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三章風起(三)

風吹過時，送來了那句——竊國者侯。

陳瓘原本含笑的嘴角，緩緩地收了。

他本不屑與這等粗鄙武人計較，但那四個字卻如極細的刺，猛然鑽進心口，扎在他不願觸碰的地方。

天下人私底裡怎麼議論陳氏，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甚至，許多佈局便不乏有他的影子。

大斗借糧、小斗收回，收買的是民心；弒君滅相，再擁立一個聽話的傀儡，攥住的是國柄。

他陳氏在齊國走到今天這個地位，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踩在刀刃上的。

那幾個趙氏雜碎懂個什麼？

但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說，說出來便是弒君謀逆，冒天下之大不韙。

在這表面還尊君守禮的世道，任誰也無法公然支持。

於是他改變了主意，不急著往頓丘與衛軍會合了。

先滅了眼前這幾個口無遮攔的雜碎再說，免得以後隨便什麼人，都敢在他陳氏跟前大放厥詞！

反正，援助衛軍，本也不是他此行的首要目的。

他令全軍加速壓了上去。

此番來援，只帶了兩千步卒及半百騎哨斥候。人數雖不多，但勝在久戍齊衛邊地，熟悉這片清水以東的地形。

他很清楚北邊有著什麼。

那片蘆葦蕩，看似綿延無盡，實則愈往北地勢愈低，最後沒入一片方圓十余里的死澤，古稱堙夢大澤，連邊地野戶也不敢隨意靠近。

這群不長眼的趙卒，便同他們的叫囂一般不長眼。殊不知他們每往北跑一步路，便是離死亡更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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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為尖，結鋒矢陣，往西面突圍！」

張熙舉起刀，斷然喝令。

齊軍人數眾多，分兵三面包抄，如同以往圍獵。

只是今日，他們是被驅趕的那一方。

五百人背澤一戰，雖有視死如歸的氣魄，但並不代表他們想雙手奉上自己的頭顱。

敵眾我寡，抓緊時機全力突破一路，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張熙率先衝了出去，五百銳卒結成一柄箭頭，直奔齊軍左翼。

「找死。」

左翼前鋒心中冷笑，長矛對環刀，這群趙卒衝過來就是往矛尖上送。

「殺！」舉起長矛，就要給對方致命一擊。

但還沒等他們矛尖刺出，眼前一陣飛濺，緊接著雙眼劇痛，登時流出淚來。

「砍翻他們！」

張熙大吼，掃起泥巴水的戰靴一落地，手中長刀就從敵人腋下的護甲縫切入，自左下往斜上撩了出去，瞬間帶起一串串血珠。

他的刀是用趙脩自草原帶回的星星鐵重新鍛造的，硬度更甚青銅，能打的又長又薄。此時飲了人血，刃口泛起一層殷紅。

什麼將帶什麼兵，趙氏銳卒紛紛抓起地下泥濘，一個勁兒就往敵人臉上砸。

齊軍沒料到對方的下三濫手段，一時間前列被砍得七零八落，倒地的士卒擋住了自家後排的攻路，張熙趁勢突進，領著銳卒往缺口裡鑿了進去。

雙方近身搏殺，齊軍的長矛便成了累贅，兩丈長的桿身在亂陣裡根本施展不開。

有人倉促間掉轉矛尾來戮，有人乾脆棄了長矛，轉而去摸腰間短兵，但手才碰到劍柄，趙氏銳卒的環刀已經劈了下來。

張熙持刀衝殺，迎面一個齊卒舉盾格擋，他一刀砍在盾面上，蒙了皮的木盾從中裂開，那人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便被他一刀抹了喉嚨。

他踏過屍體繼續前進，左邊冒出一桿矛尖，他側身讓過，反手一刀剁下，長桿應聲而斷，緊接著一腳踹開那失了兵器的齊卒，手中的刀已撩往右側敵人的腰胯。

不用多久他的手就滑膩的握不住刀，趁著空檔，他扯下裹臂的麻布，纏繞在掌心，咬著布條在嘴間扯緊，呸出一口血沫星子。

殺，再殺！

某一瞬間，張熙覺得自己就要殺穿出去，卻又有新的齊軍湧了過來。他再劈開，往前推進，敵人空了一瞬，又再度合攏，怎麼也劈砍不完。

而後陳瓘帶領的中軍像堵移動的牆壓了過來，幾百桿長矛架成了矛林，矛尖從背後刺入了最外圍的銳卒。

齊軍收了口，他們被徹底堵死在這。

張熙的刀還在揮動。

他滿身是血，周身也是血淋淋的霧氣，連吸吐間都帶著血腥的氣味。

腳底下的爛泥不知何時也成了暗紅色，像是這片澤地本身正在淌著血。

蘆草燒剩的灰燼還在空中飄，沾了血霧，落在他臉上、身上，落在倒地的人上。斷了肢臂的掙扎著起身，死去的一動也不動，但他們同樣地在往泥裡陷，很慢很慢，混著血的泥漿漫過他們，像是大地張開了口，一個一個往下嚥。

他忽然覺得這片死澤是活的。

它不在乎誰是趙人，誰是齊人，它只是飢渴。

絞殺還在持續。五百銳卒，此刻站著的不到一半，全憑不認命的狠勁在支撐。

張熙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那股黏稠血霧都附著在咽喉，他想要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他神智愈來愈迷茫，快要崩潰之際——

遠方傳來了一陣角聲。

「嗚嗚——嗚嗚——嗚嗚——」

是趙氏的號角聲！

角聲低沉綿遠，像是有人穿越了血霧，探進那片殷紅深處，硬生生將這群瀕死的戰士拽了出來。

張熙的眼睛瞬間亮了，他扯開嗓子嘶吼：「宗主來了！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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