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二十四章啟戰

風長夜的屍體橫陳在場邊，胸骨塌陷，鮮血自他口中緩緩溢出，沿著石面蜿蜒而下，在這片染過無極門弟子鮮血的舊地上，這是他曾親手踐踏的地方，如今，也成了他咽氣之地。

我凝視著他，一語未發。

他死時仍睜著眼，那雙眼裡沒有悔意，沒有愧意，只有不甘與恨意，即便斷氣，那目光仍像要將我吞噬。

也許，他從未真正懺悔過當年的所作所為。他所恨的，是當年竟讓我逃出生天，是沒能在當初斬草除根，是這一次偷襲沒有得手。

他死了，我確實感到些許快意，但那快意尚未擴散開來，便已被更深的沉重壓下。

這一戰只是開始。

仇未盡，債猶存。

我低下頭，身上疼痛正在一寸寸擴大。腹部滲血未止，左手小指已斷，掌心握刃之處割出數道深痕，鮮血混著汗水，浸透衣袖。

血流不止，疼痛難耐，但我仍強自站定，未退半步。

我不能倒。

他不過是個開始。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胸中翻湧不止的氣血強行壓下，抬手扯下衣襬一角，將左掌草草裹住。掌心的傷口血肉模糊，傷痕深處隱見白骨，每一下脈搏跳動，都像有火焰在傷口處翻滾，直透筋骨。

我默默承受，沒有呻吟，也無需呻吟。

這份傷，是我自大的代價。

當初自覺神功大成之日，我便毫不猶豫地出山復仇，自認武功已臻化境，可以獨面天下仇敵。

那之後的每一步，也都印證了我的念頭。

我殺入上官家，尋找舊仇；我闖上天鷹門，手刃叛徒；我殺了龐惡來，這位曾令江湖聞之色變的絕世兇人，在我掌下竟不堪一擊。讓我以為這世間所謂的絕世高手，也不過如此。

我愈發堅信，這三十年的苦修足以凌駕於萬人之上。我以為，只要憑這身功夫，便能一人償還血海深仇，讓那段塵封三十年的舊帳，一筆勾銷。

直到風長夜那一劍。

他用那一劍將我從狂妄中喚醒。

即便我內力雄厚，經脈堅韌，若太過輕敵，對劍術同樣登峰造極之人抱有輕視，依然會中招，依然會死。

我那一瞬欲以指夾劍，便是心高氣傲的體現。如今左掌血淋淋的傷痕，就是我對「輕敵」二字所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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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耳邊漸漸傳來騷動聲。

起初如遠方低語，模糊不清。但隨著我氣息漸穩，心神集中，那些聲音也逐漸清晰起來：

「那……那到底是什麼武功？」

「竟能隔空震裂兵刃，這等內力，還是人嗎？」

「那就是三十年前，許多門派不惜滅門也要爭奪的……」

「若……若我能得此功法……」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交錯如網。對常人而言，也許那是驚嘆，是敬畏，但落入我耳中，卻只覺吵雜。

我無心理會，只是將右掌按住腹間傷處，尋準止血穴位，緩緩點下。

那一劍雖刺的不深，但也不容小覷。若非我以左掌強行夾住劍刃，恐怕此刻早已立足不穩。

風長夜終歸是個狠人，即便失勢，亦未忘殺念。

在人聲鼎沸之際，一道沙啞的嗓音忽地自人群中傳來，竟蓋過了場上的紛亂：「內力淺薄者，連木片也難破；內力精純者，可穿金裂石；若至登峰造極者，方能氣貫於外，無形勝有形……」

聲音未歇，人影已現。

只見人群間，一名老者緩步走出，身著破舊青布長衫，袖口殘破，似久未洗滌，髮鬚花白，身影佝僂，腰間斜掛一卷竹簡，乍看之下，與市井間那等鄉野老翁並無差異。

然其目光，卻深若古井，清明無渾。那不是老眼昏花之人該有的目光，而是一雙看遍江湖興衰、識破人心機巧的眼。

他凝視著我，神情驚詫，隨後緩緩浮出一絲欣喜的微笑。

「老夫本以為，那等武功之境，只是臆想……想不到今生，竟能親眼見得。」

他從人群之中走出，場中再起波瀾。

「……是他，是天鑑書生！」

「那位號稱曉得天下秘辛，江湖無事不知的天鑑書生？」

耳邊驚呼聲如潮，但我只是淡淡地望了那老者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理會。

他或許博聞強記，熟讀萬卷;或許見多識廣，識得天下秘聞。若說這世上誰最能看穿我那一掌的來歷，非他莫屬。

但他不是我要殺的人。

他的驚嘆再深刻，也無法替我師門討回一分一毫的公道。

他說得再多，懂得再多，也只是個旁觀者。

我懶得再聽下去，將心神收回。

舉起左掌，試著活動那仍隱隱作痛的手，雖不靈活，但尚能應對。隨後放開摀住腹部傷勢的右手，掌心一片濕熱，血已暫止，但我心知肚明，這只是假象。

點穴只是應急之處理，等真正動起手來，這傷口必定會再次崩裂滲血。

這些傷，是我自大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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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傷勢，我緩緩抬頭，目光移向場下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

雷驚天。

他仍站在原地，紋絲未動，臉上驚異之色未褪。那雙虎目緊盯著我，眼底閃爍著一絲遲疑與不安。

方才那一掌，我以傷換命。在他眼裡，我應是身負重傷，氣息未穩，照理說，是他的出手良機。

可他遲遲未動。

我見他右拳微握，手背青筋浮起，似乎欲上前，卻又強行按捺下來。

——他在忌憚。

忌憚於我方才那一掌之剛猛，忌憚我即便帶傷，依舊有一戰之力，不敢獨自上前。

我開口，帶著一絲譏諷：「方才不肯聯手，此刻卻又不敢上前，雷驚天，你這行徑，與你方才的狂妄並不相符啊。」

他聞言，面色一沉，隨即重重哼了一聲，似乎不願多留半點懼意在臉上。雙肩一抖，開始活動筋骨，骨節「喀喀」作響，彷彿要將剛才那一瞬的遲疑震散。

「我雷某何時怕過誰？」他咧嘴冷笑，「我早說過了，我只是不屑與那種人並肩！」

隨即他猛然一揮手，身後十餘名壯漢齊步而出，如狼出柙，手持各式兵刃，殺氣如潮，鋪天蓋地朝我席捲而來。

雷驚天望著我，臉上扯出一個森冷的笑，語氣轉為張狂與貪婪交織：「那老東西臨死前，倒也算做了點貢獻。不但讓你掛了彩，也讓我看明白，你究竟憑什麼本事，膽敢獨自上門尋仇。」

他忽然仰天大笑，聲如雷震，竟炸得我耳膜微微發麻，似要藉此聲勢掩去方才的膽怯：「等你死後，當年未曾奪到手的絕世武功，終究還是會落入我雷某人手中！」

我冷眼望著他，淡淡道：「白日作夢。」

我右手輕撫耳朵，感受方才餘震猶存，腦中浮現出魏公公曾對我提過的一些情報。

雷驚天——江湖人稱「九山震」。

據傳其拳法霸道剛猛，一拳能碎巨石；兼修獅吼功，怒吼聲如天雷墜地，能震人心魄，甚至曾一聲怒喝，令敵人七竅流血而亡。

這類傳聞常常誇大不實，可如今聽他一笑，我卻覺其中未必都是虛言。

魏公公為何要將這些情報告訴我，我至今無法看透。

或許他心有算計，若我今日真能屠盡仇人、名震江湖，那這門武功被他獲得，就是一樁大功；又或許，他僅是心血來潮，打算幫我一把，卻不能在明面上出手。

不論如何，我並不在意他的打算。

初聞這些情報之時，我甚至未曾放在心上，那時的我，覺得自己武功大成，憑一己之力足可掃平仇敵，又何需費心琢磨他人武功路數？

如今卻已不敢再輕忽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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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驚天笑聲漸止，猛然轉首向西側高台，冷聲喝道：「岳紅袖！妳這娘們還要等到何時？莫非想反悔不成？」

話音落下，西側高台之上，忽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輕柔，似水波蕩漾，柔媚中帶著幾分嬌憨與挑逗之意。若是尋常男子聽了，怕是骨頭都要酥了。

「雷莊主莫要心急，妾身方才不過是被這滿地血腥嚇了一跳，可萬萬沒有反悔的意思。」

我抬頭望去，便見一抹淡紫倩影，自高台翩然而下。她的身形輕盈，如煙似霞，輕飄無聲地落至場中。

來者，璇水宮宮主，「醉紅塵」岳紅袖。

她年逾五旬，眉眼間已有些許風霜痕跡，卻不掩姿色。歲月未曾奪去她一絲風情，反倒在她眉梢眼角添了幾分韻味。

她一身淡紫輕羅長裙，水袖垂地，隨風搖曳。衣料貼身，既不過分張揚，也不刻意掩藏，恰如其分地襯出她豐腴的身段，婀娜多姿。

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用來形容此人，恰到好處。

她輕盈落地後，數名女子與一男子緊隨其後，自高台魚貫而下。

那幾名女子皆身著月白長袍，衣袖細長，腰間繫著銀絲飄帶，面覆輕紗，氣質嫻雅，姿態各具風情，排開而立，整齊且美艷，卻暗藏殺機。

唯獨那名男子，與她們格格不入。

那人約莫中年，臉型方正，相貌平平，穿著粗布舊袍，樸素得像是哪家農戶的兒子，背上一柄寬劍，更顯身形厚重，與那一排仙姿玉貌的女子們相比，猶如莊稼地裡的壯牛誤入了仕女隊列，顯得格外突兀。

那岳紅袖方一落地，便朝著台邊兩具被風長夜背叛的屍首掃了一眼:「這風長夜，果然不可信。初見之時，我便覺得他道貌岸然、虛情假意。若是與這等人聯手，只怕此刻橫屍在地的，就是我們了。」

語畢，她轉過身來，忽然語調一轉，神情溫婉，眼波流轉間落在那名男子身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宋辭……但你不會那樣的，對不對？你一定會一直守著我，保護我。」

那名漢子躬身抱拳，無比堅定地回應：「宮主有令，宋辭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他話音一頓，抬頭直視著她，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情意：「宮主昔日曾言，待此事一了，便與宋辭結為連理……此言，宋辭未曾忘懷。不知如今……可還作數？」

岳紅袖聞言輕笑，眼神溫柔得幾乎能將人融化。她緩步向前，抬手輕輕握住宋辭的手，語氣溫婉：「這數十年來，你對我一心一意，不離不棄，妾身怎會不知？你不嫌棄我是個寡婦，我又怎會嫌你？妾身並非薄情寡義之人，又怎會無動於衷？」

話至此處，她忽然微笑轉首，舉起纖纖玉指，緩緩指向我，聲音依舊柔媚，卻字字含著殺機：「所以，請幫妾身除了那個男人。等你替我除了他，我們便成婚。」

宋辭低頭，看著那隻主動伸來的手，神色激動，雙肩微顫，聲音微微發抖：「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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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幕，看著他們二人在我面前互訴衷腸。

岳紅袖，江湖人稱「醉紅塵」。

這名號起得不假，她確實能令人醉，醉於那一顰一笑，醉於那撩人的語調與風姿。連我都不得不承認，若論姿色，她的確是絕代風華，令人移不開目光。

可此刻我看著她那張艷麗的臉，那聲輕柔的話語，那舉手投足間嬌媚的風情，在我眼中卻只有二字

做作。

她臉蛋再美，聲音再動人，身段再婀娜，也掩不住那雙手曾沾過我師門鮮血的事實。

一個參與過那夜的惡人，今日卻仍能笑得這般溫柔嫵媚，若我真被她的姿色迷了眼，那才是可笑至極。

而她身邊那個男人，「癡情劍」宋辭。

這人從年輕時便追隨岳紅袖，連她嫁作人婦時也不曾離開，依舊甘做下僕；她守寡後，仍守在她身側，不離不棄，直至今日。

世人稱他癡情，我卻只覺噁心。

這人確實癡情，癡得如此徹底，癡得連是非黑白都不再分辨。

當年那夜他也在場，只為了博得美人一笑，他便甘願墮落，即便他劍下的亡魂是無辜之人。

這兩人，都該死。

岳紅袖再美，也是染血的毒花；宋辭再癡情，也是一條自願為虎作倀的狗。

我沒有出聲，只是收回目光。

這等令人作嘔之人，連多看一眼都嫌髒眼。連對他們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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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聲暴喝打斷四周閒語：「夠了沒！」

雷驚天的聲音如雷霆炸響，滿是煩躁與不耐：「生死當前，還有閒情在這卿卿我我？」

語畢，他轉頭看向右側某人，冷哼道：「還有你，該做決定了吧？若還是想單挑，就快些上去，別磨磨蹭蹭！」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他身側那人頭戴斗笠，身形削瘦，一襲舊袍早已褪色，滿臉鬍渣，看起來邋遢至極，不知是從哪處山林走出來的落魄遊俠。

他站在那兒，毫無存在感，平平無奇，彷彿只是一棵枯燥老樹、一塊石頭。

直到他緩緩伸手，摘下斗笠。

然後我看見了他的眼。

那是一雙銳利得令人心悸的眼，猶如絕世寶刀，冰寒森冷，彷彿能將萬物斬斷。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我，瞳中燃著一股熾熱戰意。

那眼神，僅是一瞬間，便讓我認出了他的來歷。

「斷江客」韓青衫。

據傳此人刀法極快，一刀落下，敵人連自己已死都未能察覺，尚能再踏出數步，方才知曉自己身首異處。

更有傳言，他曾於某地江畔練刀，一刀斬出，江水竟驟然凝滯，彷彿懼於其鋒，不敢流動，直至他遠去，那江水方才緩緩復流。

因此有人贈他一名號：「天下第一刀」。

這個稱呼在江湖流傳多年，曾有不服之輩登門挑戰，但直至今日，他的名號依舊，從未動搖。

隨著斗笠落地，場邊頓時再起騷動。有人低聲驚呼：

「是他……韓青衫竟也有參與其中！」

「天下第一刀對決滅門修羅……今日，果真是來對了！」

我靜靜望著他，未語。

「你……果然很強。」他目光灼灼，語氣平靜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狂熱，「我困於瓶頸多年，行遍江湖，尋訪強敵，只為求得一戰突破。可惜這些年所遇之人，無一能使我寸進。」

他說到這裡，眼中忽地亮起異樣光芒，像是餓狼嗅到了血：「那龐惡來，我也曾與之交手，三百招內勉強勝他一線，但仍無所得。而你，殺了他。」

他頓了頓，忽而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壓抑而興奮。

「本想與你一對一，尋那絕巔之路，但……」

他緩緩轉首，目光掠向一旁風長夜橫屍血泊之中，那塌陷的胸骨與殘破的劍，彷彿尚在訴說剛才那一掌的餘威。

「如今看來，若只憑我一人，也只是白送性命。既如此，即便是以多欺少也無妨，我只想與你廝殺，將你逼至極限，然後……」

說到這，他緩緩拔刀。

那是一柄異常細長的刀，刀身輕薄無鋒背，無鞘、無飾紋、無護手，只有刀柄處纏了一圈黯淡黑布。

整口刀，給人的感覺與他的主人一般，簡單、俐落、致命。

他將刀平舉，直指我胸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癲狂：「死在我的刀下吧！就用你的命，來讓我的刀再快一分！成為我破境的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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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韓青衫，並未回應。

一個求道失心的癲徒。

便是我對他的唯一評價。

我微微低頭，五指微屈，斷指作痛，掌中傷口隨脈搏跳動，猶如火焰在血肉間灼燒。

心跳如戰鼓，聲聲震耳，升騰而起的殺意與恨意，早已蓋過了我身上傷勢的痛楚。

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載。

三十年前，滿門血洗；三十年間，我藏身山林，苟延殘喘，把恨意當作食糧，苟活於人世。

如今，那些曾手染我師門鮮血、毀我家園之人，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我抬起頭，緩緩開口:「我曾答應過一個人，不傷及無辜，但今日......」

我抬手，指向腳下這片染血之地，語聲驟轉，帶著森冷殺機：「凡欲為他們出頭者，只要踏入此地，我不會留活口。」

話音剛落，雷驚天身後便傳來一聲怒喝：「呸！誰稀罕你留情？你殺我爹之前，我會先宰了你！」

我目光微轉，看了那人一眼。

雷驚天的兒子，今日也來了。

他滿臉殺氣，手中已握住兵刃，臉上浮現著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剛猛與囂張。

我視線掃過其他人——璇水宮的女子們個個神情冷峻，腳步未退；還有那十餘名雷驚天帶來的漢子，雙眼赤紅，似已將我視為死敵。

無一人露怯，無一人退後。

我最後將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四人身上。

「九山震」雷驚天。

「斷江客」韓青衫。

「醉紅塵」岳紅袖。

「癡情劍」宋辭。

這四人，便是我復仇路上最後仍存於世之仇人。

風起，塵揚。

我凝視著腳下這片曾浸滿我同門鮮血的石地，輕聲開口：「是時候了。」

殺意如風暴席捲上心頭。

「今日，就用你們的屍體——來祭我師門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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