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北辰一來到謝苗家門口就看到明禾，她正站在前庭掃落葉。
明禾原本低頭專心掃地，聽見門前動靜，一抬眼就看到蕭北辰孤身一人站在稍遠處，她拋下條帚小跑到他跟前，滿眼是藏不住的擔心關懷。
「阿辰你來了，那日蕭老爺大斂，我和爹爹也到你家去了，卻沒看見你，我很掛念……」明禾看出了蕭北辰眼中的蕭索：「你還好麼？」
蕭北辰笑得滄桑：「我沒事，只是我已經離開蕭家，以後大約也不回去了，今天來只要是向師父說這件事，看看師父能不在山藥收成之前收容我一段時間。」
明禾一聽就猜出發生了什麼，看著眼前的蕭北辰，她意氣陡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再失去這個容身之處！
「你別擔心，有我在，」明禾堅定握住他的手：「和我進屋見爹去，你就在我家住下，住多久都沒關係，我來和爹說！」
謝苗嚴正的聲音自兩人後頭傳來：「明禾妳撒開手，大門口這樣拉拉扯扯像什麼樣？」
「爹你不知道，」明禾還是沒鬆手，只是回身望向謝苗：「阿辰離開蕭家了，定是他那兩個哥哥容不下他，我們不能不幫阿辰。」
「離開蕭家？」連謝苗都皺起了眉頭：「這兒不是說話的地，都先進屋來吧。」
於是蕭北辰一禮，跟著謝苗父女進了屋，趙華年送上熱茶，青禾也興奮撲到他身上膩著他，蕭北辰就坐在桌邊把昨夜裡兩位哥哥和自己對談的內容說予眾人知曉。
謝苗幾人都聽得楞了。
「你兩個兄長也未免太欠考慮了，」謝苗搖頭：「就算兄弟不睦，你爹屍骨未寒，他們就急著把你掃地出門，難道不怕旁人非議？」
趙華年不解：「你大娘也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做？」
「大娘自爹去世後就患了怔忡之症，神志恍惚，已經沒法理事。」蕭北辰嘆息：「不過爹爹不在，我本來也就不想繼續待在蕭家了，也算是順勢而為吧，橫豎還有兩畝田做根本，要想自食其力還是辦得到的。」
謝苗沉吟著：「但你這段時間無家可歸……」
一語未完就被一旁的青禾打斷：「沒關係，阿辰哥可以住我們家，我的床讓給他睡！」
「孩子話，」謝苗失笑：「那你睡哪？」
「我搬張小榻在屋子裡一起睡就行，橫豎我小，不佔床的。」
明禾也拉著謝苗衣袖焦急央求：「爹，阿辰是你的弟子，他現在有困難，我們一定要幫，怎麼也不能讓他流落在外。」
明禾說的當然在理，但謝苗硬是從女兒晶瑩的大眼中讀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情感。
謝苗震撼了，他自己眼神也複雜起來，久久都沒說話。
蕭北辰、明禾、青禾看謝苗神情凝重，不發一語，都覺得不安起來。
最後是趙華年柔聲向三個孩子道：「當然要幫，青禾的提議很好，就按青禾說的做。阿辰，你是孤身離開蕭家的，可帶了什麼衣物細軟沒有？」
「阿福替我打包了衣物舖蓋，還有一些零碎用物，我讓他都先幫我放在田邊小屋裡。」蕭北辰吶吶道：「原想著如果師父師娘不便收留我，我就住到小屋裡，挨過冬天再說……」
「孩子話，哪能這樣？」趙華年搖搖頭柔聲勸慰：「你就住在這裡，師父師娘家就是你的家，讓明禾、青禾現在跟你去小屋裡把那些用物都帶回來，不夠的我再和你師父去幫你張羅點。好孩子，你安心住下，什麼都不用煩惱。」
蕭北辰正為師父的靜默忐忑，但師娘的溫柔關懷又讓他心安不少，於是辭了師父師娘，他就帶著明禾青禾往門外去，趙華年則始終眼神溫和看著三個孩子的背影。
謝苗只坐著啜口茶，嘆息一聲，他很難說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趙華年看著謝苗笑了：「你嘆什麼氣？」
「……我不知道，」謝苗皺起眉頭：「明禾和阿辰好像有點……我說不上來。」
「這一年來阿辰在你身邊讀書做事，我們都看得清楚，阿辰人品不錯，」趙華年笑勸著丈夫：「你有什麼好擔心的？照我說，阿辰和我們明禾一樣，都是好孩子。」
「妳也說了，是孩子。」謝苗臉上現出身為父親的擔憂和糾結：「我們明禾還那麼小，怎麼就……」
趙華年笑道：「孩子當然是孩子，可是不知不覺他們就會長大，只要人品好、心眼好，勤懇有志氣，我們做長輩爹娘的也不用操心太多。」
謝苗當然也知道趙華年說得對，但他看著明禾望向蕭北辰的眼神，內心還是有種難以言喻的惆悵。
「唉，女兒這麼向著他，我這個做爹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又如何？」趙華年握住丈夫的手，溫柔凝睇：「當初我不也是離開了自己爹娘到你身邊來的麼？」
謝苗一震，思憶前塵，又是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忘了吧？當日孟縣謝、趙兩家世仇，有一天我在茶館樓頭，你騎馬從館外經過……」趙華年嘴角現出甜蜜的笑，好像真的又回到了屬於她錦繡華年的歲月：「那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是啊，之後我心裡有妳，妳心裡有我，我們再也分不開了，家中長輩卻沒法接受我們倆在一起，」謝苗的聲音多了幾分感傷：「累得妳為我要離開父母，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
「你為我放棄的又何曾少了？門當戶對的姻緣、人人稱羨的家世前程……」趙華年柔聲道：「我們簪花為聘，天地為媒，就這樣成了親遠走他鄉。」
「華年……」謝苗握住妻子因為生活而逐漸粗糙的雙手，語帶哽咽：「這些年在我身邊苦了妳了。」
「何必這麼說？後來我們有了明禾青禾，有了這一方小小家園，除卻不能在父母跟前盡孝，在你身邊的日子我一天都沒有後悔過。」趙華年溫柔撫上謝苗鬢邊早生的幾莖白髮：「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覺得明禾也會有她的選擇，只要是個好人，會待我們明禾好就行，對吧？」
「我明白了……」謝苗又沉思一回，凝睇著妻子柔聲道：「十多年沒能見到岳父岳母，妳心裡想必牽掛，明禾青禾也都這麼大了，或者找一天，我們帶著明禾青禾陪妳一起回孟縣拜見兩位老人家吧。」
憶苦思甜，趙華年眼中的溫柔更甚，展顏一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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