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二十章風起

江湖波瀾再起，始於一則震驚四方的消息。

龐惡來，殞命。

此人嗜殺成性，殘忍暴虐，卻憑一身驚世武功，在江湖中橫行多年。誰曾想，他竟於挑釁「滅門修羅」不久後，就殞落身亡，

消息傳開，各大門派無不震動，驚疑交加。

而未待眾人從驚愕中回神，新的消息便如驚雷再起，席捲九州四海，擾得江湖再無安寧。

雲南大理，蒼山。

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弟子手持請帖，抵達了劍道大派，點蒼派的山門之前。

那請帖雖出自全真派，實則為代「滅門修羅」所遞，邀請曾涉無極舊案者，約戰三月後，於無極門舊址清算往昔血仇。

而名單之上，赫然列著一人——點蒼派前任掌門，風長夜。

當日午後，點蒼派議事廳內，氣氛緊繃。

掌門柳青端坐首位，一襲青袍隨風微動，劍眉緊鎖，沉聲開口:「全真派送來請帖，指名我派與當年無極門一案有關。此事攸關重大，事關本派名譽，諸位有何看法？」

他話說完，右首的大長老臉色一沉，冷哼一聲，拂袖而起：「那風長夜雖曾執掌我派，如今卻早已退位多年，他的私仇舊怨，豈能連累我們點蒼名聲？」

堂下另一長老則緩聲道:「話不可說得太絕。風前掌門在位時，也對本派有不少貢獻，如今事涉舊仇，身為昔日同門，若是袖手旁觀，恐寒了人心。」

另一位年紀稍長的長老則情緒激動，重重拍了一掌桌案：「當年風師叔以一劍護我點蒼，如今他面臨危難，我們豈能視而不見？若真如此，外人豈不笑我點蒼無義？」

此言一出，堂中立刻喧嘩起來。支持者、反對者，各執一詞，互不相讓。也有人沉默不語，只是眉頭微皺、神色複雜。

而首位之上，掌門柳青靜坐不動，看似神情沉穩，實則內心兩難。

若袖手旁觀，點蒼派便成了冷眼看自家長輩赴死的「無義之門」；可若出手援助，又等同默認當年那場不義的滅門之舉，連帶點蒼正道之名也會蒙塵。

正義與舊情、聲譽與私誼，在他心中來回拉扯，兩難如山壓身。他雖端坐高位，心頭卻如孤舟，難覓方向。

而議堂之外，弟子們也議論紛紛，討論聲此起彼落。

「聽說風師叔劍法驚絕，無人能敵……」

「若他真要與那修羅一戰，必定驚天動地！」

「可他若真參與過滅門之事，那便不是英雄，而是魔頭。」

「是啊，就算武功再高也是魔頭，不值得敬仰。」

不同的聲音，交織在點蒼山巔。

遠方雲霧翻湧，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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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內，爭執聲仍未停歇。

掌門柳青靜坐許久，內心終於有了決斷，於是緩緩起身，一開口便壓過眾人：「此番風波，我點蒼不涉。」

話音落下，全場一靜。

幾位支持風長夜的長老面色變幻，有人正欲開口反駁，卻被柳青舉手止住。

他眼神堅決：「此事我意已決。當年之事，無論本意為何，風師叔終究行差踏錯，今日風聲傳遍江湖，害點蒼派之名受損，這是他當年一念之差，該由他一人來還，不能讓門派陪葬。」

此言一出，堂中一人猛然拍案起身，怒聲道：「風師叔為門中立下多少功勞？如今他有難，掌門竟要撇得一乾二淨？」

柳青沉聲說道：「功過不可相抵，他曾護過我派，無人否認；但錯了，就是錯了。若今我等助他，豈不讓江湖人笑我點蒼派公私不分？」

那長老怒極，袖袍一甩:「好！既如此，老夫從今日起，便脫離點蒼！以一介散人之名，助風師叔一臂之力！」

語畢拂袖而去，轉眼間身影已消失於殿門之外。

柳青望著那道離去的背影，眼中有一瞬猶豫，終究還是嘆了一口氣，沒有出口挽留。

南嶽，風雷山莊。

莊內練武場上，一名白髮老者赤膊立於場中，筋骨虯結，雖年歲已高，身形卻宛如鐵塔。拳風激蕩，勢如奔雷，每一拳轟出，皆震得地面塵土飛揚，石屑四濺，周遭弟子屏息遠避，不敢近前。

他練到興處，一聲怒吼，雙拳齊出，前方石樁轟然斷裂，碎石迸飛，聲勢駭人。

此人，正是風雷山莊莊主，雷驚天。

恰好，一名弟子匆匆而至，雙手奉上一封信帖，神情略帶猶豫：「莊主，全真派送來的請帖……其上有您的名字。」

雷驚天緩緩收勢，接過信帖略掃一眼，神色未變，隨即將那信帖拋向空中，任其在風中翻飛，最終不知飄落何方。

他語聲低沉，宛如悶雷滾動:「傳我命令，三月之後，全莊上下，但凡還走得動的，都給我提刀上路。」

隨後走至場邊高臺，目光穿過層疊山巒：「我倒要瞧瞧，那傳說中的修羅，憑什麼敢與這麼人同時為敵！」

巴蜀西境，青城山下，雲霧繚繞，松風徐來。

青城派掌門，鄭無名靜坐於庭院之中，棋盤擺在他面前，黑白子錯落，一局未終。

他身形不動，指尖微抬，凝望棋局良久，目中無悲無喜。

一旁弟子屏息伺立，終是忍不住開口，語帶忐忑：「掌門，全真派的來信，上面列有您的名諱，此事……掌門有何打算？」

鄭無名輕輕撫過白棋一子，語氣淡然無波：「世間之局，從來不會照著某個人的心意來走。」

弟子聞言一怔，未能領會，低聲問：「掌門，您的意思是……」

鄭無名未再多言，只輕輕一彈，指間白子落下，點於棋盤一隅。這子看似平平，卻恰好卡在黑棋命脈，殺機隨之而起，整盤棋局倏然翻轉。

「來人，備馬，隨我前往閻王谷。」

棋盤未終，殺局已啟。

中州，松風鎮。

鎮子中央，一座老宅靜靜佇立，門楣上「邢府」二字雖仍筆力猶存，卻難掩歲月風蝕之痕。

堂中燈火昏黃，一位白髮老者獨坐於案前，身穿陳舊玄袍，眉目間盡是倦意。他乃是昔日鎮岳門長老，江湖上人稱「鐵山君」的邢萬山。

一封書信展開於案頭，其上「無極舊址，三月清算」，令邢萬山凝望良久，神色凝重。

他曾鐵血剛烈，威名赫赫。可這些年，隨著年紀漸長、舊傷漸多，鋒芒已斂。於是斷絕了江湖往來，只盼安度晚年。

如今舊仇將至，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逃避。

他長嘆一聲，手指微顫，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書信摺起，丟入火盆。

他喃喃道:「人老了，不該再過那種打打殺殺的日子了。」

忽然，堂門吱呀一響，被人推開。

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而入，儀表堂堂，衣著整潔，神情冰冷。

他是邢萬山之子，邢景舟。三十許歲，五官端正，眉宇間卻透著陰狠銳利。他一進門，便看見火盆中尚未燃盡的信紙殘片。

他冷聲開口：「父親，您是打算裝作這封信從未來過？」

邢萬山微微側身，嘆著氣說道：「我老了，這種事能不沾就不沾。江湖這灘渾水，早已不是我能踏的了。」

邢景舟看著他，眼底一抹輕蔑一閃即逝。他從小仰望的鐵山君，如今竟變得如此怯懦。

他冷笑一聲：「父親，那修羅連龐惡來這等兇人都斬了，若他真記恨您當年所作所為，遲早會找上門來，到時候誰能護得住我們邢家？」

邢萬山沉默不語，臉色陰沉，微微咳嗽，轉身背對，不願開口。

邢景舟盯著父親的背影，眼中一閃冷芒，卻沒有再多言。

北漠邊陲，風捲黃沙，天地蒼茫。

一道孤影策馬行於黃沙之中，馬蹄所過，塵土飛揚。他頭戴笠帽，身披一襲深灰色薄氈長袍，衣袍雖陳舊且沾滿風沙，卻掩不住他眼中逼人的鋒芒。

此人名喚韓青衫，江湖人稱「斷江客」，行走江湖三十餘年，無親、無友、無門無派，只有一柄快刀。

風聲呼嘯，書信在他指間獵獵作響，韓青衫抬眼，眺望遠方，眼神火熱:「三月之約，滅門修羅......即便沒這封信，我也會去尋你。」

他不戀名，不迷權，不問利，不講情義，這世間萬物，在他眼裡皆是浮雲。

他所追求的，只有一事——武道之巔。

當年踏入無極山門，原因無他，只為奪取那傳聞中的武學秘卷。若那秘笈真能令他的刀快上一線，哪怕要屠盡山中所有人，又有何妨？

這世上多少人怨他、恨他、懼他，他從不放在心上。亦不在乎自己還剩多少日子可活，只要刀未鈍，他的腳步就不會停。

對其餘人而言，這是一場牽動江湖的大戰。

但對他而言，不過只是一次機會。

一次讓自己變得更強的機會。

自東海至西嶺，自南荒至北漠，接連有全真派弟子登門拜訪。這些書信一封封地砸入江湖，激起千層浪。

一時之間，江湖風起，暗潮洶湧。

收到請帖的各方人物，反應不一。有人惶恐避戰，連夜閉門謝客；有人憤然應戰，召集弟子蓄勢待發；也有人心懷鬼胎，暗中盤算。

更有不少門派與散修，雖與無極舊案毫無瓜葛，卻也難抑好奇之心，將此約戰視作千載難逢之「盛會」。欲親眼見證那場三十餘年之恩怨，如何於三月後，一戰清算。

在這場未知的風暴中，無數雙眼，已鎖定在那無極舊址，等待著一場攪動整個江湖的大戲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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