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症 - 這樣做對嗎？（下）

"黑暗的勢力往往只說出部分真相...藉由真實的瑣事贏得我們信任..."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yS67kae9
節錄自莎士比亞《馬克白/Macbeth》

作為一位香港居民，要靠近德福花園C棟那間「凶宅」其實並不困難。

根據我查到的資料，從高教授講故事、命案發生的1998年到現在，相關的產權雖然數次公開求售，但是都無人問津。

這不是什麼電影故事、我也只是個普通人，沒辦法取得更多了。

事實上在我去那裡之前，德福花園C棟的「靈異傳聞」早已傳開、附近的住戶基本上都知道這件事，網路上也陸續有相關的討論。

當然有些是純粹的臆測，像當年高教授瞎掰的故事一樣；有些則比較嚴謹，不過還是穿鑿附會居多。

況且我也並非是第一個嘗試探尋背後真相的人。

我們現在知道德福花園命案的凶手是李育輝。他謊稱自己是風水大師、欺騙幾位死者並從他們身上詐取金錢，最後因為貪得無厭而選擇謀財害命。現在他早就被處以死刑，整個案件宣告偵破。

即便如此，我心中的疑惑卻沒有得到解答。

事發當時以及之後，那邊真的存在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嗎？

高教授雖然宣稱故事都是編造，但是他對那段經歷和那個擁有藍色眼睛的黑影描述非常仔細，我很難相信那完全是編造的。

而且如此天花亂墜的謊言，只為了要在代課時抓住學生的注意力？我不願意相信這全都是即興演出。

同時我心中的渴望也與日遽增。

所以我終究還是去了那裡。

我找了旭仔和我一起去那個地方尋找答案。這個開朗的大男孩是我前一個工作單位的同事，我們兩個人非常要好。這位哥們很喜歡各種廢墟探險、靈異地點，因此我只將高教授的故事告訴他。

「天啊，太酷了！」

他第一次聽到時，雙眼因興奮而閃閃發亮。

因此當我回到香港，並且把高教授給我的答案告訴他時，我們兩人很快就得出一樣的推測。

我們無法知道他在隱瞞什麼，但是沒有人能憑空捏造完全虛假的經驗。因此高教授必定知道什麼和德福花園有關的資訊、但是卻因為某種原因而沒能完全透露。

旭仔和我都認為，關鍵應該就在那段他宣稱被「消除」了的記憶中。

總之，如果我們能進去案發現場，也許就有機會一窺其中的奧秘。在一番努力之後，我們兩人終於找到方法偷偷潛入那個地方。雖然並不是甚麼正大光明的手段，但是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違法的疑慮還是壓抑不了內心的好奇。

進入時已經是深夜。

許久未使用的房間中有著些許濕氣和霉味，但是我和旭仔都沒有特別感覺到什麼。

「有發現什麼嗎？」

我們兩個站在房間中央、大約是門口進來客廳的位置，小聲地交談著。

「沒有，我完全沒什麼感覺。」

「鏡頭正常嗎？」

「還在持續錄著，應該也沒事。你那邊呢？」

旭仔搖搖頭。

在進來之前，我們兩人各自拿著一台有夜間攝錄功能的機器，準備拍下整個過程。無論是之後要賣給媒體也好、要放到社群上刷流量也好，但是最讓我們期盼的仍然是在這裡會遇上「什麼」。

「我們一個個房間檢查吧。」

當初五具屍體除了客廳外，分別位於兩間臥室、廚房和浴室，我們打算逐一檢查看看有沒有異常的情況。

我們每進到一個空間，就會將門虛掩、只留一條縫隙來觀察房間內的情景。

根據我得到的資訊，這種因為謀殺而冤死的亡魂會因為強烈的情緒而滯留在此處。若要從生者所處的陽間與他們產生連結，就必須營造與它們死前相似的空間。幾名死者都更可能作為被縛的鬼魂，所以我們要將不同房間關上來形成一個半封閉的「結界」。

我們在探索浴室時，情況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才闔上門不久，我們都察覺到四周環境的溫度開始下降。老舊的磁磚牆似乎離我們越來越近，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身體無法控制地發抖。

「終於有事情發生了。」他小聲地說。

「旭仔，你看畫面。」

我指了指他手上拿的攝影機，小小的視窗上除了泛綠光的夜間景象外，還出現了白色的線條和雪花點。但是相對上的，我手中這一台卻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正當我們還在驚訝的同時，一陣輕微的風吹過了我的臉龐。等到我抬頭想要尋找時，卻發現我面前浴室的窗戶是敞開的。

剛剛進來的時候，應該是關上的阿。

還沒來得及反應，迎面而來的是又一道強風，伴隨著巨大的寒意撼動著我們兩人。然後它穿過整個浴室，立刻將門給吹開。

那時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扇門，不是應該朝裡開才對嗎？

然後我看到了。

浴室外、客廳的中央，站了一個人形的黑影，那個場景和高教授描述的幾乎一樣。以那個物體為中心，黑色、像是樹根或血管狀的東西向外散佈，連接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在那一刻，我深深地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那種東西，已經超越了詞彙能形容的範疇。感官完全被冰冷、恐懼填滿，這已經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貼近的描述了。

巨大的壓力讓我無法站立，身子癱軟地跪倒在地。

再度回憶這段過程時，我想起了高教授在課堂上曾經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永遠有我們難以想像的東西，也存在著某些超越人理、遠不是我們能掌控的強大力量。」

不過在那個當下，我沒有餘裕思考這些。嘴中想要說出點什麼，無論是尖叫或是詢問旭仔都好，但是我都做不到。兩排牙齒無法控制地撞擊著，喀喀聲傳進了耳朵裡、在腦中迴響著。

然後那個黑影的頭部出現了兩個光點，並且逐漸形成很像是眼睛的形狀。它們是藍色的，和高教授說的一模一樣。

一個聲音由我體內發出，好像我的內臟們忽然引吭高呼。

「咁做就啱嘞咩？」

雖然身體無法移動，但是我感到跨下一陣濕熱。沒錯，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目光依舊被那雙發出藍光的眼睛緊緊擄獲，但是耳旁卻傳來了另一種可怕的聲音。那是毛骨悚然的尖叫，超乎我過去看過的任何電影，即便我在夢中也無法想像人類能發出這種聲音。

尖叫聲持續著，沒有任何停歇和換氣。我知道那可能是旭仔，但是我無法轉頭去確認。

我的視野中只有那個黑影怪物，並且看見他無光的軀體中似乎身出了某種像是手臂的東西。就在他做出更大的動作之前，面前的空間卻猛然發生變化。

強烈的冰冷與恐懼減緩了，我感覺血液重新填滿了冰冷的軀體、四肢的麻木和僵硬也快速消失。

我馬上轉頭看向旭仔，卻驚駭地發現他張大著嘴，雙眼被黑暗填滿。

「果然我們的預感是正確的。」

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來。

我轉頭看去，一個穿著洋裝的漂亮女人站在門口。我第一眼便被那美貌所吸引，接著才發現她異於常人之處：她的雙瞳中和那個黑影怪物一樣迸射出光芒，不過是明亮的紅色。

女人看向我和旭仔：「又有兩個不怕死的可憐傢伙。」

「妳...妳是誰？不對，妳...妳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是誰、我是什麼都不重要，讓我們先把眼前的問題處理掉，讓你們兩個離開這裡。」

「我們...我們碰到麻煩了...」

「潘尼歪斯，讓他們先睡一覺吧，然後我們來好好料理這傢伙。」

接著我便失去意識。

等到我再度恢復知覺時，人正躺在一幢建築物的頂樓。那個女子靜靜地坐在我身旁的矮牆上，雙眼在黑暗中隱隱發出紅光。

我想要說點什麼，但是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的雙唇便完全無法動彈。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很重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不然我會消除你的記憶。理解嗎？」

我點點頭。

女人的普通話很標準、沒有口音，我猜測她不是香港人。

「平安離開之後，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寫在網路上，發佈在哪裡都可以。不過為了你的安全起見，我會建議你使用一個完全匿名的帳號，發表文章後就刪除所有資料。到這邊有聽懂嗎？」

我再度點頭。

「可能會有一些人找上你。相信我，他們非常厲害、而且手段很多。那些人類會盡可能地從你口中套出任何資訊。你不欠我們任何東西、不需要刻意隱瞞，以自己的安全為優先。」

女子停下來，等待我的回答。

我隨即點頭表示了解。

「儘管那些人會告訴你很多難以想像的事情，拿國際危機和世界安全威脅利誘。但是務必記得，不要相信他們。那些超常局的探員，他們不是你能依賴的人。」

紅眼女人在交代完後，從女兒牆上輕盈落地，然後走入頂樓的黑影之中。她的身體與黑暗逐漸融為一體，然後消失了。

如你們所知，我按照她的吩咐把一切寫在網路上。但是親眼看見那恐怖的畫面，還是對精神造成極大的創傷。

每個夜晚我都無法入眠，擔心室內每個黑暗的角落是否有怪物出沒。

每當我閉上眼睛，腦海中總是會出現那個黑影怪物，以及紅眼的女人。

我覺得自己真的無法這樣繼續生活下去了。那種恐慌、強烈的寒意仍舊在我體內揮之不去，我感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逃離這種狀態。

女人說的超常局之後也確實找上我，但是即便他們也沒有找到旭仔。

沒有屍體、沒有殘骸，彷彿他完全消失一般，從這個世界被「抹去」了。

也許我有一天也會這樣吧。

也可能，我已經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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