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達利歐.馬札諾和瑞佐.馬札諾的印象中,西西里島的陽光總是耀眼,彷彿永不停止的暑假。
而對於瑞佐而言,那段暑假,始於十多年前,那輛黑亮又有些老派的轎車向他敞開門。
「你就是亞雷西歐的兒子吧?」車上的男人搖下半片車窗,露出與他相似的琥珀色雙眼:「馬札諾家族的人還在這破地方幹甚麼?上車。」
馬札諾家族的莊園格外寬敞和華麗,三層樓高的宅邸上,石灰華牆泛著溫暖的米白色,鐵藝大門的欄杆上鑄著繁複的渦卷紋飾,門廊的石柱兩個人合抱都未必圍得過來,車道兩側種滿修剪整齊的檸檬樹和柑橘樹。
但瑞佐旋即發現,整個宅邸投射在他身上的眼神有些奇怪。每當教父不在場,那些鄙夷的視線變得格外明顯,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家族成員在走廊上交頭接耳,管家給他安排房間時表情輕慢得像在打發不速之客,廚娘不耐煩地將餐盤甩在他面前,連最低階的女傭,都能隨意地將質地粗糙的西裝丟給他,逼他換掉原先那身「窮酸的破衣裳」。
年幼的瑞佐不曉得箇中原因,但他從名為街頭的學校,早學到了闖入陌生地盤的人,別指望被那兒的主子歡迎,更何況他還是個仰賴叔叔施捨的親戚。
他依稀記得父親在世那幾年,由於「工作」忙碌早出晚歸,使他不得不與母親在瀰漫柴油味和魚腥味的碼頭消磨時光;母親是個頗具姿色但口音粗重的西西里家庭主婦,白天閒不住時,就帶孩子和碼頭工人、水果攤販扯嗓子聊天、划拳,配上廉價的酒水,雙方的粗礪吼叫聲,共同交織成他早年在海邊的鹹苦記憶;然而自從父親殞命後,瑞佐每天回到家,總在昏暗的客廳聞到酒氣,隨後找到滿臉通紅倒臥在地的母親。為排遣孤寂,瑞佐從小學起就開始逃出校園,與不學無術的街童們為伍,他們在充斥著混凝土和陳舊磚頭的窮街陋巷占地、打架鬥毆,紙捲香菸成為他們友情的標誌,拳腳功夫、耍刀槍和偷搶拐騙則成了他那幾年內練得最精湛的技能。
於是瑞佐選擇靠牆走,不背對任何人,少讓自己暴露在開闊空間中,並且悉心學習整個宅邸的規矩,就像面對比他高大的街區惡霸那樣。
而後某個上午,他在走廊轉角處遇到了家族的少爺,達利歐.馬札諾。
少爺的身板仍帶著孩子的單薄,衣著卻講究得過度,白襯衫燙得光滑無皺褶,黑西裝短褲深棕皮帶固定,側邊還掛著槍套;新剪過的黑捲髮勻稱的貼著頭皮,只有幾綹被海風吹散在額前。然而當這位少爺望過來時,琥珀色雙瞳立刻閃現出純粹的喜悅,與宅邸中多數大人的勢利眼迥異。
「你想必是瑞佐了吧?」小達利歐逕自握了握小瑞佐的手,自我介紹後,問:「你會用刀槍嗎?」
這問題讓小瑞佐詫異了下,他仔細看了下對方的眼色、確定對方眼裡只有純粹的期待後,回答:「會。」
「太好了!」小達利歐歡呼:「跟我來!」
少爺帶小瑞佐穿過主廳,走進後院。庭院靠西是一排柑橘樹,樹梢的高度正好擋住午後的烈日。東側有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桌面被太陽曬得發燙。石桌後面是一道低矮的石牆,越過石牆可眺望蔚藍的第勒尼安海。院子的東北角有一個移動靶棚子,掛著六個圓形鐵靶,靶面布滿子彈撞擊的凹痕,西北角則是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室內漆彈場,裡面散落著褪色的充氣掩體。
小達利歐朝站在門廊下的女傭喊了一聲:「兩杯血橙汁。」
女傭鄙夷的瞄了一眼少爺旁邊那位穿著簡陋亞麻襯衫的男孩,問:「不好意思,少爺,你旁邊那位也要嗎?」
「對。」小達利歐用那副尚未變聲的童音說:「給我去倒,否則轟了你的腦袋。」
女傭立刻惶恐的小跑步到廚房,須臾就端出兩杯深紅的液體。
小達利歐說:「喝喝看。」
望著色澤暗紅的果汁,小瑞佐頓時皺起眉頭──那色澤像極了父親生前「工作」回來後,身上深淺不一的血跡。儘管他崇拜親生父親亞雷西歐.馬札諾,也聽過身邊人說他是勇猛的現代戰士,但那股腥臭的紅印,總令他反胃。
小達利歐說:「拜託!這又不是甚麼毒藥,這是血橙汁,我們家的果園裡種的,比柳橙甜多了。」
小瑞佐閉上雙眼,怯生生地小啜一口──那杯果汁竟比他以往喝過的柳橙汁更甜美,甚至帶有漿果般的香氣。
「很好喝!」他讚嘆。
「我就說吧?」小達利歐說:「至於顏色,看久就習慣了。」
接下來,小瑞佐確實習慣了那縷紅。他習慣了與小達利歐對練刀槍術後來一杯血橙汁,習慣了馬札諾教父訓練他倆未來與政要應酬用的紅酒杯;再過來,他們共同於無數次的火拼和暗殺任務中,習慣了飛濺在牆、滴落在地、沾染在刀口的血紅,甚至能在死傷慘重的巷弄內,擊掌歡慶任務成功。
啪!
如今,他們站在這座廢棄修道院的大廳裡,踩著滿地的紅,從擊掌似的近距離朝對方轟出雷電。
啪!!!
刺目的陽光下,衝擊波震得達利歐和瑞佐雙雙朝相反方向飛起,落在修道院兩端,未乾的血跡登時濺上石牆。前者撞上一根堅硬的凝灰岩柱,感覺到後背滲出一片血痕,手掌還扎到一攤玻璃碎片;後者撞破了數張腐朽的木椅,扎到不少木屑。達利歐與瑞佐不約而同的咬緊牙關,拔出刺痛他們的玻璃碎片和木屑,隨後站起。
但起身瞬間,一陣難以忍受的倦怠從骨子裡湧上來。達利歐扶住柱子,腳步蹣跚了下,額頭抵在冰涼的石面上。瑞佐往後踉蹌兩步,腦袋像被灌了鉛。
琥珀色戒指黯淡了下來,不再閃出電光。
他們均明白,這是精神力耗盡的徵兆。於是倆人同時低下頭,環顧滿地屍體。瑞佐彎腰從一個穿黑制服屍體腰間抽出一把手槍,又從他腿側摸出兩個備用彈匣。達利歐踢開腳邊一具迷彩服的屍體,從他手中掰下一把貝瑞塔槍。
兩人勉強站直,槍管指著對方,隔著五公尺對峙。
「為甚麼背叛我?」達利歐問。
「為什麼總針對我?」瑞佐問。
兩個問題都沒得到答案。
往日,瑞佐儘量不去思考未來,更毫無背刺達利歐、成為新黑幫首領的念頭。於他而言,成為未來新任教父下的二把手、養幾個相互信任的幹部,就是他所期望的最佳結果;更何況,達利歐少爺早已展現出驚人的黑幫家族領袖潛質。
譬如在馬札諾教父抓獲某個作亂的敵方幹部,正猶豫著是否要痛下殺手,年方弱冠的達利歐竟用無比正常的語氣地說:「殺了他呀!不殺的話,難道要等他呼叫同夥把我們幹掉嗎?」
譬如老教父讓他們練習處決一個敗露的家族間諜,當小瑞佐握著槍的雙手仍發抖,小達利歐就毫不猶豫地開槍將他爆頭,隨後問:「搞定了,晚餐會加菜嗎?」
譬如達利歐首次策畫街頭火拚,就以敵方幫派成員與首領遭全數殲滅收尾。
然而他們都沒料到,從不可考的某時間點開始,他們琥珀色雙眼朝彼此投出敵意,對彼此的微笑變得虛偽,不再共同分享血橙汁或血橙果,為了自保忍不住多招募了些自己的黨羽,卻反倒引起更多戒備。
一切都在無止盡的刀尖舔血的生活中逐漸變質。彷彿西西里過熟的血橙逐日復一日壓彎枝椏,終將在果香飄散的季節,無聲掉落在人來人往的小徑。
片刻,達利歐舉槍就射。瑞佐朝旁邊翻滾,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的位置,大理石碎片飛濺。瑞佐半跪在地,連開三槍。達利歐閃到柱子後面,兩發子彈打在柱子上,一發擦過他的肩膀,已遭重擊多次的風衣終於被劃開一道口子。
達利歐從柱子另一側探出頭,連開五槍。瑞佐躲到一張翻倒的長椅後面,木質椅背被子彈打穿。他等達利歐的槍聲停頓的瞬間,從掩體側面滾出,開槍還擊。達利歐的肩膀被子彈擦過,啪!他悶哼一聲,退到另一根柱子後面。
堂兄弟倆都記得一起在莊園後院的靶場練習射擊,或玩漆彈。每次過去打漆彈時,他們的招數、習慣性動作,雙方都還記得清楚:小瑞佐習慣打游擊,臨機應變、攻守一體;小達利歐習慣將對手引入陷阱,找機會強攻,或是接連用壓倒性攻勢打敗對方。
「小心點,達利歐!」
「學聰明點,瑞佐!」
當年漆彈場上,小達利歐和小瑞佐總邊玩耍邊朝彼此喊話。
只是漆彈場牆上五彩斑斕,這座教會牆上的色彩僅有單調的紅與黑。
槍口不斷吐出巨響,彈匣一個接一個用罄;期間擦出的新血、濺起的舊血,均噴灑至牆上,宛如頑童打漆彈時留下的痕跡。
瑞佐換上最後一個彈匣,開了兩槍,滑套卡在後方——空了。達利歐試圖在扣下扳機,槍卻只響起乾脆的撞針聲。
兩人同時扔掉手槍,脫下過度保暖的風衣,並從附近的屍體腰間拔出刀。
時間彷彿倒流回他們兒時練刀的日子,他們都記得小時候曾經用木刀練習刀術,互相切磋,對彼此都留了手;他們也清楚彼此的弱點,小達利歐有因練習過度導致的肩傷,令他用刀時忍不住沉下右肩,小瑞佐則有過往在街頭打架導致的膝部挫傷,使他在雨天前總感覺到微微痠痛。儘管如此,他們每場切磋都保留了少說二成的力道。
但現在改拿起真正的刀,全力進攻。兩方成了殺戮的空殼,企圖斬斷面前兄弟的血脈。過去友好的切磋,都諷刺性地成了今日兵戎相向的預演。
究竟是何時開始變了?是從他們手指被套上馬札諾家族的金戒指開始?從他們實地參與恐嚇與暗殺等黑幫事物開始?抑或僅是某個血橙熟成落下的尋常午後……他們早已忘記,也不願再想起來。這是充斥著烽火的戰場,只要多動了點多餘的心思,便可能讓敵人取得先機。
他們拚盡全力的戰鬥著,但疲憊與傷痕的累積常悄然無聲,終有一刻達到臨界點。
達利歐的呼吸越來越重,肋骨裂縫在持續的活動中反覆摩擦,痛感從左側蔓延到整個軀幹。他試圖再出一刀,但右肩的舊傷讓刀鋒在半途偏了兩寸,只劃破瑞佐的風衣領口。瑞佐趁機一刀刺向達利歐的腹部,刀尖頂在防彈衣上滑開,但衝擊力讓達利歐彎下了腰。瑞佐正要追擊,一陣劇烈的咳嗽箍住他的喉嚨,他彎腰咳出一口鮮血,在腳下的血泊中濺出漣漪。
最終,他們筋疲力竭,不約而同地摔進那灘暗紅色的液體中,防彈材質的大衣上全是彈頭凹印和刀痕,血從額角、嘴角、指縫滲出來,混著灰塵和碎玻璃。奇怪的是,撇開一切的腥味和痛感,他們乍看下彷彿兩個玩累了的男孩,躺在血橙樹下欣賞西西里的夕陽。
在難以言喻的情緒中,堂兄弟倆失笑出聲。
「你真的變聰明了啊……瑞佐。」達利歐說。
「你也夠小心了⋯⋯達利歐。」瑞佐說。
「達利歐,記得之前你問我……去醫院找畢安卡做什麼嗎?」瑞佐吃力地說:「我和畢安卡約好了……她會到在大家的見證下……簽……放棄繼承……的文件。」
達利歐的腦袋嗡嗡作響,但他聽見了。
他試圖站起來,那動作卻遠比想像中吃力。他只好繼續仰躺著,仰望天花板上被雷光波及出裂痕的木桁架。
「去哪⋯⋯簽?」
「西西里⋯⋯老宅邸。」
達利歐又說了一句:「那麼⋯⋯到時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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