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畫 As in a Painting - 贖罪

「你來接我我是挺開心的啦，但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啊？」江以瀲揉著被白塵抓痛的手腕，跟在對方身後碎念著。

白塵一言不發的趕路，並沒有像平常一樣轉過頭罵人。

「你跟洛冉前輩……發生了什麼嗎？」江以瀲試探著問道，他看著白塵的背影明顯的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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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言雙追著面色沉重的洛冉離開後沒多久，江以瀲就聽說洛冉派人下山尋找白塵未果，而言雙自告奮勇，洛冉便派了幾個弟子護著言雙一塊下山。

隨著外面的騷動逐漸平息，江以瀲偷溜出門，來到紫凝殿。

洛冉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江以瀲。他就這麼推門而入，神態自若，像是踏入自己熟悉不過的所在。那份自在與從容，讓洛冉不禁想起那位故人。

他最近總是不斷想起過去的事。

那人當年也是如此——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那時的韶華派尚未封山，弟子們仍可自由下山行醫、拜訪鎮民，甚至逛逛市集，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直到那件事發生，一切都變了。

人人都害怕步上離魂派的後塵，沒有人願意當出頭鳥。

他曾想過要去。

無奈韶華派和離魂的距離實在太過遙遠，而他這個做掌門的，要是真的踏出那步，身後那些弟子們又該怎麼辦？

他早已不是可以任性妄為的年紀了。

「實不相瞞，晚輩乃是無常劍仙的徒弟。晚輩年幼時曾聽聞師父說過當年的事。」江以瀲的聲音把洛冉從回憶中拉出。

——確實和他師父一個樣。

神情像、語氣也像，還有那股淡淡的、事不關己。

洛冉心想。

見他沉默不語，江以瀲便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師父每次說起那件事，總是說得不明不白的，晚輩也不大清楚。」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又像在斟酌用詞。

「只知道每當他喝醉酒，就會看著白凡前輩留下的那把劍，自言自語地說著抱歉，是他去晚了。」

語畢，江以瀲收回視線，眼神堅定地落回洛冉身上：「前輩，您或許因為心中有愧，才急著想找回白塵。可前輩，您不能這麼殘忍。」

「殘忍？」洛冉抬眉，嗓音不自覺染上怒氣。

他搞不懂顧天漪的徒弟到底想幹嘛。就像當年，他也總搞不懂顧天漪在想什麼。

「是的，殘忍。」江以瀲卻彷彿沒注意到他的憤怒似的，不急不緩地繼續說著：「前輩您選擇尋回白塵，是為了告訴他當年發生的事，對吧？」

洛冉別開眼，看向地面：「本座認為，他有知道事實的權利。」

他本以為這樣就能結束話題，卻聽見江以瀲再度開口：「權利？」

語氣雖平淡，但他的腳步卻強硬地闖入洛冉的視線，像是在逼迫他看向自己：「恕我直言，前輩。您說出口是為了讓他知道事實，還是為了讓您心中的愧疚有處可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洛冉有些不耐的抬起頭，掃了他一眼，又倉促地撇開視線。

好像再多看一眼，就會被看透。

「就讓白塵以為一切只是來不及，對前輩您也沒有壞處不是嗎？」視線內的腳步移開，洛冉抬起頭，看向江以瀲。

他的眼神不像方才那般逼人，而是像真的在詢問自己的意見。

是沒有壞處，但……

洛冉沒有回應，只是望著他。

「您說出過去的真相，不過就是希望當初您沒有出手救白凡前輩這件事能有個人來指責您。」江以瀲眉頭輕蹙，看上去十分悲傷：「可前輩，我師父也未曾怪罪過你……」

「你根本不懂……」洛冉低聲說著。

「白塵好不容易放下對過去的恨，但當前輩您說出真相後，這一切對他來說就不是來不及，而是您的選擇，是這整個江湖對離魂派的袖手旁觀。」

不知何時，江以瀲已經走到他眼前。

洛冉抬起頭，看著江以瀲。對方輕聲說著：「前輩，您不能為了要贖自己的罪，就把白塵扔向另一個火坑。」

「你懂什麼！」洛冉站起身，猛地抓住江以瀲的雙肩，喝斥道：「秘術、韶華派的秘術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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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塵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打斷了江以瀲的思緒。

「洛冉前輩……他說，當年我爹尚存一口氣，被你師父背上山求助，可他卻沒有救他。」

果然，他還是沒把自己說的放在心上，把當年之事都告訴了白塵。

江以瀲心裡一沉，隨即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不能救。」白塵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就這樣？沒有多說什麼了嗎？」江以瀲皺著眉追問。

白塵瞪了對方一眼，他搞不懂對方為什麼要在此時糾結這件事。

沒注意到白塵的視線，江以瀲低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說他不能，而不是不想。」

白塵一怔，腳步也停了下來。他詫異的回頭望向江以瀲，而後者彷彿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只是疑惑的看著自己。

「有什麼區別嗎？」白塵忍不住語氣裡的憤怒：「他與我爹、你師父二人交好！當年一個僅存一口氣、另一個毫無尊嚴的請求，但他卻選擇袖手旁觀！」

「可他也沒有非救不可的理由吧？」江以瀲反問。

語氣平靜到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

白塵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又一次感覺這個相伴多年的友人，有些陌生。

江以瀲接著問道：「如果秘術根本不存在呢？若他出手救了白凡前輩，整個韶華派都……會受牽連呢？」

「……」白塵臉色驟白。

江以瀲的語氣沒有起伏。

他只感覺自己平日裡維持的鎮定從容被對方劃開，他甚至有種想逃離的衝動。

冷漠、太過冷漠了。就像是平日裡那些被他忽視的淚在頃刻間潰堤，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江以瀲的悲傷，只是對方總會把那份悲傷藏起來、包裹好、再輕描淡寫地推開。但現在在他面前的人，就好像放棄所有希望似的，放任那些無力感蔓延，直至自己心中空無一物。

注意到白塵神色劇變，江以瀲連忙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然這些話不中聽，但，你冷靜下來想想，縱然韶華派救濟世人，但前輩沒有偉大到要以全門派的安危去救活白凡前輩吧？何況當時……或許已無力回天，他何必冒這個險？」他看向白塵，聲音低低地落下：「沒有人有義務拯救所有人，就算是你，白塵。」

他又何嘗不知道爹爹的死不該怪罪於他，只是聽見洛冉說的那些，又一次把他扔回當年、扔回那個無力的夜晚。

他看著江以瀲。不知為何，對方眉眼間常有的那股悲傷突然像暴漲的潮水，把他整個人吞沒。

白塵緊咬下唇，眼底浮現一瞬的動搖。

他一言不發，只是抓過了江以瀲的手腕，繼續趕路。

回到沂都時，江以瀲突然掙脫白塵的手，語氣輕鬆地說著：「老白，我發現我有個東西掉路上了，你先去客棧等我，我晚點去找你。」

白塵只當他是為了要化解二人間的尷尬，便問道：「……掉了什麼？要一起回頭找嗎？」

「不用不用，我去去就回。」江以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便頭也不回的往城門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白塵深深地嘆了口氣。

心中的無力感不減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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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瀲，你是怎麼發現我的呀……？」城門外，言雙看著來人，小聲問道。

江以瀲露出無奈的笑容，說道：「以你那拙劣……我是說，生疏的技巧，不發現很難啊。」

自離開韶華派以後，他就感覺到身後有股氣息跟著他們二人，但那氣息過於不穩，不像是傀儡，他便放任對方一路跟到此地。一方面是確認沒有危險、另一方面是人都跟到這了，白塵再怎麼反對也不能把人趕回去。

江以瀲忍不住在心中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鼓掌。

「那、那白公子也發現了嗎？」言雙怯生生地問著，探頭張望著江以瀲身後，想尋找那道白色身影。

「不，他……顧不上別的。」江以瀲含糊的帶過了白塵的部分，轉移了話題：「說吧，你怎麼跟來了？」

「我……自竹林那日後想了很久。」言雙低著頭，雙手交握：「我知道若只是一直被保護著，遇上危險時是會拖累旁人的。所以我和師父說，想離開韶華，下山歷練。」

「你……洛冉前輩怎麼說？」江以瀲試探的問著。

「師父？師父這次沒有攔著我，只是要我凡事多加小心。」言雙抬頭看向他，話鋒一轉：「只是師父看上去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江以瀲輕嘆一聲。

言雙不明所以，只是害怕這是在趕他走，便急忙說道：「白公子來帶走你之前，你不是教了我無常劍法嗎？至少、至少讓我學完再趕我走……」

聽見言雙這樣說，江以瀲腦中浮現了稍早的情景——

言雙把白塵帶回山上後，就被洛冉支開，於是他便回到江以瀲休養的廂房內。

江以瀲一邊和言雙說著那日白塵的舉動是出於關心，只是關心則亂，一邊百無聊賴的玩著自己的配劍。言雙鼓起勇氣跟江以瀲說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他練習了上次在客棧時江以瀲扔筷子的功夫，並活用到他們韶華派的針法中。

江以瀲有些恍神，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那……你想不想學無常劍法？」

「什、什麼？」言雙驚訝地反問：「可顧前輩不是不再收弟子了嗎？況且我也……」

江以瀲只是無所謂的笑笑，隨即就開始教起言雙無常劍法的口訣。

但才教到一半，白塵就沉著臉闖進來。言雙本想和對方打聲招呼，但白塵卻像是沒看見他似的，一把抓過江以瀲的手腕，逕直帶人離開。

「江湖可是比你想像的還危險喔。」江以瀲看著面前的言雙，壓低聲音說。

言雙果然一臉緊張的說著：「我不會拖累你們的！我保證，拜託讓我跟著你們吧。」

聞言，江以瀲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人多也熱鬧些。走吧，我們去跟白塵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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