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二十五章血戰

最先出手的是韓青衫。

他的刀，果然名不虛傳。

那一瞬，他如離弦之箭破空而來，幾乎未見起勢，人已逼至我眼前，寒光乍現，一道刀芒自上而下劈落，似欲將我從中斬斷。

比起風長夜，這一刀更快、更狠、更凌厲。

但我已不是方才那個還會輕敵之人。

氣沉丹田，內力貫通四肢經絡，於瞬息之間凝於掌心。

正欲出手，一聲怒喝忽然炸響——

「哈！」

那聲音如春雷乍響，震得我耳膜微顫，內力流轉一滯。就是這短短一息之遲，韓青衫的快刀已破空逼面，我來不及迎擊，只得收掌側身，強行閃避。

可這一讓，卻再難奪回先機。

韓青衫緊追不捨，刀勢連綿不絕，一刀接一刀，快得幾近化作殘影。

刀光錯落，銀芒宛如萬點飛雪傾瀉而下，卻非柔和輕盈的白雪，而是凜冽刺骨的暴雪，挾著刀氣與殺意撲面襲來，不容我有半分喘息之機。

他的刀法越發猛烈，卻不顯紊亂，反而精準無比，那一招一式，與其說是為了取我性命，更像是在試探，試探自己是否能在我的身上突破桎梏，於生死交界處破繭而出。

這一刻，他似是等待已久。

我看得清楚，他那雙眼越發深邃狂熱。他的每一刀都夾帶著幾近瘋狂的渴望，彷彿為求那一縷破境之機，哪怕葬送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他越是癲狂，我便越加冷靜。

氣息內斂，目光緊鎖他那狂風暴雨的刀勢。終於，在他連綿刀勢轉折的一瞬，我捕捉到了那極其細微的一點空隙。

左掌一沉，強忍著撕裂的痛楚，內力灌注掌心，猛然擊出，拍向他刀身側緣。

「砰！」

一聲悶響，他的刀勢一偏，胸前空門大開。

心中殺機頓起，正欲乘勢一舉將他斃於掌下。忽地餘光中，一道淡紫色的細物自側方襲至，如鞭似蛇，破風而來。

我心頭一凜，當即收勢側避。

「啪！」

那物重重抽落在地，竟生生地砸出一個掌寬的凹痕，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目光一轉，只見數丈之外，岳紅袖衣袂翻飛，身姿翩然如舞。那條「鞭子」已被她優雅地一圈圈捲上手臂，那鞭子竟是她衣袍之水袖，不知是何種材質所織，柔中帶剛，可蘊含如此勁力。

而她臉上仍掛著那抹妖媚的笑意，眉眼間盡是從容。

我眉頭微蹙。

方才雷驚天一聲獅吼，破我先機；如今岳紅袖又擾我掌勢，再斷一次殺機。

兩次中斷，讓我心頭殺意更甚。

還未等我思索應對之策，便聽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婉卻夾帶著殺意：「別讓他有喘息之機。」

話音甫落，破風之聲驟起——

咻！咻！咻！

她身側的數名女子齊齊揮舞水袖，月白長袖破空而來，如毒蛇游走，齊齊向我襲來。

我不慌不忙，步法飄忽，輕輕一轉，數條水袖便擦身而過。隨後右掌翻飛，掌指如刀，在飛舞袖影中破勢而出。

「刷！刷！」

掌風所至，幾條水袖應聲而斷，碎裂於空中，彷彿紙布一般脆弱。

這些女子，無論力道或速度，皆不及岳紅袖，若與韓青衫刀下殺機相比，更是如同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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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尚未及我喘息，那柄快刀又如狂風般再度襲來。

韓青衫再度殺至，刀勢凌厲。這一回，他身後亦現殺機，宋辭、雷驚天，以及他帶來的十數名壯漢，也已揚兵而起。

亂戰將起，殺機四伏。

而我越戰，越感此局之棘手。

方才閃身避過韓青衫一記斜斬，尚未站穩，雷驚天已如猛虎撲至，雙拳挾風，勢欲崩山裂石。

我正欲出掌迎擊，忽聽他口中爆出一聲震天怒吼——

「吼——！」

氣浪震耳，我耳中微鳴，氣血翻湧，體內內力微滯，出手已遲了半分。

立足未穩，反應稍慢，我只能匆匆一掌擊出。掌拳相交，一聲悶響傳出，我雖將他震退五步，卻無法重創，僅止於逼退。

甫一分開，韓青衫已再度撲至。他身影來去如風，刀勢愈發凌厲，招招狠辣，彷彿在這場生死搏殺中，真悟出他苦尋多年的刀道。

我正欲應對，四周黑影已然湧近。那是雷驚天帶來的十餘名壯漢，俱是久歷殺陣之人，手持大刀、鐵棍、長槍等兵刃，擺出合圍之勢，步步進逼。

這些人雖非頂尖高手，卻極有章法。他們不與我硬撼，不貪功冒進，而是分進合擊，左右牽制，正面進攻，後方騷擾。

他們並不求將我斃於當場，只是亂我節奏，擾我心神，使我無法全力施展。

我每出一掌，總有側方兵刃斜插阻攔，將我的掌勢逼得七零八落；就算勉力洞察破綻，欲將其一舉擊潰，也總有一把寬劍，自那縫隙間封來，如山岳般沉穩而不可撼動。

宋辭。

他那柄劍寬大厚重，本應笨拙難舞，卻被他使得滴水不漏，穩如磐石。每當我洞察戰局、捕捉破綻之際，他那一劍總能恰如其分地堵上來，將我的攻勢扼殺。

若說韓青衫之刀，如餓狼撲殺，狠辣而瘋狂；

風長夜之劍，則靈巧陰狠，如毒蛇藏於陰影之中，專伺機而噬；

而宋辭所使之劍，則如玄武盤踞，厚重沉穩，彷彿天生便似為護他人而生。

他們避我鋒芒，彼此配合，處處牽制、步步封堵，欲將我困於這殺局之中。

我心下難免生出一絲煩躁。

若是單打獨鬥，無論韓青衫、宋辭，抑或雷驚天，我皆有三招內重創之把握。

但如今獅吼震耳，刀影縱橫，劍勢如牆，圍攻之人層出不窮，令我幾次內力將湧未發，便被強行擾亂，幾欲反噬。

我原欲拉開距離，脫出這重圍之地，重整氣息，再圖破局。但那外圍之中，岳紅袖與她身旁璇水宮女子，如藏匿林外的毒蛇，雖不入陣，卻緊盯於我，每當我稍有喘息之機，才方踏出陣勢，那幾條水袖便驟然襲來，逼我回身接敵，不容脫身。

我的內力雖深厚如海，卻在這亂局中無處施展，徒有千鈞之力，卻難成一擊之功。

更糟的是，腹部舊傷早已滲血不止，方才暫時封住的傷口，在這場激戰之中早被撕裂；左掌的衣布亦染滿鮮紅，每一次出掌皆隱隱作痛，擾我心神。

若再如此耗下去，受傷勢所累，足以將我拖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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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掠動之際，我心念電轉，尋思破局之法。

此陣四人聯手，攻守相生，著實難纏，若不斷其一角，終將被牽制其中，難以脫身。

環視戰局，唯有岳紅袖所立之地最為薄弱，她遠在戰圈之外，身旁僅有幾名璇水宮女子護持，若我能突圍至她眼前，將她重創，此局自可瓦解。

念頭既起，殺意已決。

我開始暗自調整招式，不再求傷敵制勝，而是以突圍為主，步步偏轉，似無意，實有圖，悄然逼近她立身之地。

只是，這一絲變化，似乎被宋辭所察。

他本就守得滴水不漏，此刻更如鐵壁銅牆般橫於我前，寸步不讓。甚至每一次封擋都帶著幾分決絕之意，彷彿寧可重傷，也不會讓我越過半步。

又一次，我身形疾閃，雙掌交錯，借力將兩名攻來壯漢撞作一團，尋得一線破綻，意欲突圍而出。未料宋辭已搶先一步，身影驟現於我前。

我向其揮掌而去，卻見他不閃不避，寬劍逆勢橫掃而來，分明是要與我以傷換傷！

不得已，唯有收勢後撤。

忽聞風聲破空，一長槍自側襲至，我不退反進，腳踏槍身借勢躍起，欲從空中突圍，就見雷驚天與韓青衫也躍至我眼前。左掌強忍劇痛，逼退雷驚天；右掌拍出，正擊在韓青衫刀鋒側緣，將其凶狠一擊斜斜撥開。

甫一落地，尚未立穩，一道沉如山岳的劍光便自上而下壓來，厚重無比。

宋辭，又是他。

不知怎地，我突然怒火翻湧，雙掌按上他劍身，瞪視著他，冷聲喝問：「她，值得你為她做到這種地步？為她濫殺無辜、拚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宋辭雙目直視我，神色無懼，語氣緩慢卻堅定：「世人笑我癡也無妨，我只求她安好，旁人要她命，我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一步。」

此言一出，我心頭驟震，竟一時無言。

他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劍，刺入我心。

我不是為他的癡情所動，而是為自己所驚。

三十年來苦修武藝、獨自負仇，恨如焰，焚心不滅。自以為早已斷絕塵念，世間萬事萬物，在我眼中都早已成了過眼雲煙，唯有復仇，才是我唯一的方向。

可在他這句話落下的剎那，我忽然發覺，心底竟還藏有一絲遲疑。

他可以不顧一切，只為護她周全。

而我呢？

我懼左掌傷痛，出招總是留了三分；我畏腹傷再裂，身法始終不敢全力施展;我不敢硬悍敵方兵刃，深恐再添一處重創。

我不敢捨棄自己的命。

所以，我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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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風聲激嘯，有人自後方襲至，我卻不再退讓。雙掌緊按宋辭劍身，內力澎湃湧動，自掌心狂洩而出，震得他寬劍轟鳴作響。

鐵棍自背後猛砸而下，砰然一聲悶響，我脊背劇震，唇角溢血，卻生生咬牙硬撐，不肯退讓。

雷驚天的拳自左側砸來，獅吼之聲震耳欲聾，讓我氣血翻湧，幾乎站不穩。

但我未退。

我將左掌自劍身猛然抽出，以那傷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殘掌，死死扣住雷驚天拳頭。

世人言他一拳能碎巨石，此刻我才信了七分。拳骨如鐵，力道若雷，劇痛直貫心肺，我卻四指如鉗，緊鎖不放！

就在此時，忽覺背後寒意襲來，一道鋒芒破風而至——是韓青衫的刀！

我怒吼一聲，右掌內力爆湧，轟然震碎宋辭那厚重如盾的寬劍，碎鐵四濺之間，掌勢不歇，順勢拍上他胸膛！

轟！

宋辭悶哼一聲，鮮血自口噴出，身形如斷線風箏倒飛而出。

我左掌同時發力，骨節喀登一響，硬生生將雷驚天的拳骨捏碎，順勢旋身將其甩出，避無可避之下，將原本對準背心的刀鋒，引導至左臂。

刷！

刀光一閃，鮮血如注，我左臂自肘以下，被韓青衫那一刀，乾淨俐落地斬斷！

劇痛如潮洶湧襲來，意識幾近崩潰，我卻面無表情，任血如瀑落，只盯著前方那倒地之人，眼神冷如死水，唇間低聲吐出：「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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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辭倒飛而出，撞翻數人，身軀翻滾著滾出數丈之外才堪堪止住。他口吐鮮血，氣息紊亂，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難再起身。

雷驚天亦被我生生甩飛，砸倒在地，拳骨碎裂之痛令他面色扭曲，怒目圓睜卻暫時無力反擊，僅能單手摀著拳頭，氣喘如牛，動也動不得。

其餘隨他而來的漢子見狀，不敢再貿然上前，只是護在他四周，戒備地看著我，目光中多了幾分懼意。

霎時之間，我四周竟空出了一圈。

此刻與我對峙的，唯有韓青衫一人。

他卻未立即舉刀，只是靜靜地立於原地，仰首望天，雙目微閉，低聲呢喃：「原來如此……這種感覺。」

我本欲調息片刻，幾道水袖卻猝然自側方襲來，帶著凌厲罡風破空而至。

我心中一凜，竭力閃躲。斷臂處鮮血灑落成花，腳下寸寸染紅。實在避不開的，我便索性不避，任由那袖鞭打在身，鞭痕血跡交織，但我的目光始終死死的鎖定其中一抹淡紫之色。

那是岳紅袖的水袖。

我強忍劇痛，右手猛然探出，如鉤如爪，驟然扣住那抹淡紫水袖，猛然發力，欲將她生生拉來。

岳紅袖柳眉微蹙，掌指一翻，以左手在袖上一劃，絲帛立斷，避過了被我強拉過來的下場。

我甩開斷袖，喘息未定，雷驚天已強撐著坐起，聲嘶力竭地喝道：「我沒事！大夥兒繼續上！他斷了一臂，撐不了多久！」

說罷，他轉首望向韓青衫，怒目圓睜，怒聲斥道：「你還愣著作甚？他還活著！」

誰料韓青衫卻彷彿未聞，依舊閉目而立，似乎沉浸於某種無人能懂的心境之中，唇邊還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個武癡……」

雷驚天低聲咒罵，咬牙起身，再度咆哮著朝我衝來。

只是，少了宋辭那面如盾的寬劍，也少了韓青衫的刀鋒壓迫，這些人，再無資格稱之為威脅。

即便我斷了一臂，內力仍如江海洶湧，奔騰不息。

一名壯漢怒吼著撲來，手中大刀勢沉力猛，放在江湖，尚算一名好手。

可我只冷冷一瞥，刀未至，我已看透他所有破綻。

不閃不避，右掌翻出，一記削掌準確地擊中他腕骨，只聽喀啦一聲脆響，他腕骨應聲而斷，大刀脫手飛出在地上打轉數圈，他尚未從劇痛中回神，我已欺身而上，肘如錘落，狠狠砸在他胸膛。

砰！

那漢子如遭猛牛撞擊，倒飛砸落丈外，抽搐不止，口中吐血如泉。

「他就剩一隻手了！給我殺啊——！！」

雷驚天聲嘶力竭地咆哮，那嗓音早嘶啞得近乎撕裂，他眼中布滿血絲，像一頭垂死掙扎的瘋牛。

與他一同撲上的還有二人，或持鐵槍，或執彎刀，呈品字形圍來，欲封死我的退路。

我冷眼一掃，心頭殺意如潮水般再起。

「單手便不能殺人？你們……也太小瞧我了。」

我向前突進半步，避過那長槍刺來的寒光，右掌反拍在槍桿中段。

喀啦！

鐵槍斷裂，槍身崩飛。那持槍之人剛露驚色，我已撞入他身前，膝蓋猛頂，一擊直貫下腹！

只聽一聲悶哼，他整個人如破布般飛起後重摔於地，落地時早已昏死。

右側寒光閃動，一柄彎刀疾斬而來。我身形微轉，刀尖掠肩而過，右掌鬼魅般地揮出。

喀！

那名刀手雙目驟睜，脖頸一歪，連聲音都未來得及吐出，便軟倒於地。

雷驚天怒喝而至，一拳如雷直轟我胸膛。

我不退反進，腳步一踏，地面碎石迸飛。

此刻，我已無暇思索這一戰過後是生是死，亦無心計較身上多少刀傷血痕，唯有殺意滾燙如熔岩，在胸臆間沸騰燃燒。

全力的一掌，與他拳掌相對，單掌硬撼！

砰！！

氣勁交擊，宛如悶雷炸響，我胸口劇震，氣血翻湧，喉頭一甜，強行壓住將湧的鮮血。

雷驚天則慘叫一聲，整條右臂被震得筋斷骨裂，肘處更有白骨刺穿皮肉，他身形連退數步，終究支撐不住，半跪在地，臉色蒼白如紙，那條右臂更是軟垂而下，連抬都抬不起。

「你……」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輕咳一聲，終是咳出一口血，落在腳邊。

但我笑了，唇角帶血。

「我說過，單手也能殺人。」

語畢，我猛然躍起，如鷹掠空，躍起瞬間便避過背後襲來的刀鋒。

身在半空，身形一轉一旋，右手五指如鉤，攫住那名襲擊者肩膀，猛地下壓，只聽骨裂聲響，他整條臂膀已脫臼變形。

那人慘叫聲撕心裂肺，當場跪地，哀號聲如豬被宰割。

餘者見狀，神色驚懼，竟有一人腳步一顫，轉身便逃。

「站住！」

雷驚天一聲怒斥，卻喚不回那逃兵的膽氣，反倒引來旁邊數人神色動搖，原本勉強支撐的陣形，在恐懼中崩潰瓦解。

我目光森冷，如狼入羊群，縱身而入，或掌、或肘、或腿，無不取人要害。雖只餘一臂，殺氣反而更盛，狂風驟雨般將敵人逐一斃命。

頃刻之間，雷驚天身旁早已橫屍遍地，血染地面，屍體與斷裂的兵器，混雜成一片修羅地獄。

我踏血而行，一步步走到雷驚天面前，滿身是傷，鞭痕刀傷交錯，衣袍早被鮮血浸透，斷臂處血肉模糊。但我卻感覺不到痛楚，任那鮮血滴落，只覺心跳如戰鼓，一聲又一聲。

他跪伏在地，呼吸紊亂，嘴唇顫抖，眼中終於浮起了懼意:「你究竟是……什麼？」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冷漠如冰。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maNBBtFf

「我是什麼？」

我低聲吐出最後的審判:「我是被你們親手鑄造出來的惡鬼。」

語畢，掌落，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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