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三十章待宵

夜色尚未完全降臨，伊勢神宮卻已提前陷入靜默。

結界仍在。注連繩未斷。

巡行的神使按時往返，腳步踏在白砂之上，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響。

一切都太正常了。

直到其中一名神使，在正殿前停下腳步。

他愣了一瞬，隨即跪伏在地，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垮了呼吸。

——不對。

供奉八咫鏡的內殿沒有任何破壞痕跡。木門緊閉，封印完好，甚至連塵埃的流向都沒有改變。

但那裡空了。

八咫鏡不見了。

沒有被奪走的痕跡。

沒有被破壞的殘留。

而是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悄然無息的消失。

「⋯⋯神器回應消失。」

內殿的神官聲音顫抖，卻不敢提高音量，彷彿只要說得太清楚，這件事就會變成事實。

數名神明的氣息陸續降臨。沒有人踏入內殿。

他們只是站在結界之外，沉默地感知那片空白。

「沒有觸發任何警戒。」其中一位低聲說，「是被八咫鏡允許的。」

「不可能。」另一位立刻反駁，「除了天照大人，沒有人⋯⋯」

話音戛然而止。

沒有人敢說出那個名字。

夜風掠過神宮，吹動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白砂上的足跡逐漸消失，像是被某種力量抹平。

終於，有神明轉身，展開神域之門。

「上報神界。」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vAn58BcN
「直接⋯⋯呈報天照大人。」

這不是請示。

而是告知災變已經發生。

八咫鏡失竊的訊息，如一道無聲的裂痕在神界宮殿中掀起波瀾。

稟報到天照耳邊的已是一條冷靜到近乎殘酷的事實陳述。

八咫鏡被取走。未留下任何違規痕跡。

天照沉默良久。

「封鎖消息。」她說。

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

「在八咫鏡找回之前，不得對四界提起八咫鏡一事。」

眾神一震。

「立刻追查靈力方向。派人前往雪彥山。⋯⋯聯絡稻荷神社。」

沒有人提問，只是立馬聽命行動。

能從伊勢奪走八咫鏡的存在，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藏。

這不是盜竊，而是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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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時間比往常提早了。

夕陽尚未完全沉沒，天色卻已迅速暗下，彷彿光被某種存在從地平線後拖走。

風停了。

村落外的道路上，犬隻同時抬起頭，耳朵豎立，卻沒有吠叫。它們的喉嚨顫抖着，像是被什麼更古老的本能扼住。

第一聲聲響，來自遠方。

那不是腳步聲，而是無數不屬於人類的存在，同時踏在地面上時，所產生的低沉共鳴⋯⋯像雷鳴被壓在地底，一層一層地向前推進。

黑霧自山林間溢出，浮現出影子。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YnmerQ5i
長的、短的、扭曲的、非人的輪廓交錯堆疊，彷彿整片森林正被連根拔起，化作行進的陰影。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OXTh9uM0
藍白色的鬼火在半空中飄浮，照亮一張張不該存在於人世的臉。

獨眼的山童踩著巨大的腳步，肩上扛著枯木；脖子被拉得細長的轆轤首在人群上方晃動，髮絲垂落如黑色瀑布；濕漉漉的河童成群結隊地從地面裂縫與水道中爬出，皮膚反射著詭異的光；紙門、破傘、舊器具扭動著自身，發出木頭與金屬摩擦的聲響——付喪神甦醒了。

空氣中混雜著鐵鏽、濕土與血的氣味。

天狗張開漆黑的羽翼，從霧中升起，俯瞰行列；狐妖與貉妖並肩而行，面帶似笑非笑的神情；骷髏低聲哭泣，聲音卻被行軍的節奏碾碎，只剩下破碎的哀鳴。

鈴聲響起。

隊伍不急不亂，節奏穩定，像是宣告儀式的開始。

百鬼夜行開始了。

道路上的結界被踩碎，卻沒有爆裂的聲響，只是靜靜地塌陷；神社被入侵掃蕩，獸型的式神被一一帶走，注連繩自行斷裂，紙垂一片片落下；人類的燈火在隊伍經過時逐一熄滅，像是被黑暗吞沒。

在百鬼夜行最前方，黑霧翻湧，緩緩指向同一個方向。

通往被神明唾棄、卻從未真正沉睡的道路。

他們在等待主人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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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次離開沒過幾天，卻宛如過了一世紀。

「沒想到其他的繼承者是兩位這麼漂亮的小姐呀！」安菲阿拉俄斯笑著說，但被點名的赫默拉跟冬麻沒有搭理他。

但安菲阿拉俄斯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一個人說話也可以很快樂。

「原來這就是神社？第一次見到呢。哇⋯⋯真的很漂亮⋯⋯」

眾人先回到了稻荷大社，但在踏入主殿的瞬間千尋感覺到了不對勁，怎麼沒有狐狸來迎接？

千尋越過大家先衝進了房間，拉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塵土、焚香灰與妖氣的味道迎面撲來。

千尋敏銳的察覺，這其中還有靈力。

原本應該整齊排列的供桌被掀翻在地，木製桌腳斷裂，供品散落一地，乾裂的果實滾落到角落，沾滿腳印。御幣被扯斷，白紙條像被撕碎的羽毛般黏在梁柱與牆面上，部分甚至被刻意焚燒，只留下焦黑的殘痕。

地板滿是深淺不一的凹痕，有的像是被重物砸出，有的則呈現不自然的爪痕，筆直地延伸到神殿深處。結界用的符札被整疊撕下，丟棄在牆邊，墨跡被抹花，顯然是有人刻意破壞其效力，而不是粗暴地一掃而空。

就在這片狼藉之中，一隻小狐狸無力地倒在柱子旁。

「豆太？怎麼了？大家怎麼不見了？」

「早夕大人⋯⋯」豆太有氣無力的瞇著眼，緩緩地說，「不好了⋯⋯球球被⋯⋯」

聽聞，千尋衝到另一個房間桌上拿起屬於球球的茶壺，裡面空無一物。

千尋的手在茶壺邊緣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是球球最常待著的地方，茶壺底部甚至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靈氣，如同餘溫未冷的呼吸。

其他人去查看了其他地方，風從破裂的拉門灌進來，紙門殘片發出顫抖的聲響。赫默拉蹲下身，手指撫過地板上一道焦黑的痕跡，眉頭越皺越深。

「哇嗚。」安菲阿拉俄斯原本輕浮的神情不知何時收斂了起來，「不妙啊。」

夏帆皺著眉頭，抱起豆太，「發生什麼事了？球球呢？」

「百鬼夜行⋯⋯球球被帶走了⋯⋯其餘的大家也是⋯⋯」豆太的尾巴無力地垂落，呼吸細弱，像是隨時都會消散。夏帆抱著豆太的手微微一緊。

「百鬼夜行不是在夏天舉行嗎？現在又不是夏天⋯⋯」

「現在就連狐狸也被帶走⋯⋯怎麼回事？」

千尋猛地站起身，「殘留的靈力太多太混雜了⋯⋯」

殿外忽然傳來遠遠的鈴聲，清脆卻詭異，在大家還來不及反應時，一道鬼火飄了進來，在昏暗的空間中顯德詭異而突兀。

鬼火飄蕩在房內，繞過了所有人，彷彿在偵查什麼，停留不一會兒又飄了出去。

千尋追了出去，鬼火沒有停下，直直朝著西邊的方向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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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陣深處，連時間都像凝結了。

光站在封印前，呼吸在胸腔裡顯得過於響亮。四周的岩壁高聳，像一座倒扣的祭壇，將天空徹底隔絕在外。沒有風，沒有回音，只有封印本身散發出的沉重存在感，讓人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巨大的石柱斜插在地面，符文層層疊疊，早已無法辨識原本的書寫者。注連繩纏繞其上，繩結密得近乎殘酷，像是害怕哪怕一絲縫隙，都會讓裡面的東西洩漏出來。

從縫隙深處傳來緩慢而規律的震動，與他的心跳逐漸重疊。

「受傷的妖怪⋯⋯在哪？」

咚咚。咚咚。

封印回應了。

地面輕輕一震。

符文微微亮起，又迅速暗下，像是在猶豫。

光下意識地踏前一步，胸口傳來一陣灼熱。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被直接投進腦海的畫面——破碎的影子、倒下的妖怪、被壓在封印邊緣的靈魂。那些畫面真假難辨，卻精準地踩中了他的恐懼。

「解開它。」

那聲音極低，卻像雷鳴貼著耳膜滾過，溫和地說服他。

光的指尖碰上封印符文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只有一聲極其古老的『鬆動』。

像是支撐天地的楔子，被人緩緩拔出。

注連繩開始崩裂，不是被扯斷，而是自然老化般地粉碎。紙化為灰燼，飄落在空氣中。錫杖倒了下來，卻沒有發出應有的金屬敲擊聲。

符文逐一熄滅。

每熄滅一枚，空氣就重上一分。

光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裂縫擴大了。

黑暗從中溢出，卻不是霧，而是一種沒有形狀的重量。它壓低了岩壁，壓彎了石柱，甚至讓空間本身產生了扭曲。

然後轟鳴聲響起。

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地下。

沉睡於封印深處的存在，終於動了一下。

石陣中央，黑暗緩緩凝聚成人形。

高大的輪廓從地底升起，長髮垂落在肩，髮梢像是浸過夜色，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低沉的轟鳴，彷彿暴風正被壓縮在胸腔之中。

當那雙眼睛睜開時，沒有光。

須佐站在封印曾經存在的地方，腳下的石陣早已失去意義。那些刻寫了無數神名的符文在他影子覆蓋之下，一一碎裂，聲音低得像是被壓回地底的悲鳴。

他仰望了許久未見的天空。

可僅僅如此，空氣便開始承受不住重量。岩壁傳來細微的龜裂聲，碎石無聲地剝落，在半空中化為粉末。

他的視線落在光身上。

光跪在封印前，無法動彈

我做了什麼？這是誰？

「蘆屋家什麼時候多了個廢物？」

那瞬間光幾乎無法呼吸，靈魂被翻開、被檢視，所有脆弱與動機都暴露在對方面前。

帶領光來到這裡的妖怪嘆口氣，「需要蘆屋的血脈才能解開最後一步。」

須佐向前一步，光下意識想後退，跌坐在地。

看著光慘白的臉，須佐沒有多做停留，轉動著自己的筋骨，還沒熟悉回到肉身的感覺，「現在到哪了？」

「八咫鏡已經到手了。接下來要去島根？」

「我的武力都放在那。」

「嗯。你兒子也葬在那裡，有興趣去看看？」

須佐翻了白眼，「不需要浪費時間。上次也是因為你辦事不力草薙劍沒搞到，月讀。」

月讀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

光看著前方兩人對話，喉嚨發緊，聲音顫抖得幾乎不像自己的，「你們是誰⋯⋯？」

須佐沒有理他轉身，披風如雷雲翻捲，邁步走向封印之外。每一步，都讓空氣重新流動，讓被壓抑的聲音重新出現。

月讀在最後看了他一眼，「借你之手解開了封印，你會被天照砍頭吧？」說著手還在脖前比劃。

黑暗開始退散。

封印之地不再回應任何神名，只剩下空殼般的遺跡。

須佐抬頭，看向夜空。

遠方百鬼夜行的妖火，如同一條緩緩點亮的河流，正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延伸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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