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十六章和尚

夜風冷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我未回頭，腳步穩定地離開，一步、兩步，如走在某條早已注定的路上。

懷中的藥包尚有餘溫，裡頭是止血草與續筋散，卻止不住我掌心隱隱發燙。

那股熱，不是痛。

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癢。

從離開村子那刻起，它就又開始了。那種癢，像細針在骨縫裡游動，鑽心噬骨，令我指尖微顫，呼吸漸急。

我知道它又來了。

那是一種熟悉的衝動——想出手，想聽見骨裂的聲音，想感受掌心壓碎對手胸膛時，那一瞬間的觸感。

就像癮君子，我在尋找下一場殺戮的機會，下一個讓我把這股躁意餵飽的目標。

以前，我總以為這是為了復仇，是替同門討債。

可如今，我越來越分不清，自己是為誰而殺。

殺的人越多，我便覺得心裡越空。那空洞裡長出一頭野獸，咬著我的神經，它不停地提醒我：還不夠，你殺得還不夠。

我放過楚望，不只是為了讓他贖罪，也是因為怕。

怕我真的出手，把這個曾與我並肩習武的師兄弟，親手送去黃泉。

這些年苦練的功夫，本是為了報仇雪恨，可到頭來，我卻差點用它來毀掉同門師兄弟。

若那掌落下，我還是我嗎？

村外林中，有夜鳥驚起。

我停步，抬頭望了一眼，滿天星辰，清冷無光。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無極門後山，我與師兄們夜練拳法，滿身大汗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打賭誰會先成高手。

他們都死了，只剩我還活著。可如今我像什麼？俠？劍客？還是如江湖人所說的「惡鬼」？

夜越發深了，寒意刺骨，我收回視線，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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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抵達一座小鎮，名為青塢。

青塢鎮不大，卻有數間客棧。我挑了一家人少的，進門時天已黑，廂外燈火搖曳，檐下掛著破舊的紅燈籠，燈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老闆娘見我滿身風塵，氣勢不凡，眼中閃過一絲懼意，卻什麼也沒問，只低頭將我引到角落最偏遠的位子。

我坐下，點了壺烈酒，未要菜。

燈影斜斜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杯中酒液微泛，宛若寒夜中的一池冰水。

我舉杯，飲下一口。

辣。

卻不夠烈。

殺戮才是我如今唯一能「感覺」的東西。其他滋味，淡得如水。

我指尖輕輕晃著杯中餘液，盯著酒面波紋，一圈一圈散開，就像我心底的殺意——明明是靜止的，卻總在不知不覺中擴散、蠢動。

一旁桌邊幾個酒客談笑聲傳來，說的是哪家姑娘貌美、哪條路近來有強盜。我聽得不耐煩，耳邊聲音像蚊子在叫。

我手一抬，想把酒盞扔過去。就在這時，卻被一道清亮少年聲打破了我所有思緒——

「阿彌陀佛，敢問施主可是，滅門修羅？」

我神情不變，抬眼望去。

只見一名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和尚，身著僧袍，背負竹箱，額前一排戒疤在燈火映照下閃著淡淡的光。他五官清秀，模樣稚嫩，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著冷靜。

他站得筆直，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沒有半分畏懼。

「和尚？」我抬杯啜了一口，語氣平靜，「找我有事？」

那股殺意還在心裡盤繞，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有無數蟲子在骨頭裡蠕動。

他若不動，我也不想動。

他沒有立刻作答，而是先把竹箱放下，隨後向前走了兩步，語聲緩緩低沉：「江湖傳聞，滅門修羅形貌平凡，身形高瘦，卻自帶惡鬼之氣。說他走過之處，如陰風過境，叫人膽寒。」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我原本還覺得傳聞過於誇大，如今卻明白了。」

說罷，他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聲音清潤無波。

「小僧淨恆，來此——取你性命。」

語音甫落，他身形驟然躍出，身若弓弦，拳勢凌厲如雷，竟毫不遲疑！

可惜，他動了。

我反手一拍，掌勁未發，只用手腕一帶，便將那拳頭引偏。他身形微亂，卻未停下，轉腰再攻，一式連環腿直掃我膝側。

我眉頭微皺，袖中拂出一掌，如拍浮塵般落在他肩上，力道輕柔，卻震得他整個人踉蹌後退，雙腳滑地數尺，才堪堪站穩。

他喘了口氣，並未露怯，反而再次踏步，欲起第三擊。

「不知死活。」

這次，我未再客氣，而是順勢一擒，扣住他手腕，微微施力，令他無法掙脫。

只要我再多加一分力，他這半截手臂便會如朽木斷裂，從此廢去。

我做得到，可我沒動。

掌心熱得發燙，指節發癢，我能聽見自己體內那頭野獸在嘶吼——殺了他，殺了他，讓那股癮停下來。

可我死死忍住了。

他還只是個孩子。

若連「為何而來」都未問清，就殺了他，我便真成了那些人眼中的惡鬼。

我吸了口氣，將殺意硬生生壓下，像把滾燙的鐵塞入喉中，燒得我聲音發啞:「當年圍攻無極門的人裡，可沒有和尚。」

我目光直視他的雙眼，手扣得更緊：「你到底是誰？為何對我這般執著？」

他不再掙扎，反而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憤與複雜的情緒。

片刻，他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吐出一句話——

「……因為你殺了我的師父。」

我是在寺中長大的。

自我有記憶以來，這片青磚灰瓦、古木參天的寺廟便是我的家。晨鐘暮鼓，誦經聲悠悠縈繞，整個世界都彷彿被這片佛音籠罩，安寧而純淨。

師父說，我是被遺棄的孩子，是他在山門前拾回來的。我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唯一知道的，便是這座寺廟與師父——淨圓禪師。

師父待我極好，從未因我是個棄嬰而有絲毫怠慢。他教我讀書、教我誦經，告訴我何為慈悲，何為忍讓，何為渡人渡己。他還教我武功，說出家人雖不殺生，卻不可無自保之力。

在這座寺裡，我有師兄弟，他們與我一同晨誦夜禮，與我一同苦練武藝。儘管清規戒律嚴苛，但我的童年卻並不枯燥，因為有師父，有師兄弟，我不曾感到孤單。

甚至，我時常覺得自己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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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靜靜地灑落在寺中青石鋪就的地面上。我獨自在廊下練拳，汗水沿著臉頰滑下，落在腳邊的石板上。

忽然，遠處傳來低聲的交談。言語之間，我聽到了幾個陌生的字眼：

「無極門」、「滅門」、「復仇」、「修羅」……

我拳勢未收，身子卻僵住了。那些詞我沒聽過，但不知怎的，心裡忽然發冷。

轉頭望去，只見師父站在廊柱下，面色沉沉，一言不發。他像是呆住了，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

那一刻，他看起來，似乎瞬間蒼老了幾分。

他什麼也沒說，只轉身回了房，把門輕輕關上。

從那天起，師父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每天長跪在佛前，不再與我們談話，也不再露出笑容。飯吃得越來越少，身子瘦了下去。

那個曾會讓我撒嬌、講古書中故事給我聽的師父，好像被什麼抽走了魂魄，剩下的，只是一副空殼。

幾日後，他忽然喚我入房。

房裡燈光昏暗，燭火搖晃著，牆上的佛像被映得模模糊糊。他坐在蒲團上，雙眼低垂，面色比前些日子更憔悴。

我跪坐下來，一時不敢開口，只覺胸口隱隱發悶。

終於，他開口了。

「淨恆……有些事，本不該讓你知道。但如今，已經瞞不住了。」

我不解地抬頭，望著他疲憊的雙眼，心中莫名湧起一絲不安。

「三十年前……我還不是和尚。」他輕聲說，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在對他自己說，「那時，我叫鄧元青，是個小門派的幫主。」

我睜大了眼睛，一時沒有開口。

「那年，江湖上說無極門藏了一本絕世秘笈，人人都動了心。我年少輕狂，也隨著眾人前去……我以為，不過是去爭一場機緣。」

「可到了那裡……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機緣，而是一場屠殺。」

他的手輕輕握著佛珠，指節微微發白。

「無極門根本不是魔道，他們從未傷害過任何人。那些人，只是為了貪圖那本秘笈，硬生生給他們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然後——將整個門派斬草除根。」

「鮮血鋪滿山門，求饒聲、哭喊聲、兵刃交擊的聲音混雜成一片。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無辜之人一個個倒下，我才明白，我做錯了……可是，為時已晚。」

我聽見他說這句話，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痛苦：「回來後，我立刻解散門派，帶著人剃度出家，想躲、想贖罪、想忘……但如今，因果輪回，終究還是來了……」

「……那他會來找您嗎？」我問得小聲，聲音裡不自覺地透著慌張。

師父搖搖頭，眼神望向搖晃的燭光。

「不會的。」

他語氣很輕，在我內心卻像山一樣重。

「我……早已無顏再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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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師父對我說了許多話。

他說，他這些年行善濟人，普施食粥、為民祈福，以為這樣便能彌補當年的過錯。可到頭來，他才明白，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他說，自從聽聞滅門修羅的事蹟後，無時無刻不在恐懼。

他怕的不是死，不是報應臨頭。他怕的是有朝一日，真的站在那人面前——怕看見對方的眼睛，也怕對方看見他自己。

他望著燈火，聲音低得像是自語:「我曾以為，剃度為僧便能放下，卻沒想到，過去從未真正遠離……」

他看著我，眼裡溫柔得讓我難受。

「孩子，我唯一的願望，就是你不要走上我的路。」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但我心裡，忽然很亂。

隔日清晨，我推開房門，屋裡香火未滅，師父盤坐在蒲團上，手中握著一串早已泛舊的佛珠，衣襟整齊，眉目安寧，嘴角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他走了。

師父什麼也沒說，沒說再見，沒叮囑我該如何生活，沒有把佛經的教義通通教給我，他只是靜靜坐著。

——他終於還是選擇了逃避。

他說不許任何人替他報仇。

可是我怎麼可能不恨？怎麼可能不怨？！

是誰讓他夜夜難眠？是誰讓他日日誦經、低頭不語？是誰逼得他寧可死，也不願再踏出寺門一步？

是那個人。

我不怪師父選擇自盡，但我無法原諒那個滅門修羅！

他逃了，那我來面對。

那天夜裡，我悄悄打包了東西，把那口用了多年的竹箱背在肩上，裡頭是師父的舊袍、佛珠，還有那封他未寫完的懺悔信。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翻牆下山，走進漆黑夜色。

我知道，我的武功遠不及他，我根本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但我不怕死。

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要讓那人付出代價。

這是我唯一能為師父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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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切都說了。

從我怎麼長大，怎麼練拳，怎麼看著師父日漸消瘦、最終坐化……我把那些壓在心裡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我本以為他能懂。畢竟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復仇的路。都是為了死去之人，為了那些血債，為了心中那股無處可去的恨。

可他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風雪還冷。

「可笑。」他淡聲說，「你師父自盡，是因為愧對過去，不是因為怕我。」

我一愣，他卻毫不停頓地繼續說下去：「無極門之事，與你無關。我不殺你。」

說完，他便從我身旁走過，根本不屑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身體僵住。

他……就這樣走了？

我全部都說了，他竟甚麼反應都沒有？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燒起來了。

「就算今天會死在這裡，我也要為師父報仇！」

我吼了出來，不等他回頭，便已出拳！

那是我苦練多年、日日不曾懈怠的羅漢拳。

我曾打斷木樁，曾贏過師兄，曾讓師父點頭稱讚。

我將所有氣力灌注其中，這是我此刻僅有的依靠。

可下一瞬，我眼前一花，身子已被一股大力撥偏，整套拳式瞬間崩散，還來不及反應，我已被他抓住衣領，整個人像小雞一樣被舉了起來。

半空中，我憤怒地揮拳，一拳又一拳，狠砸在他的胸口，卻像打在石頭上一樣。

他既不閃，也不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就是你的復仇方式？」他的聲音響在耳邊，冰冷得像冬夜裡的霜雪。「連敵我的差距都看不清，就敢談復仇？」

我咬緊牙關，沒回話，拳頭沒停，像瘋了一樣地打，像是要傾訴我所有的不甘與悲憤。

但他依舊不動，只冷冷盯著我。

「看著你這副模樣，就令人煩躁。」他的語調冷厲，帶著厭惡。「被仇人打死、放他安然離去，這就是你選的路？」

我想回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繼續出拳，繼續打，直到他倒下、直到我倒下。

「你以為復仇，只靠一腔怒火、幾招拳腳就能成事？」

「復仇，是日日夜夜不斷打磨自己，是哪怕孤身一人，也不肯退一步。是孤身走在血路上，每走一步，都要提醒自己為何還活著，為了什麼沒死。」

他的聲音低沉，宛如滾雷在我的耳畔炸開，「是背著仇人的名字、背著死去之人的遺言。直到有朝一日，你強大到能將那仇人，親自踩在腳下。」

他忽然一甩手，把我整個人摔了出去。

我只覺胸口悶痛，眼前發黑，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氣，竟連爬起來都做不到。

他站在那裡，低頭望著我。

「你，只不過是一個被悲傷沖昏頭腦，不敢獨自活下去的小鬼罷了。」

我怔怔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並非炯炯有神的黑，而是如死水般的黑。

深沉、無光，裡頭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也沒有情緒。

甚至沒有活著的氣息。

那是一雙死掉的眼睛。

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燒殆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

我在那雙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張佈滿淚痕的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哭的。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是因為他的話？因為我自己太無力？還是因為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

我什麼都不是。

我不是復仇者，也不是武僧。我只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

他沒再多說，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筆直、堅定。

像我那日推開房門時，看見坐化的師父一樣。

——孤寂、冰冷，令人無法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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