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十三章消息

我獨坐於二樓臨街的雅座，手中執盞，慢慢品酒。

窗外燈火通明，街道人聲鼎沸，笑語穿梭如織。熱浪夾著酒香，自樓下升起，在空氣中氤氳不散。

可我杯中之酒，入口卻無半分餘韻。

耳邊傳來酒客的喧囂，大多數都是些市井閒話，無關緊要。

直到其中一句低沉交談，讓我指間一頓。

「聽說了嗎？控桐派也封山了。」

「封山？」另一人壓低聲音，「這可是這月裡第三家了。青城派、點蒼派，如今連控桐派也……這事不尋常。」

話音剛落，又有第三人插話，語氣好奇：「你們說什麼？怎麼我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你竟不知？」那人歎了口氣，「這可是最近江湖鬧得最兇的大事。」

「說來聽聽，我這陣子被婆娘管得死死的，這幾日才剛溜出來透氣。」

「簡單說就是——」

第一人放下酒碗，「扣」地一聲悶響，隨後壓低聲音道：「三十年前，有個門派叫無極門，行事低調，與世無爭。直到某日傳聞他們得了一本失傳的絕世武學，消息走漏，引來各大門派覬覦。打著剷除魔道的旗號，把整個門派滅了，說到底只是為了那本秘笈。」

他頓了頓，語氣壓得更沉：「現在，當年唯一的倖存者回來了。據說真練成了絕學，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為當初之事復仇。」

我未出聲，只執壺續酒。酒液如線，落入杯中，任那清亮的液體打轉。

「此事最早從醉俠居傳開，後來是上官家，接著是天鷹門。後來有幾位退隱多年的老前輩證實，說當年確有其事，這才傳得更盛。」

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那些封山的門派，是怕被找上門？」

「正是如此。」那人沉聲道，「想想看，天鷹門怎麼會無緣無故解散？他們不只參與了當年的圍剿，還庇護了無極門的叛徒，如今真相曝光，門派弟子紛紛離去，最後連門主都無力回天，只能作罷。」

「這……這也太駭人聽聞了！」

「這還沒完。」那人壓低聲音，「這幾日江湖上風聲鶴唳，各門派弟子私下都在議論，自家師門當年是否也涉入其中……若是有呢？誰還敢留在這樣的門派？今日能對無極門下手，明日也能對自己人出手。」

「所以各大派現在是人心惶惶，一個個都封山避禍，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天鷹門。」

說到此處，樓下一時寂靜，彷彿連杯盞碰撞的聲響都隱去了。

半晌，第三人才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那……江湖上如今怎麼稱呼那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語氣沉重，緩緩道出。

「——滅門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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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只覺喉間微熱，胸口卻是一片死寂。

「滅門修羅」四字餘音未散，樓下眾人還在低聲議論，而我心神早已不在此地。

思緒飄回十數日前，血腥未乾的講武台，與那座崩毀的門派。

往事如煙，血債已償。

……真的是如此嗎？

我靜靜立於山道之上，看著天邊殘陽如血。

司徒越，死了。

比我預料中快得多，快得令我失望。

我本想讓他的痛苦持續更久一些，讓他苟延殘喘活嚐地獄滋味。

可他比我想的虛弱許多，或許是三十年的榮華富貴，早已將他養成一具空殼，不復當年的大師兄之身手。

我替他點穴止血，也刻意放緩手腳，就是為了延長他活著的時間，可他依舊撐不住。

他的慘叫、哀號與求饒聲仍在我耳邊縈繞。

那些受害者一擁而上，一刀一刀剝他的肉，血濺石台，如同殺豬。

那時我站在一旁，心中滿是快意，甚至笑了。

可如今，快意已散，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空灘，冷冷清清。

那夜我沒怎麼闔眼。

卻與往昔不同。

從前的夜晚時常滿腔怒火，咬牙難眠。又或是從夢中驚醒，只因夢見了當年的情景。

而如今的我，心裡空得出奇。

卻又癢。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心裡悄悄發芽，蠢蠢欲動。

我說不出那是什麼，只覺得難受。

空，卻躁；靜，卻渴。

那天，當司徒越的血從我指縫滑落的時候，我的心跳快得驚人。

像戰鼓雷鳴，像刀鋒交鳴。

不，似乎更像是癮。

這種癮，讓我久違的停下腳步。

「該殺之人，就殺，但請放過無辜之人。」

我還記得，即便要迎接死亡，她的眼神依然清澈，像三十年前無極門還在時的星光一樣。

我點了頭，當時我確信能做到。

可現在，我不敢肯定了。

我不知道，若下一個仇人再站在我面前，我是否還能控制得住。

我不確定。

我還是不是那個立過承諾的人。

天鷹門也在那一日，煙消雲散。

那些曾被司徒越欺凌、壓迫之人，終於親手討回了一口氣，仇報之後，無一人回首。他們離開得決絕，像從囚籠中逃出的鳥，腳步沒有絲毫留戀，只有掙脫囚籠的輕盈。

這裡曾是他們的桎梏，如今鎖鏈已斷，誰還願意駐足？

而餘下的弟子們，也一個接一個散去，如秋風中的枯葉，一片片飄散而去。

三十年前，這個門派與眾多勢力聯手，只為奪一部武學，便血洗我無極門。如今，又將當年叛徒奉為長老，庇護其身，奉若上賓。

他們以為自己效忠的是正道名門，卻在一夜之間發現，那高堂之上坐著的，不是俠士，而是屠夫。他們口中的道義與規矩，不過是用來包裝私慾的糖衣。

再盲目的忠誠，也敵不過赤裸的真相。

天鷹門，就此瓦解。

我獨立山道之上，遠望那座審判之所。

曾經威震一方、俯瞰江湖的門派，如今只剩殘破與寂靜。

山風吹過，門匾在風中微微搖晃，發出「吱呀」聲響，宛如這座門派最後的哀鳴。

我沒有再回頭，踏步下山，紅霞從天邊灑下落在我肩上，熱得發燙。我一步步走下山去，直到那座門派被我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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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惡來？」

樓下的酒客交談聲忽然傳入耳中，這個名字像一柄突刺的利刃，猛地將我從沉思中拉回。

我微微一頓，指間的酒杯停在半空。

「聽說烈陽堡的龐惡來，非但未曾封山，反倒放話挑釁滅門修羅。言道當年圍剿無極門，他不僅親身參與，甚至樂在其中。還說若那修羅真有膽，就儘管去找他！」

「什麼？他真敢這麼說？！」另一人語帶驚疑，「這人果然是個嗜殺成性的瘋子，據說他殺人時會大笑，像是喝酒一樣開心。」

「如此癲狂之人，就沒有哪位俠士想去懲戒嗎？」

「因為他有狂的資本。」另一人冷聲接道，「據天鑑書生所載，如今江湖五大絕世高手之一，便有龐惡來之名。我倒也想看看，這兩個殺星對上，會是甚麼情景。」

「絕世高手……」我在心中冷笑一聲。

有些人懼怕，有些人封山自保，而有些人則渴望戰鬥與殺戮。

龐惡來，我記得他。

三十年前，他便是那群圍攻無極門之人中，最嗜血的一個。

他沒有任何正義的藉口，也沒有所謂的師門立場，單純只是享受殺戮的快感，將那一夜當作一場狩獵遊戲。

如今，他不僅不曾有絲毫悔意，甚至還主動挑釁。渴望再度見血。

很好。

那股曾在折磨司徒時浮現的興奮，如今又慢慢爬了上來，比上次更濃，更烈。

有一種深深的渴望，渴望將這種人一點一點地，撕碎。

這次，我不想控制了。

我輕輕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轉身離開酒樓。

龐惡來，你想要見血，我便讓你見。

下一個目的地——烈陽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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