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4-6

那不是人類使用的魔法陣，而是時間本身，在她身上留下的記號。

妮菲的呼吸變得急促，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後退半步。

她抬起頭，不顧眾人目光。

「爹地……不，雷歐。」妮菲直視著雷歐，聲音清楚而殘酷。「別再把我當小女孩了。你和伊萊薩在島上做了這麼多實驗，不就想看我們能否製造和壓抑時空裂縫嗎？」

她的手，按上胸前符印。

「那我就──」她抬起頭，目光冷靜。「一口氣，把所有裂縫都解放。」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只有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對勁了。

像是某個看不見的界線被同時拉開，數百道時空裂縫無聲地浮現。

出現在大殿內外、走廊深處、宮殿建築結構的每一個節點。

它們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存在，卻讓人本能地明白──空間正在被撕開！

牆面出現細微的錯位，地板的邊緣像是被削去，整座宮殿彷彿陷入一個正在崩解、卻尚未崩壞的狀態。

而站在那些裂縫中央的少女，正冷眼注視著一切。

「妮菲正在把整個食人島拉進時空裂縫中。」伊恩皺眉。

「妮菲！住手！」摩妮卡猛地向前一步。「那樣妳會——」

「會消失？」

她抬頭看向摩妮卡，瞳眸全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手，黑紋在皮膚下不斷收縮又擴張，彷彿隨時會將她撕裂。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雷歐咬牙切齒道：「妳到底想要幹什麼？！」

妮菲看著雷歐，露出真正的笑容。

「我親愛的爹地，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嗎？你如此給我大禮，我又怎麼能辜負？」她微微歪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輕快。

「如果放著這些時空裂縫不管，大約十小時，這座島、不，整個死者恆生的人都會全部一起消失在崩壞的時空。」

「而且，你們還沒有人能阻止我。」她補上一句，像是在談論一件並不困難的小事。

「但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所能帶給你的用處，比你所想的還要大……就好像，現在這樣。」

話音剛落，她身上的黑紋忽然有一半轉為血紅，黑與紅交錯的紋路覆上她的身體。

看到妮菲身上的紅紋，伊萊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眼底浮現出一抹淡淡的亮光。

下一秒。

數百道裂縫沒有繼續向外延伸，而是反過來，在紅紋牽引下開始收縮、空間發出幾不可察的震顫。

璐娜看向雷歐和伊萊薩，雷歐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而一向帶著從容微笑的伊萊薩，他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動搖。

「所以，我才沒有跟你們說……」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雷歐，直直落在伊萊薩身上。

「我也會出現紅紋喔。」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俏皮地用手指指向自己。

「怎麼樣呢，伊萊薩大人？」

「現在的我，是不是比塔莉更好的『人柱』？」

伊萊薩沒有回答，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太完美了。」

聲音小到，沒有人聽見。

雷歐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妳要什麼？」

妮菲轉回視線，看著雷歐，露出一個柔和到近乎天真的笑。「放心吧，很簡單的，爹地～」

她的語氣輕快，像是在討一個小小的獎勵。

「只要你放塔莉，還有索拉蒂的所有人離開食人島。」

「我就會讓這些時空裂縫，全部消失。」

「妮菲公主！」塔莉失聲尖叫。

雷歐的目光沉得可怕。「只要這樣就好？」

「對啊，只要這樣就好。我還是會乖乖留在島上，當你的乖女兒喔，爹地～」妮菲歪著頭，語氣甜得如往昔。

她的表情又變成那天真無邪的小公主，恢復成那個會撒嬌、會黏著雷歐的女兒，而不是站在時空裂縫中央、拿整座島當賭注的「人柱」。

雷歐沉默地看向伊萊薩。

伊萊薩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雷歐咬牙，「送客！」

話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瞬間的死寂。

那是被迫接受結果的沉默。

「……遵命。」泰格咬著牙，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他揮手，獸人士兵雖然滿臉不甘，卻仍然迅速讓開一條通道。

外頭有人匆忙地跑進來，朝著泰格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泰格隊長，索拉蒂埋伏在外海的機甲兵強行靠岸，我們的人都擋不住！」

「滾開！廢物，擋不住還來找我，沒看到老子在忙嗎！」

泰格一腳踹開來報的士兵，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轉頭繼續狠瞪大殿中央的狐狸少女。

摩妮卡第一時間衝到艾娃身旁，跪下來檢查她的傷勢，又迅速用治療魔法，確認艾娃沒有大礙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接著摩妮卡的目光停在妮菲身上，妮菲還站在裂縫之間，黑紋在她身上若隱若現。

摩妮卡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在對上妮菲的眼神時，那些話都失去了意義。最終只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我們走。」摩妮卡彎下身，將艾娃小心抱起，低聲對眾人說。

塔莉被豬頭士兵放開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踉蹌著撲向妮菲。

「公主……不可以……妳不能留在這裡……」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妮菲伸手，輕輕抱住塔莉。

力道很輕，像怕一用力，塔莉就會碎掉一樣。

「塔莉。」她貼在她耳邊，小聲說：「妳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嗎？」

塔莉拼命搖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妮菲卻笑了。

那不是公主在宴會上給人的笑，也不是剛剛談判時的笑，而是一種終於放下什麼的笑。

她伸手，替塔莉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塔莉的頭髮上的那支彼岸花髮夾已經鬆了，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妮菲將它重新別上。

「這樣，我就不會忘記妳了。」

她抱住塔莉，比剛剛用力了一點點，輕聲說：「好好活下去。」

「妳一定要過得幸福。」

璐娜站在一旁，看著妮菲頭上的字，當然是無比清晰的「真實」。

雷歐死死地盯著妮菲。

索拉蒂一行人和塔莉在獸人重兵護送下離開王宮。

沒有怒吼、沒有嘲諷、沒有追擊。

只有腳步聲，在漫長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璐娜回頭。

隔著高高的宮門，她看見妮菲一個人站在裂縫之間，白色裙襬被看不見的亂流掀起，狐狸耳朵微微顫動。

港口的夜風很冷。

索拉蒂的船仍然完好無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靜靜停泊在岸邊。

眾人登船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

直到纜繩被解開，蒸汽機發出低沉轟鳴，船身緩緩離岸。

就在這時，遠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沒有爆炸，而是整個夜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縫合。

一道、兩道、數百道時空裂縫，同時收縮、閉合。

沒有聲音。

卻讓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心臟狠狠一縮。

璐娜死死抓著欄杆，眼眶泛紅。「妮菲公主……她真的留下來了……」

沒有人回答。

蒸汽船駛入黑暗的海面。

食人島在霧氣與夜色中逐漸變成模糊的輪廓。

璐娜站在船尾，看著那座島。海風掠過，食人島重新歸於沉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島，已經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蒸汽船離開食人島後，很長一段時間，塔莉都沒有說話。

她坐在船艙最裡側的角落，背貼著冰冷的鐵壁，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貓耳低垂，尾巴一動也不動。

璐娜端了一杯熱湯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要喝一點嗎？」她輕聲問。

塔莉沒有抬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搖了搖頭。

璐娜咬了咬唇，把湯放在一旁的地板上，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陪她坐著。

船身規律地震動，蒸汽機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某種刻意維持的日常。可那個「日常」，對塔莉來說，已經不存在了。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顫，像是冷。但很快，那顫抖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後整個身體都開始抖。

「……公主……」

聲音一出來就碎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可眼淚還是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一顆、兩顆，接著再也止不住。

「為什麼……」

「因為比起自己，妮菲公主覺得妳更重要吧。」璐娜開口。

塔莉還在哭，黑紋在她皮膚下隱隱蠕動，像是在回應她現在的情緒。

璐娜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說：「塔莉，妳要活著，並且記住。」

塔莉怔怔地看著她。

璐娜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記住妮菲公主不是犧牲。」

「記住她是在逼一群本來永遠不會停手的人，停下來。」

「妮菲公主是在向他們宣戰！」

這句話落下時，塔莉的胸口猛地一縮。

「宣戰……？」

璐娜站起身。

海風從艙口灌進來，吹亂她的金色長髮。她望向前方黑暗而廣闊的海域，背影筆直。

「妮菲公主不是在求他們放人。」

「她是在告訴所有人——」

「妳們不是『人柱』，不是他們可以隨便用的東西！」

塔莉的喉嚨發緊。

「可是……公主、公主她……」

「她不是一個人。」璐娜打斷她。

她轉過身，看著塔莉，眼神冷靜且清醒。

「妮菲公主做完第一步了。」就在這時，摩妮卡的聲音從船艙入口傳來。

「接下來，是我們。」

塔莉睜大眼睛。

摩妮卡站在門口，斗篷被海風吹動。「如果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下一步伊萊薩就會拿妮菲當成『人柱』，拔出『賽恩艾利斯的傲慢』。」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到那時，整個死者恆生都會在月神教的控制之下。」

璐娜抬眼看向摩妮卡。

「我們回索拉蒂，並不是逃跑。」她的語氣不疾不徐。

摩妮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已經恢復屬於索拉蒂最強魔法工匠的冷靜。

一旁的艾娃立刻反應過來，「摩妮卡姊姊的意思是──」

「回索拉蒂後，我會向辛西亞姊姊提出作戰請求。」

「相信辛西亞姊姊和母親也會同意的。」

摩妮卡堅毅地說：「我們要全面反攻食人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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