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五十三章生病的繆思

隔天一早，將三人吵醒的不是陽光而是屋外嘈雜的人聲。

那聲音混雜著笑聲、腳步聲與此起彼落的交談，熱鬧得像在舉辦什麼慶典。

夏帆皺著眉坐起身，這才發現原本也住在房內的三名死神已經不見了，只在地上留了一張匆忙寫下的紙條。

——『先走了，再也不見』。

「還真放心把我們丟著啊。」夏帆抓了抓頭髮。

赫墨拉已經先一步走去開門。

木門推開的瞬間，外頭明亮的日光與喧鬧聲一同湧了進來。

空地上聚集了大批魔女，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到了。她們圍成一圈，笑著交談，氣氛歡快得近乎興奮。

夏帆也跟著走出去，站在人群外努力踮起腳尖，左右張望。

「格溫，恭喜妳！」

人群中央，一名少女正抱著剛收到的玫瑰花束，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哇！好漂亮啊！」她笑的很燦爛，眼睛幾乎彎成月牙，「謝謝妳們！」

她看起來比其他魔女更加年幼，甚至還帶著幾分未褪去的稚氣。

「沒想到我也被選上了⋯⋯」她抱緊花束，聲音因興奮微微發顫，「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一天！」

「恭喜妳呀！」

「一定要成功喔！」

「格溫最適合了！」

祝福聲接連響起。

不知道是誰率先拍起手，緊接著掌聲便一片片擴散開來。夏帆還沒弄清楚情況，也下意識跟著拍了幾下，赫墨拉則始終安靜地站在旁邊，沒動。

就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

「妳不能去。」

冰冷的聲音硬生生切開了歡樂的氣氛。

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

伊西斯從外圍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色衣服，神情陰沉得與四周格格不入。魔女們在她靠近時紛紛退開，像避開什麼晦氣的東西，嫌惡幾乎直接寫在臉上。

伊西斯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格溫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別去。」

格溫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用力想把手抽回來。

「放開我！」

她甩了幾次，卻沒能掙脫。伊西斯反而握得更緊，指節用力到泛白。

「伊西斯妳又在發什麼瘋！」艾洛立刻衝上前，伸手想把兩人拉開，一旁的賽拉也跟著幫忙。

幾人來回拉扯了好幾次，才終於硬生生把伊西斯扯開。格溫踉蹌退後，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下幾道鮮紅指痕。

「好痛⋯⋯！」

混亂中那束玫瑰花也掉落在地，花瓣散了一地。

伊西斯的雙手被死死抓住，卻仍盯著格溫，聲音異常冷靜。

「妳去了會死。」

四周靜了一瞬。

「妳的年紀是最理想的⋯⋯被選上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妳只不過是祭品罷了！」

格溫的臉色瞬間白了。

但還沒等她開口，周圍的怒罵聲便先炸開。

「妳有什麼毛病啊？」

「又開始散播那些鬼話了！」

「腦子有問題就滾遠一點！」

「怎麼？」有人冷笑，「又要說妳不是伊西斯？」

伊西斯猛地抬高聲音，「我沒有說謊！」

「還是又要說，妳其實叫瑟西？」

伊西斯的呼吸停了一瞬，「我⋯⋯」

「既然不是胡說八道，那就拿出證據啊！」

「不要整天在這裡嚇人！」

艾洛再也忍不住，猛地推了她一把。

伊西斯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地上。粗糙的石地擦破了她的手掌與膝蓋，鮮血很快滲了出來。

四周卻沒有人伸手扶她，只有一道道冷漠又厭煩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夏帆皺起眉，下意識往前一步。但還沒來得及動作——

伊西斯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這邊的大家對他們來說都是失敗品。」

「我只是不想看到妳的屍體，或著說又看到妳缺了什麼部位。」伊西斯看了一圈，「妳會成功。妳會死。」

「不，失敗的只有妳。」格溫瞪向伊西斯，「只有妳去了回來卻還是完好無缺。」

「妳才是那個失敗品。」

格溫冷聲說完，踩著飛快的腳步離開，其他魔女也沒了興致，有的漠視伊西斯直接離開，有的對她翻了白眼，有的故意從她旁邊經過，重重撞上去。

不一會本來熱鬧的人群散去，獨留伊西斯還坐在地上。

夏帆在原地猶豫的一陣子，還是走上前朝伊西斯伸手，「還好嗎？」

伊西斯抬頭看了她，沒有握上去，自己起身。夏帆也沒覺得尷尬，收起手，「妳剛剛說的那個，是什麼意思？」

兩人對視幾秒，無人開口。

赫默拉走過去，「這個村子有問題。」

「說這麼大聲小心被報復。」伊西斯垂下眼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這就是妳想讓我們離開的原因？」

「知道了還不離開？」

「我們有事要處理。」

「我想不到有什麼值得你們來一趟魔女之森。」

「那個女生會被帶去哪？」赫默拉指得是被選中的格溫。

「不知道。但她太理想了，不會再回來了吧。」

「妳提到了她的年齡，跟這有關係？」赫默拉雙手環胸，「這裡的人『被選上』的話就會缺少什麼⋯⋯」

夏帆皺眉，上下掃視伊西斯，連結剛剛魔女們的對話，的確伊西斯身上並沒有『缺少』任何東西。

赫默拉微微低頭看著比自己矮一些的伊西斯，「為什麼妳毫髮無傷？」

聞言，伊西斯這才抬頭跟赫默拉對視，「你們想知道？」

然後她側頭看向夏帆，「想知道的話，就跟我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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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溫是在午後離開村子的。

陽光正好，整片魔女之森被照得柔亮而溫暖，連風吹過玫瑰花田時都帶著甜膩的香氣。

她換上了村裡特地替她準備的白色長裙。裙襬上繡著細緻的銀線，在陽光下會微微反光。那是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穿的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

房門被輕輕敲響。

「村長在等妳。」

格溫立刻小跑著出了門。

一路上遇見的魔女都笑著向她道賀。

「一定要成功喔。」

「別忘記我們呀。」

「等妳回來，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她已經拋開早上被伊西斯影響的心情，胸口被某種近乎幸福的情緒填滿。

她一直都很憧憬『被選上』。

那是只有特別的人才有資格得到的機會，她甚至還偷偷羨慕過以前那些離開的人。

雖然大多數的人最終都回來了，但她們身上的一部分獻了出去，那已是榮耀。

——能夠前往『中心』。

——能夠接觸真正的魔法。

——能夠成為被月亮祝福的人。

她來到伊潔琳的住處時，對方已經站在門口等她。

「村長！」

格溫幾乎是開心地跑了過去。

伊潔琳今天依舊帶著那副溫柔的笑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髮。

「很適合妳。」她輕聲說。

格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還是第一次穿這種衣服⋯⋯」

「因為今天很特別啊。」

伊潔琳的聲音柔和得像母親。

格溫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我真的沒想到會輪到我。」

「我會努力的。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伊潔琳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幾乎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格溫沒有察覺，仍沉浸在雀躍之中。

「等我回來之後，我是不是也能習得更高階的術式？」她期待地問。

伊潔琳笑了笑，「當然。」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格溫。

「妳會成為很重要的人。」

格溫開心得幾乎快哭出來。

她從小就沒有父母，是村子養大她的。而現在，她終於能夠回報這裡了。

她用力點頭。

完全沒有注意到，伊潔琳抱著她時，眼神始終沒有半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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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兩名被派來的魔女使者便帶著她離開村子。

格溫一路上都很興奮，不停詢問關於中心的事。

「真的在森林最深處嗎？」

「那裡是不是有很大的圖書館？」

「會有很多厲害的魔女嗎？」

兩名使者幾乎沒怎麼回答，只是微微笑著，沉默地帶路。

越往森林深處走，四周越安靜。

陽光逐漸被樹蔭吞沒，連空氣都開始變冷。

格溫原本還能聞到玫瑰花香，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味道變了。

一股奇怪的氣味混進空氣裡。

鐵鏽味。潮濕味。還有某種腐敗的腥氣。

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裡⋯⋯離中心還很遠嗎？」

始終沒有人回答。

她開始有些不安。

腳步聲在林間迴盪，直到前方終於出現建築。

格溫原本黯下去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可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不是她想像中的地方。

沒有高塔。沒有花園。沒有任何與神聖有關的東西。

只有一棟巨大而冰冷的建築物。

灰白色的牆面嵌在森林深處，像被硬生生塞進自然中的異物。牆體沒有窗戶，只有數根巨大的黑色管線纏繞在外側，發出低沉的轟鳴。煙囪裡冒出的不是白煙，而是帶著灰黑色的霧氣。

格溫怔住了，「這裡是⋯⋯」

其中一名魔女終於開口。

「到了。」

那語氣平淡得令人發冷。

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下一瞬間，濃烈的血腥味猛地撲了出來。

格溫幾乎瞬間反胃，摀住嘴，踉蹌後退一步。

「什麼味道⋯⋯！」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後的魔女便伸手推了她一把，「進去。」

格溫跌跌撞撞地踏進建築內。

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黑暗吞沒了她。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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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溫慢慢抬起頭。

地面上是一道道暗紅色的拖痕，像有什麼東西被一路拖行過去。而且是帶著掙扎。

她的呼吸開始發抖。

前方的燈光忽明忽滅，她終於看清了。

牆邊堆著大量染血的布。

不對。

那不是布。

那是人體。

扭曲的人體。

殘缺的肢體被隨意堆放著，像垃圾一樣。斷裂的手臂泡在透明液體裡，指尖還在微微抽動，被切開的胸腔暴露著發黑的器官，地面甚至滾著一顆還睜著眼睛的頭顱。

格溫的大腦瞬間空白。

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救⋯⋯我⋯⋯」

微弱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格溫僵硬地轉過頭。

一名魔女被固定在金屬台上。她只剩半截身體，下半身消失了，腹部被粗暴地剖開，內臟暴露在空氣中，數條管線插進她的身體裡，正不斷抽取著什麼。

她還活著，還保有意識。那雙渙散的眼睛死死看著格溫。

「救⋯⋯」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機械忽然發出尖銳聲響。

下一秒。

她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切開了，血瞬間濺滿金屬台。

格溫終於崩潰地尖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啊——！！」

可下一秒，頭髮便猛地被人從後方一把抓住。

劇痛讓格溫整個人失去平衡，尖叫著向後倒去。

原本帶她進來的兩名魔女，不知何時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

格溫這輩子從未見過男人。

她甚至一瞬間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存在』是什麼——那過於高大的骨架、粗重的呼吸、佈滿疤痕與體毛的手臂，都讓他像某種闖入森林的野獸。

男人低頭看著她，混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估量。

像在檢查一件貨物。

「這次素材不錯啊⋯⋯」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喉嚨像長年被煙與血磨壞了一樣，每一個字都令人不舒服。

下一秒，一個粗糙的麻袋猛地套了下來，黑暗瞬間吞沒格溫。

「不要！！放開我！！」

她尖叫著掙扎，聲音隔著布料變得模糊而淒厲。

男人卻像根本沒感覺到她的反抗，只是單手拽著麻袋口，粗暴地將她往深處拖去。

格溫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與手肘狠狠擦過粗糙地面，痛得發麻。那條原本潔白漂亮的裙子，很快被地上的黑色污漬與黏稠鮮血染髒，裙襬拖出長長一道暗紅痕跡。

她被一路拖行。

耳邊充斥著金屬運轉聲、尖叫聲、還有某種濕黏的切割聲。

「這個還活著嗎？」

「上半身能留。」

「能源值呢？」

「快掉光了，直接拆吧。」

那些聲音模糊地穿透麻袋傳進來。

格溫瘋狂掙扎著，卻只換來男人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她腰側。

劇烈疼痛讓她瞬間蜷縮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安分點。」

男人冷冷說。

接著，格溫感覺自己被拖進了一個更冷的地方。

空氣裡的血味濃得幾乎令人窒息。

然後麻袋被猛地扯開。

刺眼的白光狠狠照進她的眼睛。

格溫顫抖著抬起頭。

她面前，是一整排巨大的玻璃槽。

而玻璃槽裡——

泡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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