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四十二章地獄一季

「——以上是此次R0512、R1010回收任務報告。」

弗萊拿著文件，格桑站在他旁邊。

「靈魂已經交給評估課。」格桑斟酌幾秒，還是開口，「天照大人說希望不要將它分解淬煉。」

隔著一張大桌，黑帝斯背對著他們坐在椅上，手裡拿著今日的報紙。兩人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

「嗯⋯⋯」他隨意回聲，也不知道意思是什麼。

「沒想到她真的下了狠手，神界之王的位子可不是給她這樣隨便玩的。希望審判廳滅滅她的氣炎。」

「但是她又多了一個繼承者，必須再對她多一分忌憚啊。」

「你們怎麼想？」

「？」弗萊和格桑面面相覷，不理解黑帝斯的意思。

「要讓卡戎跟他們見面嗎？」黑帝斯轉過椅子面對他們。

不等弗萊和格桑開口，一道男聲插了進來，「黑帝斯大人，萬萬不可。」

諾大的房間角落也放置了一張辦公桌，坐著一位同樣穿著西裝的人。只不過手上沒有臂章，因為他不隸屬於死神協會。

「不能因為您一時興起造就無法挽回的局面。」羅賓銳利的眼神射向黑帝斯，但黑帝斯自然的無視掉了。

「我只是希望卡戎開心點，不讓就不讓嘛⋯⋯」

弗萊和格桑再次對視一眼，不確定這是否是他們能聽到的內容。

「神界跟天界同盟，獲利的可是宙斯。這下煩惱的不就變成我了。」黑帝斯將報紙丟到桌上，深深地伸了個懶腰，「撒旦趕快選出來就好了！我也可以有個墊底的伴。」

黑帝斯看向羅賓，興奮道，「要不建議他們趕快選出下任撒旦？」

面對黑帝斯的發言，羅賓只是一再官腔回覆，「不得干涉其他界喔，黑帝斯大人。」

「⋯⋯」被潑了冷水的黑帝斯瞇著眼癟嘴，「⋯⋯因為桑納托斯我又被審判廳傳喚了。這傢伙要搞我多久？」

接著他把視線移到弗萊和格桑身上，「追跡課有沒有在做事？這麼多年過去了都還沒找到！」

突然被點名的兩人也不知如何回答，還是羅賓接過話，「您不要遷怒別人。審判廳都拿他沒辦法了，追跡課也無法做什麼。」

黑帝斯仰著頭，憤恨不平碎念道，「唉，這時候如果荷米斯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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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劍劃破凝滯的空氣，冷兵器相撞的聲響在狹窄的廢棄矮房裡反覆回彈，像某種無形的警告。

桑納托斯側身一讓，動作俐落而精準，幾個呼吸之間便將對方壓制在地。塵埃被激起，在昏暗的光線中緩慢漂浮。

劍尖貼上喉間。

那人全身僵硬，連吞嚥都不敢。

桑納托斯微微一笑，眼神卻沒有半點溫度，反而更貼近了一分。

「你是誰派來的？」

「我⋯⋯不會說的⋯⋯」

桑納托斯也沒廢話，只是把劍刺得更近，絲絲的血液順著慘白的脖頸流出。

「不說也沒關係，一輩子也別想說話了。」語氣輕得像在安撫。

那人嚇得立刻服軟，聲音發顫，「我說！我說！是⋯⋯」

在聽到名字後，桑納托斯的笑意加深了些，卻變得難以解讀。

「這樣啊。」

他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才的一切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

「回去告訴你的主人——什麼都沒發生。」

那人連滾帶爬地起身，腿還在發抖，幾乎是跌撞著往門外逃去。

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如果說了，」桑納托斯的聲音從背後不緊不慢地落下，「你知道後果。」

他停了一瞬，語氣輕快得近乎愉悅。

「小心影子喔。」

門外的腳步聲瞬間加快，很快消失在遠處。

房內重新歸於寂靜。

桑納托斯獨自站在原地，視線掃過四周。他獨自一人沿著線索來到這棟位在天界郊外的廢棄房子，不曾想還有另一位不速之客在這邊。

「看來不只我在找。」他低聲呢喃了一句，「權力者找這個幹嘛？」隨後轉身，開始逐一搜索房間。

整棟建築共有兩層，木造結構在歲月侵蝕下略顯脆弱，踩踏時偶爾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但大致上保持著完整。書籍與文件散落一地，部分被翻閱過，部分則維持著原本的樣子。衣櫃裡還掛著幾件衣物，床鋪上也凌亂地堆著布料，只是全都覆滿了一層灰。珠寶與值錢的物品卻沒有被帶走多少，看來主人當初走得很急。

桑納托斯蹲下身，隨手翻開一疊文件，紙張脆化得幾乎一碰就碎。他皺了皺眉，放棄細看，轉而用手電筒掃過整面書架。

光束滑過厚厚的灰塵，卻在某一處停住。

一個乾淨的區域在滿是灰塵的地方顯得突兀。

有東西被拿走了。

桑納托斯冷冷的笑，伸手磨蹭了下，確定指尖沒有沾到灰。空出的那個大小看起來是書立起來的尺寸。

他的視線往旁邊移動，忽然注意到木製書架的側面，被人用刀刻下了一行字。

字跡不深，卻很用力。光線照過去，那句話顯現出來。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含義。

桑納托斯一時半會想不出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記在了腦中。

二樓的房間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抽屜是空的，櫃門半掩，床架歪斜，像是有人翻找過，又在下一刻倉皇離去。灰塵均勻地覆蓋一切，沒有新的痕跡。

桑納托斯站了一會，確認沒有遺漏，才慢慢走回一樓。

一樓是餐廳與客廳，空間開闊許多，卻也更顯冷清。長桌的一角還擺著翻倒的酒杯，早已乾涸的酒痕像凝固的時間。

諾大的壁爐佔據了整面牆。而在壁爐上方掛著一幅肖像畫。

畫中的中年男子穿著筆挺的西裝，姿態端正，氣質沉穩。唯獨臉部，被人粗暴地撕去，看不出樣貌。

「沒有收穫啊，優里。」

桑納托斯低聲說，手電筒還在房內四處照射。

房間沒有回應。他卻像習慣了一樣，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

「好可惜，難得獲得了這麼有力的線索，結果東西早就被拿走了。」

「如果找不到⋯⋯我該怎麼辦？」

短暫的沈默。

「這時的你會說什麼？應該⋯⋯」他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想，「會罵我是個白痴吧。聞到一點機會就像狗一樣撲上去。」

他輕輕的笑了下，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陰森。

「可是啊，」他垂下眼，聲音淡了下來，「如果我不這樣做⋯⋯」

光束微微晃動了一下。

「我該怎麼見到你呢？」

話落之後，四周再次歸於死寂。

沒有回應。

從來都沒有。

這樣的對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

一開始只是偶爾的低語，像是無意識地自言自語。後來卻逐漸變得具體，變得⋯⋯像是真的有人站在他對面。

只在他獨處的時候。也只在沒有任何人能聽見的時候。

桑納托斯沒有再說話。

他把手電筒往下壓，光線掠過地面，忽然停住。

地板上有一道極細的刮痕，像是某種重物被拖動過的痕跡。

「？」

他蹲下身，手指沿著那道痕跡輕輕滑過。

灰塵在這一帶不太自然地被打亂，而痕跡的終點正好停在壁爐前。

桑納托斯抬頭，看向那座過於乾淨的壁爐。

剛才他只注意到畫，卻忽略了這裡幾乎沒有積灰。

他對著沒有臉的壁畫稱讚道，「藏東西的地方選得不錯。」

接著輕輕敲了一下磚面，聲音略有不同。

中空。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

「優里，」他興奮道，像是在分享某個發現，「看來我還不至於太蠢。」

下一秒他將手伸進壁爐內側，用力一按。

一聲極輕的機關聲響起，磚牆微不可察地向內滑動了一寸。冷風從縫隙中滲了出來。

塵封已久的門出現在他面前，他緩緩的推開。

冷風從縫隙中滲了出來，黑暗在裡面等待著。

桑納托斯卻彷彿看到別的東西，掛著笑容，沒有絲毫遲疑的邁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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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塔羅斯深埋在地下，終年不見陽光。

這裡的空氣陰冷而潮濕，彷彿從岩縫中滲出來的水氣永遠不會散去。牆壁長滿暗綠色的苔蘚，水滴沿著粗糙的石面緩慢滑落，滴在地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聲響。連吸進胸腔的空氣都帶著一股黏膩的腐味，像是被時間浸泡過太久。

因此一身淺色西裝的荷米斯出現在這裡顯得格外突兀。

那身乾淨俐落的衣料在昏暗的走廊中顯得過於明亮，彷彿一抹錯誤闖入深淵的光。

塔爾塔羅斯跟他多年前來的時候一樣，或是說變得更糟了。

長年未曾整修的監獄佈滿裂痕，鐵門與鐵柱上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

牆壁另一側的牢房裡不時傳出低聲的咒罵與瘋狂的笑聲。當那些囚犯注意到這位不速之客時，視線立刻貪婪地黏了上來。

有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穿過鐵欄，有人用沙啞的聲線吹著口哨，有人則毫不掩飾地露出充滿慾望與惡意的笑。

隨行的獄卒重重敲了敲鐵柱，但那點警告毫無作用，囚犯們的鼓譟聲只稍微低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沸騰起來。

不過荷米斯絲毫未被影響，連眼神都沒捨得分給他們，只是加快自己的腳步往更深層走。

獄卒本來想開口跟他說些什麼，但看到他陰鬱的表情後硬深深吞了回去，默默跟在他身後，彷彿荷米斯才是帶路的那個。

不過事實也確實如此，荷米斯對這裡太熟悉了，他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

反正那個人的牢房從沒變過。

在踏入最後一層後，走廊明顯變得更狹窄、更安靜。

荷米斯的速度慢了下來，獄卒這才追上去走在了他前面。接著再轉了幾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彎後，兩人停在一個牢房前，獄卒識趣地退開幾步，把空間留給他們。

牢房只有垂掛著一個白到令人發昏的燈泡，電線外露，光線蒼白而疲憊，微微晃動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光落在那人身上。

紫色的頭髮早已長到扎到眼睛，本該白皙的臉龐佈滿灰塵與污痕，身上黑白相間的囚服破破爛爛，露出的一節腳踝上佈滿舊傷與結痂。

記憶中比起來變得更瘦了，但眼睛還是像浸過水那樣雪亮。

兩人之間誰也沒有開口，沉默在牢房間慢慢擴散，久到連站在遠處的獄卒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究竟是誰值得高高在上的十二主神紆尊降貴來到這潮濕黑暗的監獄裡？

新來的獄卒並不了解他的來歷，但能關押在塔爾塔羅斯最底層的人一定是犯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

最後還是那人先開了口，暗啞的嗓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荷米斯，好久不見。」

荷米斯似乎恍惚了一瞬，但只是一個極短暫的停頓，表情還是那樣淡漠，聲音悶悶的，直奔主題，「那個女孩是花之印記繼承者。她⋯⋯」

「她有好好長大？」他打斷了荷米斯。

「她在四界惹了很多麻煩。」荷米斯無視他的問題繼續說。

「有機會想再見見她啊。」

「表現過度顯眼。」

「應該是上學的年紀了。」

「審判廳把她列為重點觀察對象。」

「長高不少了吧。」

「這點你應該負起責任，如果當時你沒有⋯⋯」

「你呢？這些年過得好嗎？」

空氣瞬間凝住。

荷米斯的話卡在喉嚨裡，眼神如刀子射過去，手指在袖口微微收緊。

然而牢房裡的人只是歪了歪頭，似乎真的只是單純在關心，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在荷米斯的心裡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中，掀起波瀾。

「看你好像瘦了點，天界的食物不好吃嗎？」他慢悠悠地說。

「薛西佛斯。」

荷米斯皺眉打斷。

被點名的人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被鐵銬扣住的雙手微微動了下，皮膚緊貼著肋骨，跳動的心臟在單薄的胸腔裡清晰可見，連衣料都隨著起伏。

久違的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還真是⋯⋯懷念。

薛西佛斯眨了眨眼，耐心地等著。

荷米斯停頓幾秒，「我是來告知你這個，我想你有義務知道。而我想問的只有，你是因為她是繼承者才幫助她的嗎？」

「不是。我不知道。」

荷米斯還未接話，薛西佛斯繼續說，「不管她是不是繼承者，我當時都會這麼做。」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因為太久沒說話嗓音有些飄忽。

「你是不是想問我後不後悔？荷米斯，我不後悔。從不。」

他抬起眼睛。

「現在會變成這樣是我的選擇，同樣也是你的選擇。這是你教會我的事，我希望你也不要後悔。」

牢房裡只剩下燈泡輕微的電流聲。

荷米斯站在原地很久。

最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慢慢遠去。

就在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時，薛西佛斯的聲音又輕輕地傳了過來。

「荷米斯。」

「記得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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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啊，你是純粹的矛盾與歡愉。

在層層眼瞼之下，無人得以安眠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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