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症 - 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黑暗的勢力往往只說出部分真相...藉由真實的瑣事贏得我們信任..."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2mvsqqfP
節錄自莎士比亞《馬克白/Macbeth》

在太輔失去妻子的九個月後，他第一次覺得生活出現了轉機。

他和妻子愛里第一次在大學時交往，之後因為對未來的規劃不同而分開。當時兩人都不曾想過，七年後命運會讓他們再次遇見彼此。所以這一次，太輔與愛里都決定要讓對方成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這段安穩的幸福來得很突然，也消失得特別快。

即便九個月以來每週都持續著諮商，但是太輔對未來依舊感到很絕望。失去愛里讓人痛徹心扉，他覺得這輩子再也無法擁有幸福。

因此當他晚上準備著咖哩要用的食材、卻因為思念妻子而不留神地切到手指時，太輔並沒有感覺到痛。大拇指的指甲被削去一小塊、可能也傷到肉了。

他靜靜地看著紅色的液體滴落，腦海中卻都是妻子為他包紮的回憶。

「哎呀，太輔你太不小心了！一定很痛吧！」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7Ho6fDQU
「你要謹慎點阿，我會很擔心的。」

愛里應該會這樣說的吧，太輔想著。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太輔...我很想你...」

然而環顧四周，家中依舊空空蕩蕩、一如九個月以來的模樣。太輔的心情再度陷入沮喪，他認為只是自己太過悲傷而已。畢竟心理師說過，人類的腦會為了讓我們好過一點，而製造出幻覺。

兩週之後，太輔又恍神打破了杯子。不只撞傷了腳，手指還被碎片割傷了。

雖然痛到眼淚都流出來，不過耳畔卻又響起妻子熟悉溫暖的聲音。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Mg5dxCA6
「親愛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很想念你...」

「愛里！是你嗎？」

「記得我愛你，親愛的。記得我愛你...」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室內，太輔確認這次自己沒有聽錯。愛里可能真的透過某種方式回來了，但是那會是什麼呢？同時他心中也產生了疑惑，這個聲音真的會是妻子嗎？

伴隨著這個疑惑，有另一個想法產生了。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2BWmit0e
這個可怕且駭人的念頭，太輔甚至不願意在腦海中描繪相關的畫面。

接下來的兩週，雖然太輔都照常出現在診所接受諮商；但是他卻沒有提起發生的事情，以及心中那逐漸擴大、愈發無法控制的念頭。

「我感覺最近有什麼事情困擾著你，想和我談談嗎，武井先生？」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euR7iqKZ
心理師說道。

他心中湧起了一絲暖流，彷彿在呼喚著自己不要做出什麼偏激的事情。可是萬一那都是真的呢？如果愛里真的能回到身邊，那麼這一切就都可以變回原樣了。

「我沒事，應該只是最近比較累吧。」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38jRQ1nR
他最終這樣回答。

幾天後，太輔顫抖著拿著修眉刀，在浴室中輕輕地做出第一次嘗試。

「親愛的...」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FC9yRJ4jB
隨著痛楚而在鏡中出現的，是亡妻熟悉的身影。3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TIY5pxzR
耳畔迴盪著愛人的細語聲，太輔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感受到她的氣息。

「愛里，我的天阿...真的是妳嗎？」

「是我，親愛的。我可以感覺到我們變得更近了。」

「愛里，我真的很想妳。」

「我知道，親愛的，我也很想念你。」

當妻子的手與他在鏡中重疊時，太輔激動得哭出聲來、淚水無法控制地從眼眶滑落。

「愛里，我想再見到妳、我不能過沒有妳的生活！」

「我們會...」

她沒能將話全部說完，鏡中的身影就像浴室蒸氣般快速地消散。太輔絕望地在鏡子前哭泣、哀號著乞求妻子再度回到自己身邊。

然而玻璃冰冷依舊，沒有再傳來任何回應。

洶湧的情緒又持續了很多天，太輔覺得自己始終難以取得平靜。一方面他驗證了那個讓人膽寒的詭譎猜想，以至於他再也無法忽視這個念頭。另一方面，太輔心中卻有另外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懼逐漸成形；理智上他知道這些事情非常不對勁，可是情感上對亡妻的思念卻愈發難以控制。

下一次的晤談時，心理師注意到了他的傷口和不安。

「武井先生，我留意到一些不太一樣的地方，所以想要關心本週您過得還好嗎？」

那天之後太輔全部的心思都停留在要不要繼續召喚妻子上面，以至於在出門前忘記要掩蓋住手臂的傷口。他是個因為創傷議題來就診的個案，心理師一開始就提過、會特別留意他有沒有自殺或自傷的風險。

「那個...沒有的。我知道自己看起來比較憔悴，只是這幾天一直沒睡好而已。」

一邊說著，太輔不由自主地用手蓋住了包紮的地方。

心理師沒有錯過這個資訊，溫和但是直接地關注著他傷口的細節。太輔覺得自己在過程中一直沒有找到足夠合理的說詞，因此讓自己的處境變得非常尷尬、像個擔心被抓住把柄的孩子。

就在他無法再繼續圓謊時，天花板傳來了撞擊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某種物體掉到地上，沉悶且結實的碰撞。

他的治療所位於熱鬧地段的大樓內，建築並非全新、只是經過適當的修整而已。這不是太輔在診所中第一次聽到類似的響聲，然而這次的狀況卻明顯不太一樣。

那個撞擊聲雖然沒有變得更大，但是卻以某種頻率持續的產生。

心理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然後嘆了口氣。

「實在很抱歉，武井先生。我出去確認情況，我們先暫停一下；請你在這裡稍等，我馬上就回來。」

他前腳剛邁出步伐，太輔的耳畔就響起了一個聲音。

與其說是聽見，不如說是直接在腦海中迴盪著。

那聲音輕柔、飄忽，像是降低音量小聲地用氣音說著話。

太輔無法分辨對方是男是女，也區分不出對方的年齡和任何特徵，可是他能清楚地理解對方的每個字詞。

『那個木頭櫃子的抽屜裡有一把螺絲起子。』

「什麼？！我不能...」太輔在心裡驚恐地回應著。

『你可以的，只要輕輕地、一下下就好。』

「這一切太瘋狂了，我沒辦...」

那個聲音沒有給他辯駁的機會：『愛里會回來的。你知道，你渴望她回來。』

太輔被強烈的情緒衝擊淹沒，恐懼像爪子般深深刺入他體內。同時卻也有一股強烈的渴望，驅使著他朝向那個抽屜伸出手。

他想要見到愛里、他思念亡妻的感情從來未曾如此強烈。

當血滲出的時候，太輔再度看見亡妻的身影。

她半透明的身影從天花板緩緩下降、逐漸變得清晰，耳畔也傳來熟悉的聲音。愛里依舊那麼美麗，雙眼中充滿了期待與喜悅。

「太輔、親愛的，我們又再相見了。」

「愛里，妳不要再離開我了，留下來！」

「我也希望如此，親愛的。」

她伸出手、輕撫著先生的臉龐，太輔覺得自己又聞到妻子過去常用的護手霜、感受到她指間傳來的溫度。

「我是不是要這麼做，我們才能在一起？」太輔的另一隻手顫抖地握著螺絲起子。

愛里的臉上洋溢著幸福，露出淺淺的笑容，一如兩人當初結婚時那般。

那是他永遠不可能忘記的畫面。

「是的，然後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太輔的身體癱軟無力、緩緩坐在地板上，此刻他再也不懷疑自己的情緒了。他無法接受再次失去亡妻。所以如果有任何辦法能讓兩人廝守，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太輔喃喃地說。

「是的，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愛里的身影溫柔地回應著。

『沒錯，你們會待在一起、直到永恆。』

那個聲音說。

「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太輔重複著這段話，然後像被某種力量控制一般、舉起了螺絲起子。

『是的，太輔。牠願意回應你的衷心所求，讓你們再也不用分開。偉哉吾王，你們將在新的世界中成為永恆！』

「偉哉...至高之主。」

治療室的門打開了。

「天啊！武井先生你把東西放下，不要做傻事！」

那是心理師的聲音，接著他轉頭要求櫃台人員趕快報警和派救護車。

太輔沒有聽清楚接下來的細節，他眼中只剩下面前輕撫自己的亡妻。他必須下定決心，讓兩人能重新在一起、讓一切恢復原狀。

他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在心理師奔向他、試圖奪取他手中的工具前，太輔的雙眼逐漸被黑暗取代、接著放出藍色的光芒。那道光芒絢爛且耀眼，短暫地照亮了整個房間。

『世界初始之時並無人類，』

某種細碎的呢喃迴盪在整個空間。

在太輔的意志消逝之前，他在藍光的照耀下緩緩念誦著：

「想必終焉之日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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