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十五章逃避

「但以前……我名叫楚望。」

他開口的那一瞬，我腦中如驚雷乍響，心頭猛地一震，彷彿有什麼沉封多年的東西被猛然撕裂，從胸口湧出。

我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時光仿若凝固。

儘管早已在心中有了猜測，可此刻聽見他親口承認，我仍覺五臟六腑俱震，無法言語。

火光搖曳不定，映著他臉上的歲月與疲色，那張我曾無數次在回憶中重現的臉，曾與我一同在山道奔跑，並肩苦練拳腳，在藥房裡總是嘴角帶笑，低聲與我細語。

三十年光陰，倏忽一瞬。

我眼前一熱，視線竟模糊了幾分。

從那一夜開始，我從未真正安眠。夢中盡是師兄弟慘死、血流成河，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眼中滿是不甘與驚懼，向我伸手，口中喃喃：

「復仇……復仇……復仇……」

楚望，你也在那夢裡。

我曾以為你已葬身在山上，再無消息。

可你沒有。

你活著。

你還活著！

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將我整個人都淹沒了。

我已記不清上一次感受到這種單純的喜悅是什麼時候。

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撕開我滿是灰燼的心田。

我踏上前，顫著手將他抱住。

我拍著他的背，近乎控制不住力道，聲音發抖：「楚望……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那一夜……你怎麼活下來的？你去哪了？」

我的聲音哽在喉間，像個孩子，無措又激動，只一遍又一遍地確認。

在那一刻，所有仇恨、痛苦、瘋狂的記憶都被我遺忘，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回來了。

這世上，除了復仇，竟還有一件事，能讓我這樣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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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有回抱我。

他站在那裡，像個石雕般僵硬，一動不動。

我本以為，他會激動地拍我肩膀，像從前那樣，笑著喊我名字——可那雙原該緊緊回握的手臂，卻空落落地垂在我身側，一點動靜也無。

我愣了半息。

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像是握不住一縷早已散去的煙。

我退後半步，抬眼望他。

那張臉仍是熟悉的輪廓，可眉眼之間，早已失了昔日的溫度。那裡沒有歡喜，沒有激動，沒有重逢的悸動，只有沉默，令人窒息。

胸口那股歡喜，原本翻湧如潮，卻在這沉默裡，一點一點地冷卻下來。

我低聲問：「楚望……你怎麼不說話？」

可他仍舊沉默。

他低著頭，肩頭微顫，良久才開口，聲音低得近乎風中細語：「我……那時候，不在山上。我……那幾日下山採藥……」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這句話就像從遠處飄來，聲音清晰，意思卻模糊不明。

下山……採藥？

我怔怔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心卻莫名發緊。

他喉頭滾動，語氣漸急漸亂：「我不是逃……真的不是。我只是……那時候山上的氣氛太詭異了。師父也不肯交出那本秘笈，門派外頭總有人在打探……我心裡慌了，才……」

「……不，不對……」我喃喃自語，話還未出口便已發顫。

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他怎麼可能不在？怎麼可能會逃？

他不可能拋下我們，他是我們之中最善良、最溫和的人。

胸中那股剛燃起的暖意，仿若風吹殘燭，搖搖欲滅。

他話音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後山有條舊路，沒人知道……我就走那條下山，想避一避風頭……我原想，等幾日便回來的……」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力氣，整個人垂著頭站在那，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我心口微顫，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既悶又疼。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哪怕他已說出口，仍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聽錯了，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視線緊緊鎖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我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楚望……你在說什麼？你不可能是故意逃的，你……你在說謊，對不對……」

可他沒有回答，也不敢看我，只低著頭，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個被押赴刑場的罪人。

我看著他，看著那副沉默、退縮的模樣，心慢慢的沉了下去。

原來他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倖存者。

原來他根本沒經歷那一夜。

那一夜，他在山下。

在我們刀劍交錯、血染門牆時，他不在。

在我抱著師姐的屍體，眼睜睜看她咽氣，連哭都來不及哭時，他不在。

他甚至，是在一切開始之前，便已離去。

我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原本湧上心頭的喜悅與激動，悄然消散，此刻只剩一抹死寂。

我緩緩開口，聲音微顫，低得幾不可聞：「所以……當我們的家被屠戮時，你在山下？」

楚望抬起頭，他的眼中滿是悔意與掙扎，唇齒間似有萬語千言，卻半字難吐。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被什麼塞得死死的，重如鐵，沉如山。

「你活下來了，楚望。」

我咬牙說出這句話，用盡全身力氣。

「你拋下了我們，拋下了師父與師兄弟，拋下了整個無極門，自己逃了。」

「三十年，你從未回來過，從未找過我們。你甚至……連看一眼都不敢，是不是？」

楚望倏然開口，語氣焦急，帶著一絲慌亂：「我不是……我有回來……只是……等我回來，山門已空，四處焦土……」

我情緒翻湧，一步踏前打斷了他的話：「你看到滿地屍骨，然後呢？轉身下山，換個名字，娶妻生子，過上安穩的日子，把那一切……當作沒發生過？」

我望著他，望著他這張曾與我談笑風生的面孔，此刻卻只覺陌生。

胸中怒火洶湧，五臟六腑皆被灼燒，連指尖都在發顫。

楚望嘴唇顫動，臉上血色盡褪。半晌，他低下頭，低聲道：「……對不起。」

我聽著，心裡只覺得一陣刺痛。

「對不起？」我冷笑了一聲，聲音冰寒如寒風刺骨，「你只有這句話？」

楚望咬牙，眼中浮現一絲掙扎與痛苦：「我不敢再回去了……那時到處都說無極門是魔道，我若暴露身份，只會引來殺身之禍……我只是……只是想活著……」

我冷冷地看著他，盯著那張滄桑的臉——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會與我並肩習武、對我咧嘴而笑的少年了。

「你知道我那夜在哪嗎？」

我聲音一寸寸沉下去：「我看著師父斷氣，看著師姐死在我懷中，我卻無能為力，看著師兄為了護我逃脫，一人擋敵，替我殺出一條活路。」

「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而你，在哪？」

楚望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喉中發出一聲哽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忽然笑了，笑得淒涼又冷冽:「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你不知道，就能改名換姓，娶妻生女，從此過著太平日子？」

「你不知道，就能活得這麼安穩，彷彿從未進過無極門？」

我一步步逼近，胸中的怒火洶湧而出。

「這些年，夜夜夢魘，日日醒時只剩恨！我靠著仇恨熬過每一個寒夜，只為有朝一日能讓那幫狗賊血債血償！」

「你呢？你就這樣，躲在這偏遠的村莊，過你安穩的日子，看著那些仇人們活的逍遙自在，而你……什麼都不做？」

我聲音苦澀，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你竟還有臉，唱無極門的歌給你女兒聽？」

我望著他，胸口像被千刀萬剮般難受。

「你配嗎？楚望，你還配稱自己是無極門的人嗎？」

我曾那樣信你，把你當兄弟、摯友。

可現在，我眼前的你……

我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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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沒有回應。

他低垂著頭，身形搖搖欲墜，像個風雨中欲倒的稻草人，連辯解的意願都沒有。

我看著他站在那裡，任由我一句一句斥責，他既不反駁，也不逃避，像是認命了，早已麻木。

胸口一陣發悶，像是壓著一塊沉鐵，那一口氣堵在心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你說啊！」

我低吼出聲，怒火瞬間衝破壓抑的理智，一步踏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他的肩骨消瘦，如同枯枝。

楚望終於抬頭，那雙眼裡，混著痛苦與悔意，但更深處——我看見了一股壓抑太久、終於撕裂而出的情緒，如火山噴發。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他一吼，聲嘶力竭。

「你問我當年在哪？我下山，是因為我知道事情不對勁！那一夜……那一夜你可曾想過，若我沒走，我也會死！」

「我若死了，誰來記得無極門？誰替我們留個念想？復仇是你選的路，我只是想好好活著，有錯嗎？！」

我怒極而笑，掌勁如雷，一記轟出。

「砰！」

他整個人撞上牆面，藥櫃應聲傾倒，草藥碎罐翻飛一地。他口吐鮮血，狼狽倒地，蜷縮成團。

我一步步走向他，拳頭緊握，指節泛白，胸膛起伏如雷鼓，火氣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焚成焦土。

「你那叫活著，還是躲著？！」我咬牙低吼，聲音在牙縫中擠出，每一字都沉如千鈞。「你若是死了，我還會在墳前敬你杯酒，可你現在雖活著，卻過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望緩緩抬頭，嘴角尚帶血跡，氣息紊亂，卻仍咬牙回道：「我只是不想活在仇恨裡，我怕有一天，被仇恨逼成了怪物！」

「不想活在仇恨裡？」我笑了，笑聲冷如刀，「那些人，將我們汙衊為魔道，將我們滿門血洗，難道不應該恨嗎？你不恨他們，你還有良知嗎？」

我聲音拔高，怒火幾乎要將胸膛撕裂：「我記得大家死前的眼神，我記得每一句遺言、每一滴血！你呢？」

「你為大家做過什麼？！你怕自己成為怪物，只是因為你怕承擔這條路的重量！」

楚望掙扎著從地上撐起身來，胸口起伏劇烈，吐出一口血沫，咬牙低吼：「那我問你——你現在還是人嗎？！」

「你活得還像個人嗎？！你手段殘忍、行事冷酷，如今江湖誰人不懼你之名？整個江湖的人都在說你是惡鬼，是修羅！『滅門修羅』，你自己聽著不覺得諷刺嗎？」

我胸中怒意翻湧，拳頭緊握，掌心微微顫抖。

「是，我成了怪物，那又如何？！我寧可做惡鬼，也不願像你這樣苟且偷生！」

「苟且？！」他嘶吼，雙眼發紅，「你可知我這些年是怎麼活的？日日提心吊膽，怕身份暴露，怕連累妻女！我沒有背叛誰！就算當年我在，也不過多一具屍體而已！我……只是放棄了復仇！」

「想活下去有什麼錯？當年我以為所有人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我還能做什麼？！」

那一刻，我眼中火光閃動，抬掌又是一記重擊。

「砰！」

這一掌勢沉力狠，將他整個人再次震翻在地，身子重重砸在倒塌的藥櫃殘骸上。

楚望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形顫抖著，卻仍死咬牙關，未曾喊痛。

我氣息紊亂，胸口劇烈起伏，但還是怒視著他:「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現在不就是一個人？我照樣殺仇敵、破山門，一步一步，把債討回來！」

「你不是不恨——你是不敢！你就是怕死……你懼了那些所謂的名門正道！你甚至連想『復仇』這件事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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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忽然靜了。

燈火輕搖，藥香與灰塵混著血腥氣，在空氣中盤旋未散。

楚望倒在那裡，久久未動。

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只餘一具空殼。

半晌，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啞：「是……你說得對。」

「你做到了……你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滅門修羅』，你替我們報了仇，血債血償……你的名號，連我們這樣的小村莊都有所耳聞。」

他一邊喘息，一邊艱難地抬起頭，那雙眼裡，不再有方才的憤怒，而是沉沉地望向我，神情說不出的落寞與羞愧。

「當我第一次聽到你的消息時，我是真的高興，原來，當年還有人活下來。」

「可高興之後……我只剩羞愧。」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澀：「我活著，卻什麼都沒做。我曾想過回去，但連一步都走不動。我害怕，害怕師父師兄們……若真在天上望著，會不會怪我。」

「你一踏進這屋，我就認出你了。可我不敢開口……我怕你問我當年在哪，怕你一眼就看穿，我……拋下了你們。」

「是，我是懦夫。」他低下頭，眼神黯淡，「我膽小，我怕死……我沒有你那樣的膽氣，也沒有你那樣的恨。」

「我知道我丟人，可我還是想活下來……哪怕活得再低聲下氣……只要還能活著……我就想留住這點溫暖……哪怕是假的……」

他聲音低得近乎要被風聲吞沒，卻像顆石子砸進我心湖，泛起冷冷的漣漪：

「我做不到……像你這樣。」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VlJ8u2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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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倒在地上，嘴角滲著血，氣息微弱。

他仰望著我，那雙眼裡沒有懼色，沒有怨懟，只有羞愧。

他說：「我做不到……像你這樣。」

他說他只是想活著。

這句話，聽來平平，卻如刀入骨。

那一瞬，我心頭像是「喀」地一聲斷裂了什麼，寒意自胸腔潑灑而出，漫進四肢百骸。

我忽然發現，我想殺人。

卻不是為了報仇。

我只是，憎恨他這副模樣。

這副滿嘴慚愧卻仍緊抱溫暖的模樣。

三十年來，我怎麼活的？風吹雨打，不分晝夜，勤奮練武，我活得像隻野獸，只剩恨能讓我咬著一口氣。

我為了無極門而活，為了血債血償，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我們不是魔道，我們是被屠的無辜者。

可現在，這個人，這個曾與我同門苦練的人。

他活著。

他不僅活著，還活得很好。

有屋有床，有妻有女，屋裡燈火溫和，藥香繚繞。

他說他知道無顏見師兄弟，可他還是笑著過日子，把那首我們的歌，唱給自己的女兒聽。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Ll5Q6jIf

我原諒不了他。

我恨他那夜不在山上，恨他拋下我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恨他竟能這樣過完這一生——恨他連「恨」都不曾有。

這三十年，他過的是日子，我過的是地獄。

他在歌聲中熬藥，我連在夢裡都在想如何殺人。

我睜開眼，殺意如漲潮般從胸中湧起，沸騰不止。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AEA0nsCe

我緩緩舉起手，指節微顫，掌中內力奔騰，猶如怒海翻湧，欲破掌而出。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9dJzKdGvd

他看著我。

沒有求饒，沒有掙扎，沒有避讓。

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目光直視著我，如同看著一場命定的落幕。

「若這能讓你心頭好過些……我不反抗。」

他低聲說著，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腳步前移半寸，踏在藥櫃碎裂的木屑上，發出一聲輕響。

屋中燈火搖曳，牆上的影子晃動如鬼魅。

我望著他蒼白的臉，心中卻滿是別人的臉——師兄的、師姐的、師父的、門下弟子的……每一張都帶著血，每一雙眼都死不瞑目。

那一夜，他不在。

我胸中怒火翻湧，氣息紊亂，幾乎要被那股衝動吞沒。

我低聲道：「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撐過來的嗎？」

「我不是靠仁義，不是靠信念……我是靠殺心。」

我一步步走近他，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崩裂的理智上。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p5KrbE0V

「靠著想著怎麼殺人，怎麼讓仇人死得更痛，才能睜眼過一天！」

我的手終於舉起，殺意凝如實質。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cGBEGl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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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的，腦中忽然掠過一幕舊景。

那年冬日，他在後山為我熬藥，寒風凜冽，耳尖都紅了。他一邊翻攪著藥鍋，一邊對我笑：「以後你們打架受傷，都來找我。我保管把你們治得妥妥當當。」

他才十一歲，就立志要學醫，以後便能替師兄弟們把脈熬藥。

那時的他，是無極門裡最溫和的人。

記憶如潮，一幕幕湧上心頭，壓得我胸口發悶。

如今他還活著，卻早已沒有了那年的笑容。

腦海裡忽然響起，方才那童聲唱的調子——

「夜裡星星眨呀眨，誰來把我接回家……」

那是我們的歌。

那是我們在無極門的日子，是我們曾經的家。

掌心微顫，我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閉上了眼，沒有躲，也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

我可以殺他，只一掌，就能送他下去，與我那些死在血泊中的師兄弟一同赴黃泉。

可他身後那扇微開的門裡，一雙怯生生的眼正望著我。

是那個唱歌的小女孩。

那是他的女兒。

我手停在半空，心頭內不知名的情緒在扯動。2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o9IiFWbu

良久，我低聲開口，聲音乾澀：

「這些年，我靠著仇恨熬著過日子。我曾以為，恨，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法子。」

我看著他那張佈滿滄桑的臉，眼中再無往日熟悉之感：「但今日我才知，活著的方式還有一種——一輩子背著悔與愧，日夜自省。兩條路，都一樣難走，都一樣不堪。」

我深吸一口氣，將掌中氣勁慢慢收回，殺意隨之沉入心底。

「活下去，楚望。你活著，不是因為我原諒你，而是因為你該一輩子背著這筆帳。你想苟且，那就苟且地過下去。」

他猛地睜眼，眼神恍惚，似是不敢相信。

我側過頭，看向門後，那對母女仍佇立於門邊，嚇得不敢出聲。

我再次開口，聲音冷如冰：「你的命，不該由我來了斷。你該每日每夜，承受著這份悔恨與不甘，你該拖著這副身軀，去為你當年的逃避贖罪。」

我轉身，拾起地上的藥包，推門而出。

夜風襲來，屋內燈火搖曳，吹散了藥香，也吹散了殘留的血腥。

楚望癱坐在地，一動不動。屋內只剩他沉重的喘息，與他女兒壓抑著的哭聲。

我步入夜色，背脊筆直，步履緩慢，卻不曾回頭。

楚望，我不會原諒你，但我也不會用你的血，為無極門祭魂。

你這條命，就拿去贖你的罪。

我還有債，要討。還有仇，要清。

此路未盡，劍未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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