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托.瑟吉歐先生愣了片刻,就反應過來,她肯定是察覺畢安卡和瑞佐合作的事蹟了。這女孩雖然從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聰明孩子,但兒時流浪街頭和多年混跡黑道家族的經歷,給了她敏銳的觀察力和反應力,如同野狗總能比人類快速察覺災變將至。
於是老幹部溫聲解釋:「冷靜點,琪拉,大小姐也是有考量的……」
「冷靜個屁呀?!」琪拉.佛萊米亞吼:「每次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使喚人,讓我們拚死拚活為她討回公道,我們有哪一次反抗了嗎?結果呢?她一聲不響就跟那個壞堂哥合作了,而且還是派手下追殺我們好幾次的堂哥!天啊,他底下那隻怪獸差點把她給撕成兩半了她都忘了嗎?!要那麼卑躬屈膝的話,老娘還不如直接跟他投降咧!」
塔嘉娜試圖緩頰:「琪拉,小聲點……」
「沒你講話的份啦!」琪拉轉頭吼。
「琪拉!」瑟吉歐先生喝斥。
琪拉噤聲。
見對方稍微收斂,他才繼續說:「我們黑幫要解決事情,不能只靠拳頭。你看,瑞佐那邊的人收斂了,證人這兩天也平安,被阻擋很久的鑑識結果能順利公布,這些變化都很明顯。現在我們只需要臨門一腳……」
「好棒棒的大小姐!」琪拉喊:「就她最聰明、最無私,還留著馬札諾家族的高貴血統!你也一樣,受到她爹的垂青,好光榮啊!就我一個被收養的孤兒和其他你雇用的人都不配,對吧?」
接著,不等對方回應,她逕自拿起手機,按下語音鍵喊:「大小姐,你真他媽棒!就你最聰明、最高貴,做甚麼都對!背地裡和追殺你的壞蛋卑躬屈膝也很對!行,妳自己爽吧!」
說罷,她一把摔門離去,留下整屋子的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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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塔嘉娜試圖發訊息給她,仍遲遲無已讀訊息。
由於氣氛維持著難以忍受的冷清,瑟吉歐先生快速給其他夥伴分配好任務內容,就放手讓大家各自洗漱和睡覺了。
事務所的燈只留走廊一盞。某間鋪滿睡袋的小會議室內,證人三宅、楊考莉和凱多律師都已沉沉睡去,只有被安排守夜的桑提諾,仍持著新買的步槍站在門邊。
原先躺上睡袋的塔嘉娜,卻輾轉反側,只好躡手躡腳的走出房間,前往茶水間倒水,順便安撫自己。
「見鬼,你不是該睡了嗎?」稍嫌冷硬的拉丁腔傳來:「還是你想提早守夜?」
塔嘉娜循聲望去,才發現說話者居然是在門口擦拭槍的桑提諾。見到那位平時孤僻又惜字如金的狙擊手發話,平日健談的她頓時竟不知如何回應。於是她將已注滿水的紙杯遞給他:「喝吧,在外奔波一整天肯定累壞了。」
「該不會還在想那個落跑的臭小子吧?」桑提諾說:「雖然她是女的,但行為就像個臭小子。」
「噓!」塔嘉娜立刻用白皙的手指比個安靜手勢,避免吵到仍在室內安睡的夥伴們,然後招手示意他也進入茶水間內,並輕輕關門。
須臾,在那間狹小的室內,兩人席地而坐,並喝起各自紙杯內的溫開水。
「沒想到她說走就走了。」塔嘉娜開口。
「別管她啦。」桑提諾說:「她就是衝動,遇到想看的東西就往那邊衝,有人惹她生氣了也直接跟他幹架。說真的,美洲地下圈最喜歡找這種傢伙開刀了,因為很容易利用。」
「可是現在馬札諾家族的頭頭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要是她遇到危險了怎麼辦?」塔嘉娜擔憂地說:「而且其實我跟她聊過,她很看重畢安卡的,畢安卡受委屈的時候,她也會想趕快找那人算帳。這次她只是被瞞到怕了而已。」
「哼,說得好像只有她被瞞一樣。」桑提諾別過頭:「那個千金大小姐瞞我們瞞更多呢。就只是花錢讓我們保護人或是治療人而已,至於她真正要做啥,她一句話都沒說。」
塔嘉娜聽著對方從諷刺琪拉的衝動,漸漸轉向埋怨畢安卡的隱瞞,不禁感到好笑,卻也深有同感:「那種狀況我懂。小時候家裡的人也總叫我別問,照著安排走;說上天自有安排,說主的意思不用猜。原本我信,但後來我看到他們一邊講慈悲,一邊把人送進戰場,我就不信那套了。」
「你還沒見過我們國家的傭兵頭子呢,成天要小士兵運送一堆有的沒的東西,問說運的是什麼都不回答。直到我長大後才知道,他要大家運的不是毒品就是軍火。」桑提諾快速說完,問:「不過說起來,你在義大利這幾年,也被其他黑幫或商人雇用過吧?他們的目的你都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塔嘉娜微笑:「不過我很幸運,能選擇學醫這條路,所以能救治需要的人,而不是殺人。救人和治療人總是好事,就算被利用了,也只會多一個人能活下去而已。」
「是喔?」桑提諾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致命武器零件,悶悶地擠出一句:「有選擇真好。」
塔嘉娜深深望向他,她不清楚對方為何走向狙擊手之路,更不懂他為何兒時就碰過傭兵頭子,但她察覺了對方隱藏的窘迫。於是她說:「你保護了很多面臨生命危險的人,也做得很好。」
桑提諾的耳根一下子紅了。他低頭把槍枝零件重新扣回去,半晌後才僵硬地擠出一句:「滾去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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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幕下,尚皮耶正斜躺在拿坡里翁貝托一世拱廊旁某棟整修中的樓房夾層裡。那條華麗的長廊雖然白天時人潮洶湧,卻幾乎沒人多看一眼旁邊掛著施工帆布的老樓,更不會想到裡頭夾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這使得他能悠哉地從手機中的加密通訊頻道內,嘗完羅馬某座律師事務所的火藥味。
呵呵,畢安卡瞞過的事情還少過嗎?他想。
他早已深知這點,也不會逼迫對方坦白,就像畢安卡選擇不再過問他的真實身分那樣。兩人不約而同地避免硬撬對方心裡最深的黑盒子,只在能同行的地方互相扶持。
只是,他也隱約明白,畢安卡心裡那只盒子恐怕比自己還要深。深到連最親近的家人,她都未必會完全打開。
尚皮耶亦從加密頻道中,暴增的黑幫內線消息和瑟吉歐先生不讓大家任意侵入瑞佐地盤的命令,推測出畢安卡與馬札諾家族武鬥派瑞佐.馬札諾暗中合作了。但他不怪她,因為在眼下,這是唯一能同時保護證人、換到喘息時間、內線消息,以及重拾主動權的一步。
「畢安卡,你做出這選擇的當下,肯定很難受吧?」
尚皮耶打了這段文字,卻遲遲沒按下發送鍵。
他轉而傳送此訊息:「琪拉的事我聽說了,她現在氣頭上,妳先別硬追。不過,等妳找到她的時候,還是得給個交代。」
另一端遲疑了半晌,才回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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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先別說那個,白天時我又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新情報。」尚皮耶頓了一下,像是把稍早拿坡里的喧鬧重新拉回眼前。
下午,尚皮耶從西班牙區的街區買完食物和日用品後,繼續蒐集情報。再往裡,牆面越來越近,曬衣繩壓得很低,機車擦著行人肩膀過去,巷子裡混著炸物、汽油、垃圾和潮濕石牆的味道。那一帶白天看著像普通居民區,走進去幾分鐘,路邊說話的人就會變成另一種口氣。
他在一間小酒館角落坐下,點了最便宜的酒,慢慢聽。
旁邊兩桌一開始在抱怨港口和警察,後來話題歪到蛋堡。
「前陣子有個亞洲教授老往我們這圈子鑽。」一個男人說。
另一人嗤了一聲:「我知道,問的還不是貨,是蛋堡那顆蛋的鬼故事。」
「沒想到堂堂一個大學教授還那麼迷信。不過,最近倒很久沒見了。」
「可能死了吧。」
尚皮耶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了一下。
楊教授?!
一個做研究做得那麼嚴謹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跑來追蹤地方迷信,除非有其特殊含意。
尚皮耶喝完酒就走。接著他換了身打扮,頂著一頭金色假髮,把前額瀏海往上梳,穿著卡其色風衣,繞進去找舊書與古物攤。
沒多久,果然有兩個顯然是達利歐手下的西裝男人攔住他:「喂,你來這裡做什麼?」
尚皮耶立刻露出一臉真誠到近乎愚蠢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叫丁丁,是個遊客,我家有隻小白狗走失了。你們有看到嗎?」
那兩個雜兵先是一愣,接著擺手:「沒事就滾蛋。」
尚皮耶低頭道歉,轉身就走,腳步卻沒亂,繞過兩條街後才真正停下來。
再之後,他進了一間賣舊聖像畫、地方小冊和殘破地圖的小店。櫃台後的老頭原本懶得理人,直到尚皮耶指出櫃上一幅聖像畫補過色,對方才真正抬眼。
幾分鐘後,一本掉了封皮的舊冊子被丟到櫃台上。
裡頭前半部全是常見傳說:維吉爾藏蛋、蛋保平安、蛋破城毀。真正有用的是後頭幾行手寫批註:
「所謂蛋,乃封器。」
「可鎮火心之類。」
「器破,近處人畜先亂。」
「維吉爾為有術之人,古時稱魔法,今人難辨。」
「王城欲借火心之勢,故造封器以養之、抑之。」
尚皮耶看完,立刻明白楊教授為什麼會追到地下圈來。他查的是一段被當成迷信保存下來的異能者技術。
老頭還補了一句:「十四世紀那次城堡塌了一部分,多半只是建材老了。可女王還是得對外說,她換過一顆新蛋,因為城裡的人都相信這種傳說。」
尚皮耶當場就把線索扣連起來。
如果蛋堡那顆所謂的「魔蛋」真被某些人當成封器來理解,那麼烈焰之心進蛋堡,就不只是把寶石帶進會場,而是把它塞進一個現成的傳說裡。只要大廳裡那群老東西願意信,達利歐就能把一顆帶血的寶石,包成能鎮場、能作證、能替自己抬身價的象徵。
他帶著這個念頭離開小店時,還被兩個陌生人遠遠跟了一段。好在他對拿坡里巷子的反應夠快,拐了三次彎,翻過一道低牆,從一間洗衣店後方的窄梯直接繞回長廊方向,順便射了一張印著「用假寶石騙過光榮會、科莫拉那群老頭,他們不會發現的」的紙飛機來引開注意力後,才把人甩掉。
「大概就是這樣。」尚皮耶說:「楊教授查過魔蛋傳說。我也查到了那套野史裡,烈焰之心是發揮力量的東西,而蛋很可能是封器,能壓住烈焰之心這類東西的力量。管他真不真,拿出來總會有點分量。」
手機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終於知道達利歐為何非用烈焰之心不可,它一旦進了蛋堡,就不只是價值昂貴的贓物,而會變成一層能替他撐起正當性與分量的殼。
畢安卡與尚皮耶在兩個不同地點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腦子卻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琪拉已出走,桑提諾和塔嘉娜嘴上沒說,心裡也有了疙瘩。
瑞佐則是另一種麻煩。合作成立了,停火也確實有效,證人和鑑識都安全許多,可他的目的始終沒有明說,很可能反咬一口。
琥珀眼的千金也算了算日期,今天是星期五,距離週一只剩三天。
再拖下去呢,烈焰之心就會照原路被送進蛋堡,達利歐就有時間把寶石、傳說和自己的名字綁死;隊伍的裂痕也不會自行癒合;目前也是證人最不受威脅的時候,若拖久了讓達利歐發現他們的暗中合作關係,他肯定會加緊消滅證人。
棋盤上偶爾會出現那種局面,明知道子力不齊、局面不穩、對方還藏著後手,可假若踟躕,整盤反將陷入更不利的境地。
「我明白了。」畢安卡回答。
她開始快馬加鞭的調出地圖、馬札諾家族內的秘密據點資訊,對照隊友與瑞佐的情報。最後,她透過加密通訊,把標滿記號的地圖傳給尚皮耶,並用語音功能快速說明:
「那我也分享情報吧!之前說了任何寶物都不能提早進蛋堡,記得吧?既然這樣,我哥就會從另一個地方運送寶石進去。那麼會怎麼送呢?我調查了下,發現我哥在拿坡里的東側工業港區卸貨,從那個港區到蛋堡,若走陸路,又要避免卡進老城窄巷,估計只會走這兩條,第一條是新濱海路接阿克頓路,第二條是往聖露西亞港、帕特諾佩路一帶靠攏;所以如果要監視他們的動向,挑這兩邊總沒錯。另外根據『可靠』消息,達利歐這次會帶一輛不適合急轉的小型護送車,中途還可能換手。也考量到蛋堡門口守衛較嚴又較晚收貨物,真正能下手攔截的點,只能在它前面一段距離的地方……」
尚皮耶邊消化著她傳達的長段資訊,邊靜待對方下達最終指令。
然後,他等到了──
「最重要的是,周一上午以前,截停烈焰之心。」黑幫千金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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