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蕭北辰醒來就立刻找蕭福傳熱水準備梳洗去見爹爹,卻是過了許久蕭福才端水過來。
「阿福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叫我好等。」蕭北辰接過蕭福遞給他的面巾:「我一會兒就去找爹爹道歉。」
「三少別忙了,老爺一早接到消息,時雲村的水壩又潰堤了,預計採收的麥子損失慘重,咱們糧行在時雲村收的麥子一向不少,只怕也大受影響,所以老爺天不亮就帶著人動身往時雲村看狀況,一來一回也要三、四天工夫才得回來。」
蕭北辰一怔:「三、四天?」
「嗯,」蕭福點點頭:「事情來得突然,大家天不亮就幫著老爺和同行的人打點行囊,送老爺離開才各回本位,廚下熱水一時供應不及,所以才讓三少爺久候的。」
「這不要緊了,爹既然帶人往時雲村去,這幾日糧行的事誰幫忙?」
「糧行的事自然有成掌櫃他們操心,老爺也囑咐大少爺在家養傷,只要二少爺好好跟著成掌櫃做事。」
蕭北辰聞言點點頭沉默不語。
「三少也別多想,左不過三、四日老爺就會回來,就是讓你同窗和謝大姑娘這幾日忙些,我聽村人談起你們山藥種得極好,就等一個多月後順順當當收成起來,大家都說應該可以賺不少錢呢。」
蕭北辰聽了這話笑了:「怎麼阿福你也聽人說到我們田裡的事?」
「青柏村也就五十三戶人家,大夥兒地連著地,屋子連著屋子的,什麼消息都傳得很快。」蕭福趁機又道:「老爺每回聽村裡人這麼說也都開心得很,他還是挺關心你的,只是不愛看到你們兄弟不睦,三少你等老爺回來好好和他說說話,這事就過去了。」
「……阿福你說得對,」蕭北辰深吸一口氣:「我和大哥的事另說,身為人子,讓爹為了這事煩心是我的不對——等爹回來我知道該怎麼做的。」
「可要我替你去和謝大姑娘招呼一聲?」
「就不用了,橫豎解禁足也就是爹回來之後的事而已,」蕭北辰平靜道:「我這幾日會好好在屋裡待著的。」
豈料蕭福才走不久,紅蓮就跑來敲門。
「三少……」她聲音婉轉嬌媚,還帶著點哭音:「你沒人侍候可怎麼好,讓婢子進來替你打點打點吧。」
「紅蓮姐不用掛心,我沒事,只是現在禁足實在不方便讓紅蓮姐進屋,姐姐請回吧。」
「三少竟然狠心至此……」紅蓮哀哀欲泣:「婢子在院裡打掃,心裡總是掛意三少,還是讓我進屋幫忙吧。」
「我這禁足令是爹下的,怎能隨意打破?」蕭北辰心定得很:「如果姐姐是擔心大哥尋事,我想該不至於,大哥的傷只怕得養上五、六日,他不會有心思找妳麻煩的。」
「瞧三少說的,紅蓮怎會只想著自己呢,我是擔心三少……」
「不用多言,姐姐自便就好,屋裡的事阿福會替我料理。」
紅蓮又軟語央求好一會,蕭北辰不為所動,開始還回幾句,後來索性不再和紅蓮答腔,直到管事的何媽到後院找人,喝罵幾句把紅蓮帶走,門口才終於沒了聲音。
門口的動靜才消停不久,屋子後窗處卻又傳來響動,蕭北辰不覺沉了臉,走向後窗一邊道:「紅蓮姐,我說過不用人服侍……」
他一語未完,窗外已有一個輕巧俐落的身影翻進屋內,蕭北辰一看就睜大了眼,目光中滿是狂喜愛戀。
「明禾是妳!」
「怎麼?不是紅蓮姐,你失望了?」明禾嘴裡說得酸溜溜,但眼底分明流洩出笑意。
「怎麼會?」蕭北辰忙忙引著明禾坐到桌邊,又斟上茶水:「我好想妳……你們大家,妳怎麼會過來的?」
「不就是因為擔心你麼?」明禾瞥了他一眼:「就你這麼個連大過年都要去地裡翻肥的,怎可能為了學管帳就撇下農活不管?你又說過你兩個哥哥時不時會進你屋裡亂找,我怎麼想怎麼不對,所以才翻牆進來看看。」
「妳怎麼知道我住這一處?」
「矇的,」明禾哼哼:「我其實躲在你家牆外那棵大樹上一陣了,你家這麼多院子我哪裡知道你住哪個角落,也是運氣好,看到紅蓮姐在這門前哀喊了老半天,我就猜這必是你屋子,不過還是等她走了我才敢跳進來找你。阿福哥說你這幾天都不會到田裡是怎麼回事?」
蕭北辰一嘆,把昨日大門口的衝突一股腦全說給明禾知曉,又嘆口氣:「我現在正被我爹禁足,得等三、四日後他從時雲村回來,才有機會回田裡幹活。」
明禾總算明白來龍去脈,又嗔道:「你也是的,和你大哥那樣的人有什麼好急眼?不管他說什麼都當耳旁風就完了,你之前不也這樣和我說過的麼?」
「昨天我是真忍不了!」蕭北辰想想又來氣:「他說妳……說我朋友的壞話,他怎麼可以!」
明禾當然知道蕭北辰真正的心思還是為了自己,她又不好回應什麼,只是紅了臉。
「世上渾人多著呢,氣不完的,」明禾睨了北辰一眼,也不知是感動好是勸慰好:「你揍他這一頓只是白落得自己手疼,除卻換到一時痛快和這場禁足,又得了什麼好處?還不如不理他,繼續到田裡工作呢——累得我還得專程來看你……」
「妳是專程來看我的?」蕭北辰眼睛發光。
嘖,不小心說溜了嘴,明禾臉漲得更紅,只好哼哼:「專程看你怎麼了?你生辰那日小四他們都能來我不能來?我就專程來看你要賴在家多久,事情都丟給我們忙呢!」
蕭北辰又是高興又是歉咎:「等我爹回來我立刻向他道歉,要我跟我大哥道歉也成,只要解了這禁足,我天天回田裡陪妳……你們。」
他三番四次漏嘴,明禾只能裝沒聽到,自顧自思索一回又道:「等你爹回來你順道問問他這次水壩潰堤,時雲村周邊村子受不受影響,附近的大來村、興合村和同光村都是種山藥有名的,如果他們田地也遭災,年底供不應求,縣城山藥價格必然波動。」
蕭北辰怔住了,他沒料到明禾想得如此深細,一方面又自慚不如明禾用心,便也端正神色,不再心猿意馬:「明白了,等我爹回來我就問他。」
明禾又問:「橫豎你現在就在家裡,紅蓮也已不是你的使喚丫頭,這荷包你要不要拿回去算了,也省得我還得幫你收著。」
「不行,我要妳幫我。」蕭北辰又犯了倔,固執得不行:「我禁足在家也就這幾日,過後還是會回田裡忙,再說若是之後紅蓮或其他人又被指到這屋裡侍候,那我還是不放心,總之東西放妳那兒最好。」
明禾皺起鼻子輕笑:「你只管把東西丟我這,哪天我不還了看你怎麼辦!」
「妳肯要才最好,我甘心送你。」蕭北辰又鼓起勇氣:「小六給我的話本子裡有好幾則附錄,除了簪花為聘,也有荷包傳情……」
明禾咬牙嗔他:「蕭北辰,你愈發輕薄,這是拿我當成什麼人了?」
蕭北辰眼中情感滿溢,被她一問就如洪水決堤:「當然是當成我的……」
「行了你別說了!」明禾捂著耳朵臉紅得像山楂:「我不……我不能聽這些話的!」
「明禾,我知道妳那天說的是正理,高堂尚在,這樣的大事本不可能容我們自主。」
就算明禾捂著耳朵,蕭北辰堅定溫暖的聲音還是一字一句清楚送進她耳裡:「可是我想過了,我心悅妳和父母之命是兩件事,我的心意沒什麼好隱藏的。」
「就、就算是這樣,你也別逮著機會就提啊,」明禾覺得臉紅得要燒起來:「也不管人家好不好意思的!」
「我也不是故意,」蕭北辰眼神一黯:「只是已經一天沒見著妳,我心裡悶得慌,現在突然能見著了,才忍不住說出來。」
明禾最是吃軟不吃硬,雖然也惱他方才說話撩撥,這會見他說得可憐便又心軟下來,再一想,他還得再被禁足三、四日呢,也真是難熬。
便輕道:「好了,我也沒生氣,以後你留心說話就是,我先回去了。」
「這麼快?」蕭北辰嘴角垮下來:「妳不能多留一會?我這兒還有芝麻糖和松子糖……」
「你夠了啊,我又不是青禾,」明禾看他這樣真是好氣又好笑:「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不回去待怎地?還得替你的山藥抓蟲呢。」
「啊,是呢……」蕭北辰倒也歉咎:「這幾日只好多辛苦你們大家,等我解了禁足就馬上回去,妳讓小四他們不用擔心。」
「知道了,我們會幫你看著的。」
明禾說罷已經開始翻窗,看著她俐落踩踏在窗櫺的背影,蕭北辰又忍不住輕喚。
「明禾。」
「嗯?」
「妳明天……明天還能來麼?」
見他小心翼翼又可憐兮兮的模樣,明禾噗哧一笑:「何至於這樣?明天抓完蟲子我再來找你。」
就看到蕭北辰臉上笑容綻放,眼中有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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