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畫 As in a Painting - 過往

在客棧休養數日後，白塵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他不斷思索著近日發生的種種，不知不覺竟又來到了芳霏林。

抬頭看向那棵桃花樹。現在並不是桃花該盛開的時候，枝葉已然斑駁枯黃。他走上前，伸手撫摸了樹幹，思緒也回到了好幾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孩童，約莫三四歲的年紀，卻比門派裡的很多師兄們看上去沉穩許多。

原因無他，只因他的父親是門派掌門。年幼的小白塵總擔心自己給爹爹丟臉，於是一天到晚不是在練武就是在去練武的路上。

那日是他的生辰，他一如往常地在前往練功的路上，卻在途中碰見白凡，二人相視無語。白塵總感覺自己和爹爹之間隔著一堵牆。

白塵試著說服自己，那股疏離感是因為自己總是專注於練武，爹爹忙於處理門派事務，兩人相處的時間少了，自然就疏離了。

說服是這麼說服，但他心裡明白，爹爹的疏離，很大一個原因其實是娘親在生下自己後便離世的緣故。

思及此，白塵別開視線，微微的鞠躬：「爹爹。」

對方卻罕見的沒有回應，白塵雖覺怪異，卻也沒想多問。正想逕自離開時，就聽見白凡開口：「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想不想去看你娘親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白塵鬼使神差的點了頭，父子倆就這麼一路無言的到了芳霏林。

走近樹下，白凡彎下腰，拾起一片花瓣。

他將花瓣舉到半空中。微光透過花瓣，在他的臉上印下粉色的光斑，而那片花瓣也像是發著光似的。

「他自小就愛跟著我。」白凡突然開口道，眼神卻沒從花瓣上移開。

白塵才意識到他是在說自己的娘親。

「我抓蟋蟀他也跟著抓、我爬樹他也想著要一起，若我跟別的孩子打架了，他還會邊哭邊幫我上藥。」白凡一邊說著，一邊露出淡淡的笑容。

白塵看得有些發楞。雖然他爹爹一直是個溫和的人，可他卻沒見過對方臉上露出這般溫柔的表情。

他年紀尚輕，不懂這表情背後的情感，只感覺心口暖暖的，像被填滿了一般。

「他總愛穿著一襲與桃花同色的衣衫，說那樣才襯得上春光。我們訂下婚事那時，他還嚷嚷著要來這芳霏林摘桃花回去釀桃花醉。他說等我們大婚之時，這桃花醉就是我們的喜酒。我永遠都會記得他那時的表情。」白凡繼續說著，不由得笑出聲：「還有在新婚之夜，他和我說，繁華盛景、極寒窮苦，他皆願與我攜手共度。我的前半生，都有他陪我度過……」

白塵看著他，白凡的眼神像是看見了遙遠的過去。他跟著抬頭望向桃花樹，就好像也跟著他們走過那些時光。

他想說些什麼，卻只覺得喉頭發酸，說不出話，他伸出手，拉了拉白凡的衣角。

白凡低頭看向白塵，把桃花花瓣放入他的手中，蹲下身，和他平視：「雖然他現在不在了，但他的模樣在我腦海中依舊清晰。塵兒，爹爹不知道你從何處聽來那些虛言，可你的娘親是個很好的人，他定不會怪罪你的出世，爹爹也不會。」

白塵感受著他的擁抱，和在自己背後輕拍安撫的大手。

可父子間那點剛學會的親近，都還未站穩。那封書狀、一場清算，兩人就此天人永隔。

那日過後，白塵總喜歡獨自躲在芳霏林。

初遇言雙那日，他也是像往常一般待在樹上，可突然，一道哭聲劃破安寧。

白塵睜開眼，看見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姑娘站在樹下，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他本不想搭理對方，奈何那哭聲實在嘈雜，他便出聲想讓對方快點停止哭泣。原以為扔了銅錢給他吃飯就行，卻沒想到對方執意要歸還。

白塵看著對方身上的紫衣，不由得想起那個江湖傳言——韶華派秘術可使人起死回生。

他想起江以瀲，想起他總是拋著的那枚銅錢。他看不慣江以瀲那副輕視自己生命的態度，於是他給他笛子，當作下次見面的藉口。於是在曲淮鎮看見他身受包圍時，他出面制止。

只是為了讓江以瀲不再拋那枚銅錢。

白塵心想。

可就在竹林那日，他想不明白，明明已經自顧不暇，怎麼會在見到言雙有危險的那刻，義無反顧地衝上前，擋下那並不算致命、頂多讓言雙受點小傷的攻擊？

「別讓言雙看見，免得他又多想。」

洛冉那日說的話又一次在白塵腦中浮現。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搖了搖頭，阻止自己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江以瀲的傷，還有沂都的那些傀儡。

「白公子！你果然在這。」一道與林間靜謐格格不入的嗓音打破白塵的思緒。

好似衝破烏雲的陽光。

江以瀲常掛在嘴邊的說辭不合時宜地響起。

他回過頭，看向來人：「言姑娘？」

只見言雙喘著氣，朝自己跑來。他站定身子，拍了拍心口處道：「以瀲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師父派人到客棧去尋你，可他們都找不到你。我猜你大概又來芳霏林，果真被我猜中了！」

白塵抬眼望向言雙，悄悄觀察著對方，害怕他仍把自己那日的話放在心上，又或是受了委屈卻不說。

然而言雙卻不如他心想的那樣，甚至比之前多了些朝氣。

「言姑娘真厲害。」白塵試探的回應道。

「那是因為你說過你喜歡這裡的景色嘛。」言雙毫無察覺的回答，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有些怯生生地開口：「白公子，你的傷……好點沒有？我、我這有一些藥。」

白塵看著他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遞出的藥瓶，眼神不禁柔和幾分，他伸出手，溫聲道：「我好多了，但正愁有幾處擦傷還來不及上藥，幸好言姑娘來的及時。」

聞言，言雙連忙將藥瓶放到白塵手上，隨即像想起什麼般的補充道：「以瀲醒來後三番兩次想下床，把師父氣得差點砸了藥碗。」

說完又捂住自己的嘴：「你可不能告訴以瀲是我告訴你的。」

白塵聽著他說的，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他沒事了便好，只是辛苦你們了。」

「不會。」言雙連忙擺了擺手，一臉認真道：「師父他就是嘴硬心善，他其實很擔心你們的狀況……只是不知道為何沒留你在韶華養傷。」

白塵輕輕一笑，回道：「許是怕我一個男子不方便吧，我們走吧？」

言雙點了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又逗笑了白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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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回到韶華派，言雙領著人進了紫凝殿。洛冉見了來人，便把眾人支開，只留下白塵一人。

言雙感覺氣氛有些不同，擔心的看了一眼，還來不及說點什麼，便被其他同門拉著離開。

白塵不明所以的看著洛冉，以為對方是要為了上次的事件責罵自己。他開口準備要道歉：「前輩，上次……」

「本座聽顧天漪的弟子說，你是白凡的兒子？」沒想到卻被洛冉打斷，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是。」白塵心頭一震，卻不敢多問，只覺得大概是江以瀲無心說溜了嘴。他並非真的生對方的氣，只是覺得心煩——爹爹的名字，早該隱藏起來才是。

當年之事可是驚動了聖上，發了詔令，要各門派皆不得插手此事。離魂當時成了全江湖避之唯恐不及的名號，但如今江以瀲直接把爹的名字說出來，不知道是否會惹禍上身。

他垂下眼，不動聲色的觀察起四周。若真有什麼不對，他也已經默默算好離開的最佳路線。

但洛冉卻只是走到他的面前，伸手碰上他的肩膀：「你都長這麼大了……」

「前輩，您……認識我爹？」白塵不明所以，但還是開口詢問。

「你這眉眼，確實和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洛冉卻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說著。

「前輩？」白塵微微側頭，閃過了洛冉的手。

這細微的動作卻彷彿刺中了洛冉的心。

他怔了一瞬，隨即神情激動地抓住了白塵的手腕，聲音都有些顫抖：「那日……那日接到消息，翟大人以叛國罪名誓言剷平離魂派，詔令一到，諸門各派皆不得插手，否則一律論罪同等。」

聽見洛冉突然提及當年之事，白塵眉頭微蹙，心中雖有些不快，卻還是出言安慰：「前輩，當年之事任誰都不願意見到，何況韶華遠水難救近火，還請前輩不要放在心上。」

白塵看著眼前站不穩的人，想伸手攙扶，雙手卻被洛冉緊緊扣住，掙脫不開。

「顧天漪背著你來韶華時，你已氣息微弱。他要我救你，可我、可我沒有答應……」洛冉一邊說著，淚水也隨之滑落。

聞言，白塵意識到洛冉這是把自己當成爹爹了，他本想嘗試喚醒對方的神志，卻忍不住對當年發生的事感到好奇。他抽出手，扶著洛冉，壓低聲音，輕聲問道：「為什麼不答應？」

「答應的話……我不能、我不能救……」洛冉只是反覆說著。

「韶華派的秘術呢？」白塵又問，連他也沒注意到，握著洛冉肩膀的手，不禁用力許多。

「秘術……我不能用秘術……」洛冉失神般的重複念叨著。

白塵腦中一片空白。他完全沒想到父親的死竟還藏著這樣一段過往，他努力的調節呼吸，想平復心情，卻只聽見洛冉神智不清地喃喃低語：「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是我……」

白塵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緊握雙拳，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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