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年婦女的矽膠面具和店員制服拋到一旁,現身於鑑定師面前的女郎,已穿上一襲剪裁俐落的白風衣,卻遮掩不住曼妙的身材;玫瑰金的髮流如細緻的絲絨披拂於肩,勾勒出冷白的清麗面龐;那張臉沒有咄咄逼人的冷豔,卻如打磨過的月光石般,光潔而不容褻玩。薔薇色的唇角含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既帶著洞悉世事的狡黠,又保有少女的俏皮。她的雙眸宛若勃艮地紅酒,清澈得一眼見底,卻難以觸及杯底的醇厚。若說黑幫千金畢安卡的美貌如雪之花,冷豔中引起自信者的征服慾,那麼這位女郎的美,則如水之月,親近得狀似垂手可得,卻遙遠得無法真正觸及。
這似近實遠的氣質,也像極了──夜幕下漫舞的女怪盜。
「你看我演得像吧?」怪盜芳汀得意的說。
尚皮耶.杜沙吐吐舌頭,雖然他承認對方的扮裝、腔調和手勢有夠傳神,但他可不能放過這吐槽好友的機會。於是他說:「像的話我就不會一眼看出來了!那時候你臉頰的邊緣光線就有點奇怪。」
說完,他也順手卸下偽裝,露出水綠色眼睛、較淺的褐色捲髮,和活靈活現的少年氣──這瞬間,端莊斯文的鑑定師尚皮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玩世不恭的怪盜雨果。
「你還敢說!」怪盜芳汀嬌嗔的調侃:「你那演技,嘖嘖,畢安卡都打電話問我問題了,而且我們怪盜網的防火牆還被攻擊了三次呢!多虧那堵牆是個智商200的天才少女駭客架設的強力長城,我們整個怪盜圈子的名單才沒見光死。」
怪盜雨果嘿嘿一聲。
「不過讓我猜,你既然會來這裡,肯定已經發現很多異狀了吧?」怪盜芳汀勾起嘴角。
「異狀?應該說這整個行程都是異狀才對!」怪盜雨果吐吐舌頭說:「打從我進去米蘭那間宴會廳,某位黑幫千金就在裡面放了一枚炸彈──咳咳,稀有紅寶石,接下來我被塞進一個護送隊伍裡面,然後她的兄弟停止互掐,開始在這整座靴子島上像恐怖情人一樣追著這個妹妹跑;但是這兩位情人又不總是共享消息,好像怕自家兄弟先追到妹妹為止;而且到目前為止,這三兄妹看起來對彼此非常不熟,好像在網路上聊三句就馬上實體見面的情侶一樣。親愛的怪盜小姐,請問您對這有甚麼頭緒嗎?」
「哈哈哈哈哈~」這串用詞馬上引起女怪盜一陣大笑,儘管她立刻用手背掩住嘴,卻遮不住臉上逐漸綻放的光彩。
等待笑意收斂,芳汀若有所思的說:「看來這情節比我想像中精彩啊!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可別洩漏了。」
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用修長的玉指在房間正中央那張光滑的玻璃桌面輕滑幾下,而後慵懶地坐上桌旁的沙發。
須臾,桌面泛起一道流暢的藍色光波,全息投影自中央升起,隨即,一幅宛清晰立體的馬札諾家族組織架構圖懸浮於空中,主色調為沉穩的淺藍,但每位黑社會成員的頭像卻皆覆上警示意味的橘紅光暈,某些成員的頭像還畫上代表死亡的紅叉。當雨果伸手觸碰橙色光輝的頭像,下方便細緻地延伸出幾條線條,包含「派系」、「血親」、「姻親」等分支。
「讚欸!這種東西玩幾次都很好玩!」雨果興奮地連續點開好幾個頭像,並發出清脆的少年本音。隨著他手指移動,原先簡潔的圖,漸漸轉為神經網絡般複雜的圖表。
「幼稚鬼,你的優雅呢?」芳汀說。
「拜託!我裝成年人太久了,讓我解放一下嘛!」雨果嚷嚷。
「解放個頭,你已經19歲,明年就成年了。」芳汀說。
眾多頭像中,最顯眼的便是馬札諾家族老教父「亞利桑德羅.馬札諾」年邁卻仍雅正而有威嚴的面孔、名字上閃耀的括弧文字(正式首領),與他右側一個外形神似畢安卡、卻打上紅叉的復古美女,以及下方「血親」分支連接的橘紅色「達利歐.馬札諾(代理首領)」、淺藍色的「畢安卡.馬札諾」和「麥西默.馬札諾」;而「瑞佐.馬札諾(高級幹部)」則是從畫上紅叉的青壯年頭像「亞雷西歐.馬札諾(前高級幹部)」底下連接至老教父底端,代表著父親過世後由叔叔領養的關係;琪拉則是雖然頭像位於畢安卡旁邊,卻沒有任何關於血親的線條連接。
雨果點了點老教父的鼻子位置:「這是畢安卡的老爸?挺帥的,難怪孩子都是帥哥美女。」
「是啊,但是他在義大利黑幫圈內可是出了名的嚴格殘忍,」芳汀說:「凡是敢背叛他或胳膊往外拐的,就算是兄弟或孩子,他也格殺勿論。」
她說著還向雨果耳語一句:「據說因為這樣,他老婆才離開他。」
「哇哦!這不就是《教父》劇情嗎?」雨果說。
「文學總是取材自現實。」芳汀淡定的回答。
雨果旋即賊兮兮地說:「不過等等,你這樣說一個尊貴的黑幫千金真的好嗎?」
「拜託,這件事在義大利地下圈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芳汀接著低聲說:「這個圈子也都知道,畢安卡和她弟弟在父母離婚後,就一直和母親住,直到五、六年前母親去世後,才被父親接回來,也才再見到哥哥──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兄妹那麼生疏。只是我們看在黑幫千金的臉面上,都不當面說而已。」
她也隔空點了下雨果:「在這裡也告訴你,和畢安卡相處的時候,千萬別踩到這個雷區。」
怪盜雨果點頭答應。他雖然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又享受在別人雷區瘋狂蹦迪的快感,但面對心愛的女子,以及她的私人傷痛,他依然不敢怠慢。
於是雨果轉移話題:「不過就算是這樣,某對堂兄弟還是夠狠啊!和他老爹一個樣。」
講著講著,彷彿是為了諷刺,他順手將達利歐和瑞佐頭像底下的關係網全數點開。
登時,兩位馬札諾家族要員的旗下幹部一覽無遺。
如同雨果事前蒐集的資料與親眼見聞,達利歐旗下的直屬幹部包含了響尾蛇辛西亞、鬼影葛斯托,以及他尚未親眼見過的執法者阿隆索;而先前在威尼斯發動攻擊的蟲鳴下轄於響尾蛇辛西亞,在佛羅倫斯潛伏的操偶師則下轄於鬼影葛斯托。
瑞佐的直屬幹部,除了兇獸席歐多外,大多是生面孔;反倒基層幹部、準幹部有些熟悉面孔:A4高速公路上追擊他們的狂沙、威尼斯當鋪前威脅他們的冰刀,都直屬於兇獸旗下,前者的頭像打上紅叉,後者檔案中則標註著「目擊者目睹他墜落海中,生死未明」。
「果然那些為了保護主子自盡的傢伙,都不是組織裡的高級人員。」雨果喃喃。
唯有亞伯托.瑟吉歐,他笑容溫和的蒼老頭像,並未出現在達利歐和瑞佐下方的任何支線中,而是仍直屬於教父亞利桑德羅.馬札諾底下。
芳汀注意到他的視線,涼涼的補充:「那些幹部呀,除了辛西亞以外,其他原本都是老教父底下的直屬人員,但是自從他把權力下放給兒子後,那些幹部就紛紛選邊站了,就只有『管家』瑟吉歐那一派人馬還效忠於他。」
「哈哈,『管家』真是個好外號,我跟他一起行動的幾天,他真的像管家一樣照顧畢安卡。」雨果試探性地問:「這也是老教父的意思嗎?」
「這倒還算合理。」芳汀漫不經心地聳肩:「都說老教父特別寶貝這個女兒,總會想辦法讓她不受傷。而且你知道的,達利歐和瑞佐早在兩三年前就開始爭權奪利,遲早會傷到這個女兒,當然要請最信任的手下保護她咯。」
「不過這樣還是不對呀?」雨果摸起下巴:「當初達利歐和瑞佐一直在爭權奪利,鬧到當初我在法國的時候都聽說了,但畢安卡這個平常不淌黑幫渾水的妹妹一有動作,他們就馬上放下爭端、聯手對付她了,這太奇怪了點。」
「好問題!」芳汀彈個手指:「當初聽說畢安卡被追殺的時候,整個地下圈也和你一樣驚訝。不過呢,有充足的證據表明,她在家族中的地位,遠比她表面上展現的還高。」
她點開畢安卡.馬札諾的頭像,向雨果展示出這位千金的個人技能、多項已證實的資訊和未證實的傳聞。
技能:
- 法律知識、辯護、刑訊、槍術、防身術、會計、金融、編程
異能屬性:電力
可靠資訊:
- 曾經為了追查一個與某位家族成員有所接觸的拐賣人口集團,而動用家族情報單位
- 馬札諾家族成員熱衷於教導她新技能,直到她錄取羅馬大學法學院並搬出家族宅邸
- 至少4次與老教父共乘出席黑幫內部會議,但她的表情並不甘願
- 至少2次會議結束後,老教父曾單獨與畢安卡談話,且兩人表情嚴肅,似乎正在談正事
- 近幾年正努力與家族切割
- 曾因為拒絕某個西西里黑幫家族的提親,使得老教父改為送該家族賠禮
- 儘管與父親關係尚佳,但曾因為職業生涯問題,以及畢安卡近年來努力與家族切割,導致父女冷戰約一個月,直到父親退讓才和好(註:根據知情人士透露,兩人冷戰的導火線,是畢安卡私自規劃到義大利中部非黑幫轄區,進行實習和執業)
- 雨果會心一笑:「能動用家族情報單位追查自己要查的事情、學習各種堪比特務的技能,也能讓老教父這麼位高權重的人尊重她的看法,還多次被他引入黑幫場合?這不是溺愛,反倒像培養繼承人。」
兩人都心知肚明的是,尤其西西里黑手黨仍算是遵循傳統宗族價值的組織,女兒成為家族結盟工具是常見的事;然而畢安卡竟能冒著得罪對方家族的危險和違背父命的罵名,拒絕此提親,迫使老教父亞利桑德羅改以賠禮維持外交關係;顯然,老教父頗尊重那位掌上明珠的個人意願,或是壓根不打算將她嫁出去。
「沒錯,所以你知道達利歐和瑞佐為什麼出手了吧?」芳汀甜甜一笑:「當然第一順位的繼承人還是達利歐。」
雨果半開玩笑地說:「這家族的秘辛真精彩,可以拍成電影了,能得奧斯卡的那種。」
芳汀聞言,輕輕一笑:「但是呀,同一部電影可以有不同的觀賞角度。而且,電影裡總會有隱藏的伏筆,就看你怎麼解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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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挑眉:「伏筆嗎?我倒是想到一個人。」
他抬手點開投影中的一個暗紅色邊框的頭像——葛斯托。資料依然稀少:
- 出生地:義大利拿坡里(存疑)
- 異能:影子操縱
- 家族關係:無紀錄
- 曾所屬機構:無紀錄
「關於這個人,你知道多少?」他問。
「關於他,多數是未經證實的傳聞,所以我也不方便將它們放進資料庫。」芳汀謹慎的說:「有人說他年輕時涉足過神祕學圈,也有人說他曾經領導過盜墓團隊,總之各種說法都有。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他是達利歐信任的戰術顧問之一。」
「因為能力?」
「不只。」芳汀指了指旁邊的隱藏欄位:「他曾協助幾次馬札諾家族內部的訓練計畫,特別是針對異能者。他幫助達利歐提升旗下幾名重要人員的異能掌控能力,甚至有傳聞說,他修改過某些訓練流程,讓人效率提升一倍,但副作用我就不知道了。」
稍晚,當畢安卡關閉電腦,走出圖書館時,恰好見到尚皮耶逆著燦金的夕陽走了進來,身影顯得格外柔和。他手上提著一個標著「ROZA」的牛皮紙購物袋,紙面還沾著些許陽光的餘溫。
「嘿,我剛從商店街回來。」尚皮耶的語氣充滿平時的輕鬆寫意。而後他走到畢安卡面前,用雙手把袋子遞給她。
紙袋遞到她手中時有點重量。畢安卡低頭一瞥,裡頭是一疊摺得整齊的衣服,每一件的款式都恰好是她平常偏愛的款式:簡潔、俐落,卻又不失巧思。最上面那件T恤上,赫然印著她最愛的遊戲角色——一位手握審判之槍的女警探。
畢安卡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謝謝。」
尚皮耶紳士地說:「舉手之勞而已。」
「逛得怎麼樣?」
尚皮耶微微笑:「好極了!假如你能一起來,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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