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症 - 來看診的女子

"父親說：我的孩子，你為什麼要將臉藏起來呢？孩子回答：父親，你沒看到那個魔王嗎？"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XCTjEngI
－摘自舒伯特《魔王/Erlking》

泓智最近總被一個夢困擾著。

他在夢中看見自己站在水面上。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HBbGsdBL
黑色的波濤在他腳下翻騰著，如同一隻世界級的龐大怪物。灰色的天空呈現一種怪異的寧靜感，沒有雲朵或飛鳥、四周也沒有任何聲音。一個血紅的小圓球掛在遠方的天空中，他分不清那是太陽或是月亮。

但是他認得這個夢，以及它代表的意思。

235號航班發生的時間是上午，所以那紅球應該是太陽。她姐姐與母親當時就在那架飛機中，因此他不可能認錯。

他像個旁觀者，或者像個幽魂一樣、以一個無法干涉的角度看待一切。再一晃眼、夢境瞬間產生變化。泓智身在河面上，底下翻湧的黑色液體仍如剛才一樣兇猛、無聲地嘶吼著。

夢中他的視野彷彿被固定一般無法移動，只能依稀在邊緣辨認出河道兩旁黑色的虛無。

四周依舊寂靜無聲，他連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都聽不見。

接著，235號航班抵達了命運的關鍵點。

機體劃破了空間、幾乎將整個夢境割裂而開，泓智看著那巨物掠過自己前方，蒼白外殼上是許多扭曲哀號的面孔。那之中也有自己的親人，但是他無法辨認他們究竟在哪裡。

就真實的事故現場一樣。

機翼撞擊橋梁、化為無數碎片，這個奇妙的世界也隨之搖動。灰色的天空像玻璃般出現裂痕，開始掉落。四周的陸地、河流、一切景物，都在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搖動中位移，可是他本人卻依舊靜靜地站在原處、見證這場無聲災難發生。

四周快速變暗，夢境又變了。

一樣是翻湧的黑色河水、一樣是灰色的天空與寂靜，但是此刻眼前的水面上，滿布著飛機殘骸與屍體。原本應該下沉的屍塊與機艙內的物品，違反現實規則地漂浮著。

泓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父親佝僂的身影出現眼前，跪在波濤之上。他想別過頭去、不願意看到眼前淒慘的一幕，但是夢境不讓他如願。

老人五官扭曲變形，兩枚已然看不見眼瞳的深淵中，不斷地湧出著黑色、黏稠的淚水。他十指非常用力、幾乎滲出黑色的血；肌肉擠壓著那纖瘦的骨架，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悲愴。

父親的嘴張大到超越了生理極限、無聲地哀嚎著。

泓智總是會在此處醒來。夢境會中斷在這個畫面，或者說他只會記得這些。在過去的數年中、無論他使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得知後續的發展。

醫生說他是創傷後壓力症，心理師說他還需要更多時間去處理家人離世的傷痛。泓智也知道這回事，然而他不懂這個夢總是沒能延續下去。

難道母親與姐姐的亡魂，有什麼不希望自己看見的事情嗎？他心中一直有這個想法。

「所以你是認為，夢的干擾跟去世的家人有關，是這樣子嗎？」

「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麼我的夢境就困在這裡呢？」

「恩，泓智。我們之前談到過、夢的記憶很複雜，所以在這裡我們要探討的，是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恩...好吧，我只是在思考可能有什麼影響了我的記憶。」

那一次晤談結束後，泓智沒有理出什麼頭緒。雖然這位心理師陪伴自己度過了最糟糕的那段時期、他也確實逐漸走出陰霾，然而關於夢境卻總是沒有答案。這種虛無飄渺的探索讓他無比困惑，甚至開始萌生是否要繼續諮商的想法。

即便如此，他還是向櫃檯預約了下一週的時間。

「好喔，幫您確認一下。」

櫃檯的小姐一如既往地用溫柔中帶點活力語氣回應他，同時診所的門被打開了。

不確定是什麼原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過去泓智一直都不理睬其他看診的人，連某次身旁的阿姨要問他時間、都遭到冷漠地無視。泓智明白自己只會在需要的時間出現，而這段時間他沒打算搭理任何人。

看診時他是索取者，不給予。

走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子。她戴口罩、梳著包頭、臉上的妝很重，外套下襬是清一色的黑，從裙子、絲襪到皮鞋。泓智馬上就認出這應該是工作用的制服套裝，然而吸引他的並非這一點。

女子拖著一個全黑的帆布行李箱。

有那麼一瞬間，泓智覺得自己一定是搞錯了。畢竟相似款式的登機箱那麼多，模樣雷同也是很可能發生的。但是眼前的這一個真的太像了。加上那濃妝、制服，根本就和他夢中重覆過無數次的場景一樣。

破碎的235號班機，和數個黑色登機箱一同浮在水面。

在腦海中的詞彙即將組成語言前，櫃台小姐溫和的聲音打斷了這條思緒。

「讓你久等了，那我們就兩週後一樣的時間喔！」

「阿？喔...好，我知道了，謝謝妳。」

應付完例行公事後，泓智轉頭想要再次尋找那個女子。然而映入眼簾的對象，雖然在衣著上毫無變化，也拉著一口登機箱，但是明顯和剛剛的並非同一個人。行李箱是深藍色、裙子是暗褐色，原本以為的黑皮鞋變成了黑色帆布鞋。

他又打量了一會，終於確認兩者有很明顯的不同。然而這個舉動似乎讓對方感到不悅，泓智只能趕緊離開。

再次之後，他有時仍舊會在診所撞見那個女人。同樣都在猛然一瞥時，看到那身象徵著復興航空的制服；然而再次細看時，卻變為平凡的模樣。

而且他還發現，隨著他見到對方的次數增加，夜晚的夢境也逐漸改變。

惡夢中那漆黑的水中，若有似無的潛伏著一頭巨獸。牠比四周更加幽暗的身影在波濤下靜靜凝望自己，眼睛發出微弱的藍光。

夢境總是在他們彼此對視後終止。

「我認為夢境的改變很關鍵，你怎麼看待這件事呢？」

心理師說出這句話時，雙手依舊交疊在大腿上，但是身體向前傾斜了一點。

「好像在這一切的背後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我還沒有辦法看清楚。」

心理師回到原本的姿態，泓智發現了。

「嗯，你提到了事情的發生。聽起來夢境是在某個時間點之後才發生改變的，是這樣嗎？」

泓智當時尚未提過任何與那名女子有關的事情。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要這麼做，但是在此之前、自己就是刻意省略這一點。

即便他知道，夢境的改變絕對與女子幻象之間密不可分。

應該要說嗎？

為什麼不說呢？

泓智心中猶豫不決，好像有某種無形的東西在心中隱隱蠢動、無聲地指引他要有所保留。

在一陣沈默後，對方開口：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XwpgBkTU
「泓智，我感覺到有什麼事情阻礙了你表達，或者說...是困擾著你跟我吐露實情。是我說的這樣嗎？」

泓智搖搖頭。

那次諮商中，他還是沒有提到那個女人。

然而在踏出診間時候，就發現她站在櫃檯前。這一次她沒有戴口罩，所以泓智瞬間就辨認出那張臉。那熟悉的五官，是他永遠不可能忘卻的面容。

然後對方露出了微笑。

「天啊，姊⋯」

就在淚水即將潰堤、哀鳴要從他的喉間竄出時，一陣聲音打斷了他的情緒。

「泓智，一樣是兩週後的同一時間嗎？」

櫃檯小姐親切的話語將他拉回此刻。

「啊，好的，麻煩妳了。」

視線再次回到女子身上時，那熟悉的面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妝容和過去的姊姊有幾分神似，不過完全能辨認出是不同的兩個人。

在那天之後，夢境又變了。

巨獸黑暗的身影愈發清晰，一雙眼睛散發出藍色的光芒。牠似乎在夢中對自己說了什麼，亦或者有什麼事情想說，可是泓智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過去雖然他也想搞清楚夢境的後續，但是泓智認為自己真正想做的，是探究夢境和自己的創傷有什麼關聯。心理師陪伴他看見了這一點，所以他想知道答案。

然而在夢境變化之後，尤其是那頭藍眼巨獸開始現身，泓智發現自己內心湧出了另一種渴望。

對於那雙藍色眼睛的痴迷。

「那個…我想每兩週能否改到每週一次呢？」

一個月後，泓智在諮商室中這樣開口。

從開始他就一直是被動的角色。復興空難後，他經由專案協助開始和眼前的心理師工作，一晃眼就是數年過去。

承認母親以及關係緊密的姊姊死去，就已經耗費了許多時間。而緊隨其後，父親的抑鬱和逃避，則誘發了泓智從小在家庭上的親子議題。又花了不少時間，他才能夠正視自己對冷漠父親的複雜情感。

如同在見面的第二次時心理師所言，心靈的修復與探索之路是條漫長、幾乎難以看到盡頭的旅程。

「我對你主動想要改變諮商頻率有點驚訝，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做。恩...不過在決定之前，先讓我關心有什麼特別的原因，讓你想要改變諮商的頻率嗎？」

腦海中的回應開始組織起來時，泓智第一個想到的是那個來看診的女人，還有在她身上瞥見的幻象。

然後那雙充滿魔性的藍色雙眼隨之而來。

「我...在夢境中看到了某種，應該說難以言喻的東西。」

「和我說說你記得、可以表達出來的部分就好。」

「一頭巨大的生物，和牠散發著幽微藍光的眼睛。我知道這個物體出現在關於空難的夢中很奇怪...」

「不會奇怪，它們都是你的記憶與意識的一種呈現。」

「牠的身影每次...每次都在變得更加清晰，那藍色的光芒也更...讓我難以忘懷。」

「夢境的改變似乎對你影響很大，目前看來倒不是負面的。我認為這頭巨獸的出現很關鍵，我們可以一起來釐清牠的意義。我想這對你來說也是有幫助的。」

「好。」

在這次中，泓智談到了自己夢境逐漸改變的時間點，但是依舊跳過那個女人的幻象。隨著他在諮商中和心理師討論這些改變，女人與巨獸之間的聯繫也越來越強烈。

在結束之前，泓智脫口而出：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30KdVXRN
「我想牠在呼喚我。」

「誰在呼喚你，泓智？」

意識恢復正常，彷彿剛才的那一刻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阿，沒事。下週見。」

「好的，那下週見了。」

結束之後，泓智按照既定的流程、確認完下週諮商的時間。櫃台小姐溫柔中又有活力的語調，也如同往昔一般回應著他。

然而當他轉身離開時，女人出現在面前。

姊姊生前並非空服員，但是此時穿著制服、拖著黑色登機箱的她毫無違和。不僅如此，泓智反而被這幅不合現實的景象所捕獲。

「泓...智...。」

張開的嘴並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泓智清楚地聽見聲音。相比用耳朵接收到，更像是直接在意識中響起一般。如同在腦海中哼唱著一首歌、心中突然湧現某個旋律，那種清晰卻似有若無的感覺。

「姊，是妳嗎？」

「你夢到牠，而且也看見牠了。對吧？」

姊姊的聲音像是透過聽筒傳來，伴隨著著嘶嘶雜音。

「看見...什麼？」

泓智有點膽怯。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gJifsmPa
他以為親人一定有訊息要向自己傳達，但是並沒有料到對方一開口，竟是詢問那個詭異的夢。

難道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母親和姊姊嘗試和自己溝通嗎？

「那雙眼睛，還有它們的主人。你看見了吧？」

「我不懂，你們想要我做什麼？」2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be5ZWc5v
不知為何，泓智以為自己已經克服的情感，再次潰堤而出。

「現場招魂了好幾天，但是妳和媽媽根本不回應！金紙也燒了、神佛我都拜過了，每個聽說很靈驗的宮廟我都去過，但是什麼都沒有！這些年來無聲無息，妳如今又出現在我面前究竟想要幹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泓智感受到有人碰觸自己的身體。那份感覺溫暖、真實，但是離當時的他非常遙遠。

「藍眼之王選擇了你，泓智。」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遵從藍眼之王的呼喚。回應牠，不要害怕。」

「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聆聽牠的呼喚、回應它的意志。」

「要回應牠什麼？」

「跟我來吧，我會展示給你看。」

在短暫的遲疑之後，泓智邁出了第一步。

＊＊＊＊＊

稍晚，救護車和警車聚集在台北街頭某辦公大樓。他們在人行道上拉起了封鎖線，地板上遺留下噴濺的血跡等待採證後才清除。

警察同時也封鎖了位於該棟大樓十一樓的精神科診所。因為發生墜樓意外之前，他剛結束心理諮商、在晤談中並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異常行為。

當時候診的民眾和櫃檯人員描述得非常一致：墜樓的邱姓男子在確認完下次諮商的日期後，轉身呆愣原地、口中喃喃自語。接著他神情激動地大聲嚷嚷，但是現場的所有人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有一名候診的林姓女士，提到對方在跑離診所之前，眼中迸發出藍色的光芒。

「當時我雖然看到，可是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就推開我們衝出去了。」

雖然墜樓的地點沒有發現任何他殺的痕跡，表示死者很可能是突發異常、進而導致跳樓輕生。

然而讓所有人都感到惶惶不安的，是通向頂樓的那道門前堆放著許多雜物、並且門上掛有大鎖。在相關人員抵達現場時，物品依舊在原地、鎖也分毫未損。

沒有人知道死者是如何在不接觸這些物品的情況下、到達樓頂墜落身亡，但是樓梯的監視器捕捉下他獨自一人奔向頂樓的畫面。

屍體的墜落地點也違反常理，落在了人類不可能到達的位置。血跡和組織的噴濺，都與從十四樓墜下相符。然而除非有外力介入，否則屍體不應該又往前移動數十公尺。

彷彿他在墜落之前，確實短暫地飛起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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