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三十九章魍魎之匣

戰場並沒有暫停太久，從四國來的百鬼夜行已經抵達。

大小不一的妖怪擠在一起往前推進。有的像獸，有的像腐爛的人形，也有一些只剩半個身體卻仍然在爬。靈力的波動互相重疊，讓整片空氣變得混亂而黏稠。

面對大量的妖怪來襲，千尋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次投入其中。

石地還濕著血，他的鞋底踩上去時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已經衝進那股湧來的黑潮裡。

第一隻妖怪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劍已經從下往上劃開它的喉嚨。血與黑氣一起噴出。千尋順勢往前踏一步，劍反手橫掃，直接斬斷另一隻妖怪伸出的手臂。

劍在狹窄的走廊裡連續閃動，幾乎看不見完整的揮砍軌跡。每一次落下都很準，砍在關節、頸部、或是靈力最薄的地方。妖怪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倒下，但後面的立刻又補上來。

伊織站在後方，深吸了一口氣，靈術再次展開。

最前面的妖怪突然踩到鬆動的石板，腳下一滑整個往前摔倒。後面的妖怪撞上來，幾隻身體立刻糾纏在一起。

千尋的劍立刻落下，刀刃刺進去，他拔出來，再往旁邊斬。

伊織的術式繼續疊加。某隻妖怪揮爪時手腕忽然一偏，原本該落在千尋背上的攻擊只擦過肩膀。另一隻妖怪跳上石柱準備撲下來，腳下的石塊卻突然鬆動，它整個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千尋沒有回頭，似乎清楚伊織會做好他的事，所以他只管繼續往前。

腳下已經堆了好幾具妖怪的屍體。血順著石縫往下流。四周仍有妖怪不斷從參道湧上來，一層一層往前壓。

劍從右側斜劈下去，一隻妖怪的肩膀連同半邊胸腔被直接劈開。刀勢沒有停，順勢橫掃，逼退另一隻撲上來的影子。那隻妖怪的爪子幾乎擦著他的臉掠過，下一秒劍尖已經反刺進它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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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帆等人趕到的時伊弉諾神宮簡直是一片混亂。

地面散落著斷肢和碎骨，幾隻還沒死透的妖怪正在抽動。

冬麻站在夏帆身後，看清楚情況時忍不住作嘔。緊接著被安菲阿拉俄斯拉著奔入神殿中打算拿取八尺瓊勾玉。

一隻高大的妖怪從側面撲過來，夏帆把鐮刀往後一帶。刀刃貼著肋側反斬出去，剛好切進對方腹部。妖怪的身體往前衝了半步才停住，接著整個滑倒。

夏帆先看到了肩膀和衣襟早就被血染透的千尋，才注意到很久沒見到的伊織。

伊織站在稍後方的石階邊緣，臉色不太好，手還維持著術式的姿勢。在看到夏帆的時候眨眨眼以示打招呼。

前排的一隻妖怪突然踩到碎骨滑了一下，整個身體往旁邊歪。千尋立刻補上一劍，把它的頭直接劈開。

夏帆終於回過神，一腳踏上石階，離千尋更近一步。

鐮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刃帶著風聲劈向最近的一隻妖怪。

「千尋，你受傷了。」跟上次見到千尋傷痕累累時相比，她的情緒已經算很克制了。

千尋側頭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瞬，又把視線轉回前方。

「妳肩膀流血了。」

「啊？我沒事⋯⋯」跟滿身血的你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夏帆鐮刀橫掃，把另一隻妖怪逼退。

兩人腳下已經堆了好幾具妖怪的屍體。血順著石縫往下流，踩上去會滑。四周仍有妖怪不斷從參道湧上來，一層一層往前壓，看不到盡頭。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月讀倒在地上。

他的呼吸很淺，胸口還在起伏，但每一次都很慢。

千尋還未將共感斷開，所以月讀只是躺著仰望夜空，盡量不牽扯到傷口，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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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被反覆拆解又重排，地面像被人翻過好幾層。須佐呼吸趨於穩定，手掌微微張開。看不見的裂線正從他腳下向外擴散，像一張無形的網，逐寸滲入整片空間。

天照把所有光收束在自己身邊，光變得很薄，像一層貼在空氣上的膜。她往前踏出一步，光膜同時展開，前方數十步的空間被瞬間定序。裂開的地面復位，碎石回到原來的位置，就連須佐剛剛留下的解構痕跡也被壓回最初的形態。

須佐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停。

天照腳下的地面忽然鬆開。

不是碎裂，而是支撐地面的結構被抽走。石塊仍然存在，但它們彼此之間的關聯被拆散，像一堆失去黏合力的碎片同時塌落。天照身形下沉半步，腳下的光膜立刻補上空缺，把那些散開的石塊重新壓回秩序之中。

她還沒站穩，須佐已經逼到近前。

拳頭落下。

光膜瞬間變厚，須佐的拳沒來得及穿透，他的力量被卡在那層定序之中。天照抬手向上一推，光紋沿著須佐的手臂延伸，試圖固定他正在運轉的術式。

須佐手臂微震。

下一瞬，光紋斷開。

他直接把自己手臂上的靈力結構拆散。天照抓住的只是一段已經失效的術式殘片。須佐順勢踏入光膜內側，另一隻手直接朝天照肩側劈下。

這一次，天照沒完全擋住。

她側身讓開，光紋沿著肩部鋪開，但須佐的解構已經先一步滲入。衣袖的結構被拆散，一小段布料像灰一樣散開。

天照的身形往後退了半步。

須佐沒有停，抬腳踏下。

整片前庭忽然震了一下，所有承重點同時被解構。地面像被人抽走骨架，大片石板失去支撐往下滑。天照剛重建的秩序在一瞬間崩開。

她立刻展開日輪。

這一次日輪沒有高懸，而是壓低在她身後。光像扇形鋪開，把正在塌陷的空間重新固定。地面沒有回到原樣，而是被光撐住，形成新的結構。

須佐踩在那層光上。

裂紋立刻沿著他的腳步蔓延。

他低頭看了一眼，雙手同時張開。

再次解構光本身，原本連續的光網出現一段段空缺，像被拆掉幾根主樑。天照背後的日輪顫了一下，亮度瞬間下降。

她立刻收束力量，把定序集中在自己身上。

須佐看見這個變化，嘴角動了一下，他要的就是這個。

天照一旦把力量收回自身，就意味著她放棄了整個戰場的控制。

須佐往前跨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時，他把解構直接投向天照的本體，支撐她定序能力的靈力結構。

天照的瞳孔一縮，立刻抬手，光紋集中成一條細線射出。

須佐沒有躲，光線擦過他的肩膀，一塊血肉被直接『還原』成未受力的狀態，連同附著其上的解構術式一起被抹掉。須佐只是皺了一下眉，腳步卻沒有停。

他已經逼到三步之內。

天照抬手再射出第二道光。

須佐手掌一握，光線在空中斷開，被拆成數段彼此無關的片段。每一段都失去原本的動能，像碎掉的箭一樣散開。

天照想重組它們，但須佐已經進入她的領域。

他一掌按下。

解構直接落在天照胸前的光紋上。那一層護身定序像被人從中間抽掉一塊。光幕出現裂口，天照整個人被逼退兩步，須佐緊跟上去。

第二擊落下，地面再次塌陷。天照腳下的光結構還沒重建完成，她的身形被迫後移。須佐的攻擊沒有停，一次比一次靠近核心。

天照露出吃力的神情，她修復的速度已經追不上須佐解構的速度。

須佐再往前一步，聲音低沉，「妳的定構只能把世界拼回原樣。」

他的手掌再次亮起解構紋路。

「但如果本體被拆掉呢？」

他揮手。

天照背後的日輪突然出現一道缺口，支撐圓環的結構被抽掉一段。日輪的旋轉變慢，光線明顯黯了一層。

須佐再次抓住破綻，踏地而起，整個人直接壓向天照。

如果這一擊落實，他會把天照的定序核心整個拆開。

就在這一瞬間——

神宮深處傳來一道極微弱的脈動。

像心臟跳了一下。

須佐的視線下意識偏了一瞬，天照也感覺到了。

她掠過須佐看過去，是冬麻的身影。

八咫鏡、八尺瓊勾玉、草薙劍已經到齊，條件成立，生死勝負在這一瞬間。

兩人的動作同時慢了半拍。但須佐仍然更快，他的手已經落下，天照只能抬手硬接。

光與解構在兩人之間直接碰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撕裂。

天照的防禦被壓開，整個人往後退去，腳跟在地面拖出長長一條裂痕。須佐趁此間隙再次拔劍直直向天照砍去，天照閃避不及，鮮血濺出，須佐同時附加『解構』道天照體內，後者靈力被削弱了一大半。

「呃⋯⋯」天照悶哼一聲，踉蹌了一步才勉強站穩。

胸口的傷口沒有立刻流出太多血，反而像被某種力量撕開，傷口邊緣的光紋一寸寸崩散。須佐的解構沿著傷口侵入她體內，把她運轉靈術的結構一層層拆開，在她體內流動的靈力開始變得斷裂，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試圖重新定序體內的神力，讓紊亂的流動回到原本的軌道，然而每當她剛把一段結構修復，須佐的解構就會順著那條線路再次拆開。那是一種延遲性的侵蝕，像裂紋在內部慢慢擴散。

須佐沒有給她反應時間。

他一腳踏碎地面，身影再次逼近。長劍橫斬而下，覆著薄薄一層解構術式。天照抬手擋住，光在她掌心凝成一面短盾，劍刃與光面碰撞的瞬間，光盾立刻出現裂縫。

她勉強將劍勢往側邊帶開，腳下卻又被須佐的解構拉扯。地面結構被抽離，她身體微微下沉了一瞬。

那一瞬的遲滯。

須佐反手回斬，劍鋒擦過天照的肩側，光紋再次碎裂。天照往後退了兩步，想再次展開定序，把整個戰場重新固定。但還未施術，須佐留在她體內的解構像一把利刃卡在靈力流動的節點上，使她的術式無法完整展開，只能勉強維持局部的光膜，護住自己周身。

須佐停了一步，看著她，眼底是從未看過的興奮，「要死了？」

天照沒有回答，重新站直，手掌向前一推，一束收束的光線直射須佐。那道光比剛才細得多也弱得多。

須佐沒有閃，他只是抬手在空中一抓，光束在空中斷裂。

斷裂的光還想重新排列，但須佐的解構已經先一步把它們拆散，光線在半空中碎成幾十段短暫閃爍的殘影。

須佐抬劍時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直接朝天照斬去。天照只能側身避開，劍鋒貼著她的腹側掠過，地面被順勢切開一道深痕。天照反手想束縛須佐的手臂，但光剛碰到須佐的靈力就被解構，像水流碰上裂縫一樣散開。

須佐的攻勢越來越快。

他不再試圖大範圍破壞，而是專門針對天照的術式節點下手。每一次交鋒，他都在她的防禦上拆掉一小塊結構。天照能定構，但速度已經慢了一拍。

須佐再一次逼近到兩步之內。

天照嘗試抬手抵擋，光盾剛成形就被斬裂。須佐的劍勢順著裂口壓下，她整個人被迫後退，腳後跟在石地上拖出新的裂痕。

兩人的距離極速逼近。

須佐的劍尖停在她胸前半尺的位置。

不是猶豫，他在觀察。

天照體內的解構還在擴散，她的靈力正在持續削弱。只要再拖一點時間，她整個人就會徹底消失。

天照呼吸已經變得沉重，光在她掌心微弱地閃著。她勉強重新立起一層防禦，但那層光已經不再完整。

須佐再次舉劍，沒有再保留，劍刃上的解構紋路亮起，直指天照的心臟。

只要這一擊落實，她體內剩餘的結構就會被完全拆開。血契留下的最後緩衝都會一起崩潰。

就在須佐準備斬下的瞬間——

神社另一側忽然傳來劇烈的震動。遠處的戰場傳來妖氣翻湧的聲浪被蓋過，一股新的氣息正在靠近神宮。

須佐的眉頭微微一動，還未反應過來，就見前不久才見過的蘆屋家的後代站在神宮外圍破裂的石階上。

他沒有在光的臉停留太久，他的視線被光手上的東西吸引——六壬盤？！

天照往光的方向看過去，第一眼也是看到她怎麼找也找不到的六壬盤。

光拿著也不知道如何操作，圓盤在月光下緩慢轉動，盤面刻紋亮起細細的光線。

須佐察覺出不對，將解構對準光，試圖阻止他啟動六壬盤。但在即將觸及的瞬間，他的術式被無形中阻擋了。

道滿封印了光四周的空間，他雖對兒子出現在這裡感到意外，但看到他手上熟悉的東西時又覺得沒那麼意外了。

「你知道怎麼用嗎？」

「我？我不知道⋯⋯但你們需要這個東西吧⋯⋯」

六壬盤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子』這個字。盤上的刻度不是指方向，而是時間。

緊接著光感覺圓盤溫度下降好幾度，一個沒拿穩差點把圓盤摔下去。

他抬起頭，看向道滿，語氣是面對未知的急迫，「怎、怎麼辦？不會是被我弄壞了吧？」

「光，沒事。不要慌。」道滿溫聲安撫。

盤面上的符紋依序亮起，一道淡淡的影子從盤面下方浮起，先是輪廓，然後逐漸凝成形體。

影子落地時，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音。

龐大的龜殼首先顯現，厚重而粗糙，像經歷過極長時間的風化。殼上的紋路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刻著古老的符號。龜殼之上，一條黑色的蛇盤繞而出，蛇首抬起，金色瞳孔冷冷掃視四周。

「你是誰？」

光愣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是那隻蛇在說話。

「我是蘆屋光⋯⋯你是誰？」

「這次是你嗎？嗯⋯⋯年紀是小了點，但你的確很符合我們喜歡的人選。」

它看了眼光手上的六壬盤，接著重新把目光落回光身上。

「我是十二天將之一的玄武。十二天將依時而行，現在是子時，所以我出現在這。」

蛇首微微側了一下，「我們需要新的契約者才得以現身。」

光一時間沒有回答，六壬盤面上的刻紋正在慢慢亮起，一圈一圈像某種等待完成的儀式。接著他看向道滿，後者只是用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道滿清楚知道十二天將是妖怪，是他一直以來要光避開的妖怪。

理由從來沒有解釋過，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不要接近。

是某種近乎固執的迴避。

光年紀還小的時候，總會追問。道滿從來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把話題帶開，或乾脆沉默。

久而久之，光也不再問了。時間就這樣過去。

日子卻像被悄悄拉開距離。道滿總是很忙，總有事情要處理，總有理由離開。光也慢慢習慣不再依賴他。

等到某一天，道滿忽然意識到光已經長大了。

不是那個會抓著他衣袖的小孩，而是一個與他齊肩的少年。

道滿站在一旁，看著光握著六壬盤的背影。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月光落在光的肩上，勾出清晰的輪廓。少年站得很直，手指穩穩地扣著盤緣，神情專注。那不是孩子面對未知時的慌亂，而是一種已經做好選擇的平靜。

道滿胸口忽然一緊。

不得不承認，那些他刻意忽視的恐懼又浮了上來。

很久以前，他也看過類似的背影。

那時候的安倍晴明也是這樣站著。年輕、安靜、帶著某種讓人不安的篤定。

他和妖怪結交。和十二天將訂契。

然後一步一步走到道滿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現在同樣的畫面又出現在他眼前。

他其實只是怕了。

光如果同妖怪結交，會不會和晴明做出一樣的選擇？

會不會某一天回頭看他時眼神已經變得陌生？

會不會離開這個家，走向另一條他無法插手的道路？

他是否又要一次看著重要的人走遠？

拋開蘆屋家家主的身份、天照走狗的身份，作為一個父親，他只是害怕孩子的離去。

道滿忽然意識到只要他一句話，只要一個不要，光多半會停下。那孩子一直都很聽他的話。

但這句話在喉嚨裡停了很久，最後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光。

像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非他不可嗎？」道滿緩聲開口。

玄武聞聲看過去，是他認識的臉龐。

「你也知道，晴明就是在等這一刻吧。」

蛇尾輕輕敲了一下六壬盤，盤面立刻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刻紋全部亮了起來。

「把你的名字刻進盤中。」玄武說，「從今以後，六壬盤就是我們與你之間的門。」

它抬起頭。

「你呼喚我們，我們就會來。」

光沉默了一下，看著盤面，又看了看玄武。

「那你們要我做什麼？」

玄武慢慢盤起身體，龜甲與蛇身在月光下形成一個完整的輪廓。

「很簡單。」

「活著。」

光愣了一下。

「只要你還活著，我們就能繼續存在。」

蛇首微微低下，頗有臣服意味。

「蘆屋光。」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與我們訂契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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