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某個角落，它們悄悄發生 - 《守護妳》

我討厭雨天，但是雖然討厭雨，那一天，我卻覺得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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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到妳是在國小補習班的晚上。那時外面下著雨，雨打在招牌上，啪嗒啪嗒地響，像是在提醒每個人該回家了。但妳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老師們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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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們家是怎麼教的，怎麼能教成這個鬼樣子。」

「聽說……家裡的事很複雜……小孩才會有陰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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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們說著，語氣像在談論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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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小，不懂妳的遭遇到底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妳的眼神沒有波動。沒有被罵的慌張，也沒有受傷的委屈。妳就像是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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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黑捲髮濕了一點，貼在妳粉紅色的運動服上，看起來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妳的臉被髮絲遮住，我看不清楚，但當妳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時，桃紅的色澤忽然像花瓣一樣綻開。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得比雨聲還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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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回頭，看見我。只是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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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妳走進教室，那場短短的對望便成了我第一次記住妳的開始。

我知道妳不會記得我，但雨天從那時起再也沒有那麼令人討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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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國中開學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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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高許多，也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膽怯，而妳依然有那頭黑捲髮，扎著不起眼的馬尾，坐在人群裡卻安靜得像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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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講師說得口沫橫飛，台下的人玩手機、說悄悄話，唯獨妳坐得端正，像是努力要抓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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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的目光太直白，妳忽然回頭，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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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微笑。和國小那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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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口一震——妳記得我嗎？還是妳只是習慣對陌生人那樣溫順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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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開始注意妳。

注意妳走路時總是刻意放慢腳步，彷彿不想發出聲。

注意妳總穿著長袖，即使天氣再熱。

注意妳在校門口偶爾會被另一班的一群男生堵住，他們揶揄、拉扯，而妳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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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衝上去時，腿是抖的，但我還是大喊：「她是我朋友！你們不要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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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抬頭，眼裡第一次有波動，像是震驚、像是不安，又像是……被誰第一次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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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我跟著妳，像影子一樣。

下課陪妳走到教室門口。

午休幫妳買飲料。

放學陪妳到公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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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傻得很，以為只要我一直在，妳的世界就會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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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從沒說謝謝，只會輕輕地笑。

我想，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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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我們又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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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和朋友去一間餐廳吃飯，剛坐下就看到一個扎著馬尾、穿著制服端盤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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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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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長高了，瘦得讓人心疼。黑髮變得更亂，像是沒有時間去整理。妳看到我時，全身僵住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句像夢裡才會見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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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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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怎麼在這裡。

妳淡淡說：「我一個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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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妳成了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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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沒有哭，沒有停頓，只是不知道該放情緒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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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總去餐廳，只為了能看到妳。偶爾陪妳走回狹窄的租屋處，妳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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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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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從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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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我就能給妳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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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後，我們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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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命中注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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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坐在書店裡看書，而我剛好經過。妳看著我，笑得像國小那時一樣，帶著一點孤獨、一點安靜、一點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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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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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很依賴我，也很害怕失去我。妳常半夜抱著我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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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會陪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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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會。

我說我保護妳。

我說妳再也不會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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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想到——有些傷，是陪伴也填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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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分手了。是我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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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問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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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要保護我，為什麼現在又要傷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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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是累了、害怕了，還是不想變成妳世界裡唯一的一根柱子。

我退了，妳的世界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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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妳跳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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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原因。

警方說可能是情緒問題。

妳的朋友說妳最近很平靜。

而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能為妳辯護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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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只能回想起妳每一個笑容。

國小時的。

國中時的。

高中時的。

相愛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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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句妳最後對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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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又要傷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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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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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落下的那天，我才真正懂了——

原來妳所有的笑容，都是在努力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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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卻在妳最需要我的時候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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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再說一句話給妳聽……

我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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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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