼神、骨骼、心臟、神經、觸覺。』

『最後才是肉、靈、願。』

紙張的新舊程度也很混亂，有的像新放進來的，有的泛黃發皺。

而其中一張吸引了桑納托斯的目光。

那張紙已經開始發霉，邊緣微微捲曲，像是被時間一點點侵蝕過。最上方似乎寫著這個計畫的名稱，但整行被濃重的黑筆反覆塗抹，連透光都無法辨識原本的字跡。

接著寫著像是準則的東西。大部分的內容同樣被黑筆劃過，只留下幾個能分辨的詞。

然後是六個指印。

沒有名字，沒有標註。

只是六個不同大小、不同深淺的指紋，像某種無聲的契約，按在這張紙上。

最下面寫著句：May the roses bloom upon your cross.

玫瑰這個詞被重重圈起，旁邊畫了一個誇張的問號，配字『murderer』。

而在這之下，又多了一行，是用紅筆寫的。

字跡凌亂，甚至有些潦草，筆壓卻深得幾乎滲透紙背。

那人將配字狠狠劃掉。

然後寫下——『queen』。

桑納托斯的眼神微微一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是玫瑰。」

最後一面書櫃的文件明顯少了許多。

紙張較新，排列也不如前兩面那樣嚴謹，反而更像是倉促之下留下的筆記。

桑納托斯一頁一頁翻過，速度比剛才稍快。

就在桑納托斯即將翻閱完畢，一頁的內容吸引他的注意。

開頭只有一行標示：致同樣窺看的你。

手電筒的光，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空氣像是在那一瞬間收緊。

視線下移，寥寥幾行字。

『如果你找到這個地方，那你看到了在四界中最深處的秘密。』

『他們來找我了，所以我必須走。』

『把所有東西都燒掉。』

『然後記住，計劃沒有結束。也不會結束。』

落款『馬利亞』。

桑納托斯沒有動，盯著這幾行很久。

看來他比潦草字跡的那位更早發現這張紙，因為上面並沒有其他註解。

他把這張以及剛剛按了指印的紙收進口袋。

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它們確實存在。

他抬頭，手電筒的光最後一次掃過這個地下室。整齊排列的書櫃、被精心分類的檔案、那種不自然的秩序感。

他關掉手電筒。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然後猩猩火苗在黑暗中升起，瞬間失控地擴散，沿著紙張與木質書櫃瘋狂蔓延。整個空間被紅光吞沒，陰影在牆面上扭曲拉長，如同無數掙扎的手臂。

那些被整理過、被修改過、被刻意保存的秘密在火光中一點一點消失。

無數記載在檔案上冷冰冰的名字，曾經活生生存在的人，永遠被埋藏在了火下。

桑納托斯站在原地，看著火焰爬滿整面書櫃。

火光映在他眼裡，卻沒有溫度。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一聲極輕的聲音，從火焰之中傳來。

不是木材爆裂的聲響，也不是紙張燃燒的碎裂。

似乎呼喊著桑納托斯的名字。

他轉過身，愣愣看著火中不應存在的人影。

他一直知道的，那個人不是真實存在。一切只是他的想像。

「優里，你可以再叫我一次嗎？」

近乎卑微的祈求，但那個人影只是笑著，沒有回答。

人死後第一個忘記的是聲音。

所以在他的世界，那個人從來不會回應他。只是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陪伴著他。

桑納托斯的瞳孔微微收縮，然後也輕輕的笑了。

「不說也沒關係。」火焰猛地竄高了一瞬，桑納托斯卻彷彿感受不到熱，「我會找到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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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普諾斯接到桑納托斯訊息時，正在卡巴拉和千尋通話。

「目前為止都沒有新的消息了，不得不說你的速度飛快啊，三王子。」許普諾斯打趣道。

千尋全身的還包滿崩帶，行動不便，只能躺在床上接下球球遞過來的水，「順利到不對勁。」

「這也要懷疑？」

千尋停了幾秒，還是開口，「花之印記是後天也能取得的，這跟我們知道的傳言不符合。」

許普諾斯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皺著眉，「是嗎？看來我需要來調查調查。」

「有任何消息就通知我。」

「第八位繼承者啊⋯⋯調查應該有難度。不先嘗試接觸冥界那位？」

「黑帝斯會殺了我吧。」

「上次在拍賣會發生的事，你覺得你們家族不會知道？」

「就是這樣所以不要有任何動作，不然只是徒增風險。」

「自從別西卜上任後，許多家族在蠢蠢欲動，選出新任撒旦是他們的目標。的確對你來說人界是最安全的地方。」許普諾斯翻動著報紙，頭條是須佐死亡的新聞，其他頁則放著別西卜的照片。

這位新任權力者為魔界帶來了新氣象，受到簇擁，同時也受到一些家族忌憚，主要是本來支持歐科爾家前家主的家族。

前任家主傑拉德在位很久，直系子孫眾多，雖說是看重能力的家族，但沒人料到會是身為私生子，本應不被看重的別西卜奪走了位置。

別西卜雷厲風行、行事大膽的作風在魔界也受到很多人不贊同，但他明顯贊同重啟選拔撒旦的態度也受到很多人支持。

他集矛盾於一體，魔界人民也不得不承認，天照持有的繼承者數量最多，和天界又有同盟協議，加上冥界通常不加入鬥爭，現在沒有繼承者也沒有統領的魔界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史考特萊斯特家沒有公布你的身份不知該說是好還是不好？路西法現在是第一權力者，你的出現一定會讓他勝率大增。」

「那人不會這麼做。成為撒旦不是他的目標。」

千尋回想起他最後一次見到路西法，那是好幾年前，路西法剛剛上任、在他決定離開家族之時。

『狄斯，你決定了？』

他沒有回答，對於這個叔叔他不熟悉，不說話才是上策。同時擺出迎擊的姿勢，雖然對上路西法應該不會有勝算，但還是值得拼一把。

『我不會阻止你。』

路西法對於他也不熟悉，但身為家主的他卻說出這種話，著實讓千尋愣了一下。

『我現在是家主，後果我來負責。』

其實千尋和亞麥依蒙長得並不像，繼承了母親的白髮，在這個家族中格格不入。

但此刻路西法的眉眼同千尋重疊，低沈的嗓音迴盪在走廊，『決定了就不要回來了。』

史考特萊斯特家充滿太多悲劇，千尋撐過了無數個夜晚，最終決定離開。離開的時候才發現他真的沒有太多留念，值得他留念的人也早已不在。

接著受到許普諾斯的幫助輾轉各地，最後接受天照的提議改名早夕千尋，也因伊織的要求與夏帆立契。

為什麼要找到所有繼承者？

每個人都問過這個問題，但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要說他看到自己不知何時寫下的紀錄？

要說他盲目相信不知道什麼時候的自己留下的信息？

太過玄幻，導致他也不知如何開口。

「有人找我，我要先走了。」

許普諾斯的話將千尋拉回現實。兩人簡短道了別，許普諾斯便把紙撕碎，然後接上了另一個人的話。

「你想幹嘛？」

離開洋樓的桑納托斯繼續搜索別的線索，「幫我個忙，我需要在新聞刊登消息。」

「這又是什麼想法？你人又在哪？你以為這很容易嗎。」

桑納托斯不以為意，「你開辦卡巴拉不就是要幫忙做事嗎？嗯？情報屋先生。」

許普諾斯翻了個白眼，「行情價很高，你給錢我就幫你做事。」

「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泰勒瑪現在在哪。」

許普諾斯頓了一下，音調不自覺拔高，「你要刊登什麼。」一瞬間妥協。

「找個人。」桑納托斯看了眼剛剛收起的文件，「約他在魔界見面。署名⋯⋯抹大拉的馬利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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