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之生 - 第六章愛情

夜色無邊，黑暗如惡魔般降臨，肆意吞沒整座世界，連一絲光亮都無處可逃。

宋語然倚靠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滑著社交軟體，卻忽然跳出一則通知。

【您有一則新交友建議：紀子辰】

熟悉的人名映在眼前，宋語然眨了眨眼，記憶如潮水湧現。

高二那年，她認識了幾名網友。其中一人和她在打遊戲中培養出感情，每天電話談心。終於，在對方詢問要不要換「情侶頭像」的問題下，宋語然答應了他的表白。

談戀愛對當時的宋語然來說是非常新奇的體驗。第一次有人無微不至的關心、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有人把「你」放在每個選擇的最前面。

愛情以強勢的姿態，為黑暗的世界染上濃重而絢麗的色彩。

【小孩，記得不要坐過站，好好休息。】

【回家記得告訴我。】

【然後到家之後東西趕快整理整理，趕快洗澡。】

【我等你。】

下班後，她打開手機，疲憊的眉眼逐漸舒展，嘴角不自覺上揚。接著手指輕輕點擊螢幕，發送訊息。

【好的。】

短短不到兩個月，宋語然肉眼可見地變了。

白天，她開始主動和朋友說話，分享日常的點點滴滴，語調相比起從前的平淡、毫無起伏，變得學會抑揚頓挫。晚上，她不再獨自沉默，兩人通著電話一起笑鬧。那些悲傷、頹喪、憤恨，好像都逐漸離她遠去，快樂佔滿了每個無光的夜晚。

十七年身陷黑暗的人生，似乎即將迎來光明。

夢中的曙光，從未像這一刻如此接近過。

她從訊息裡抬起頭，望著車窗外的景色，思緒卻好像與身體分割，開始不受控制漂浮。

藏在身體深處的怪物悄然浮現，伺機趁虛而入，想將她啃噬殆盡。

愛情和死亡是多麼不相關的詞彙？她恍神地想。

死亡是如此的醜陋、黑暗、黏膩，

愛情又是如此的美麗、陽光、乾淨。

如果說死亡是碎裂的靈魂，殘破的身軀；那擁有愛情，是不是等於擁有健康的靈魂，完整的個體？

她低下頭，輕笑了一下。

怎麼可能呢？

碎裂的靈魂永遠無法完整，愛情不是魔法，滋養不了早已枯萎的花朵，一切都只是假象。

自己只是貪婪地享受擁抱過後的餘溫，在每天將要被淹死的恐懼裡，緊緊抓住那塊浮木而已。

想到這，一個荒唐的問題浮上心頭。

如果下一秒就會死去，愛情能延續生命，我會支付愛情還是生命？

她認真地思考，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笑了。這個問題好傻，沒有愛情、沒有浮木，怎麼活著？

笨蛋，痛苦地死去和下一秒立刻死去，我當然選後面的選項阿！

宋語然開心地想著。

而身體裡的怪物也滿足地飽餐了一頓。

——

時間滴滴答，來到了凌晨一點。幾則訊息停留在右邊，左邊是粉色的空蕩背景板。

也許空蕩的不只是背景板，還有那顆浸泡在冰水的心。

【晚安。】

送出最後一則消息，宋語然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那個說要等他的人，一連好幾天的夜晚都沒有等她。

宋語然並不是會歇斯底里、無理取鬧的那種人，自尊心讓她更不願意在愛人面前失態。她只是平躺在床，任由意識裡的自己在深海裡下潛。

此時的宋語然已經有所預判，隔天早起的訊息會是什麼，因此對於明日的重複到來更為厭煩。

【對不起，我太累了。不小心睡著了。】

制式標準回答，抓不出一絲錯處。

【沒關係，多休息一點，以後不用等我。】

她像是新手演員，正努力扮演溫柔體貼的女友角色，生怕被導演踢出戲棚，成為大家眼中的失敗者。

難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原來愛情需要偽裝，才能有幸福的表象。

宋語然閉上雙眼，重新回到黑暗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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