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四章風起(四)

「轟——！」三百騎隊如風奔至，直直衝向了齊軍的側翼。

趙脩單手持矛，矛尖斜點，藉著馬勢劃過齊卒的脖頸，鮮血噴濺，去勢卻是不減。他手腕翻動，兵鋒已指向下一人。

身後親騎緊隨主帥衝鋒，手起刀落，瞬間將齊軍外圍像剖瓜般撥了開來。

趙氏步卒順著這道切口殺進亂陣，將齊卒砍得東倒西歪，迅速往前推進。

這下突變陡起，齊中軍方向傳來急促的號角聲，令全軍向陳瓘靠攏。

衝出齊翼，趙脩帶了把韁繩，墨星斜斜兜出半弧，速度緩了下來；親騎順勢在他身後集結，準備再向齊軍發動攻擊。

他在馬上已遙遙望見張熙，百來銳卒尚在重圍之中，遂毫不猶豫下令，「接應張衛正。」

三百輕騎撥轉馬頭，朝北面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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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排山倒海的壓力，頓時稍減。

張熙等人低迷的士氣，也瞬間振起，將那些退得不夠快，還想多殺幾人積攅戰功的齊卒斬於刀下，奮力往趙脩方向殺去會合。

一隊齊卒撤退不及，見無路可走，索性紅著眼回過頭跟張熙拼命。

人說也奇怪，絕境時放手一搏死不足惜，招招都是狠勁；現在盼來了活路，反倒縮了手腳。

張熙一則惜命，二則殺脫了力，動作緩了一下，便被人用長矛在肩頭刺出一個窟窿。

他忍痛轉身，手中長刀揮向齊卒腹部，還來不及收刀，另一道矛尖已經逼近了胸口。

「鏗！」

一桿烏鐵長矛挾著凌厲風勢從旁斜挑而出，硬生生將那齊卒的矛頭盪開。

隨後而至的騎手，石錘轟出，將齊卒的頭砸了個腦漿迸裂，鮮血噴了張熙滿臉。

張熙一手抹去臉上血污，看著策馬殺至的趙脩和戬，終於咧嘴笑了開來，長刀拄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趙氏騎隊將張熙等銳卒附近剩餘的齊軍掃蕩完畢，亦吹響短促的號角聲。

突進的趙卒不再追殺，迅速原地列陣，騎隊也在陣列右翼收攏，趙脩及其親衛策馬至陣前，目光落到了對面。

陳瓘所領的齊軍，亦在百步之外列陣而立，與趙氏兩軍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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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騎陳瓘派出的使者，奔至趙氏陣前數丈外，翻身下馬向趙脩行了禮，隨後朗聲道：「監軍有請趙卿陣前一敘。」

趙脩望了望正自撫鬚、一副安然作派的陳瓘，收回視線落到來使身上，微微一笑，「請來使回覆監軍，趙脩自當恭候。但若監軍想故技重施，趙氏可不會再上當了。」

他沒忘記當年陳瓘在趙伯魯陣前露的那一手，借單挑之名，行突襲之實。不過今日，雙方皆步兵列陣，自己兵騎齊備，倒是陳瓘要忌他三分。

使者回去覆命，過沒多久，陳瓘便帶著三名親隨，策馬緩緩行出。趙脩見狀，也帶著戬及兩名親衛迎了上去，雙方在兩陣之間勒住了馬。

陳瓘含笑拱手，眼角浮出了幾道細紋，「趙卿方才那一陣衝殺，當真凌厲。今日一見，更甚從前。」

他輕描淡寫地像是雙方在排兵佈陣切磋，而非刀兵無眼地死傷了上百人。

趙脩也回了一禮，不動聲色道：「監軍過譽了，若非監軍先以兵刃招呼我趙氏士卒，脩斷然不會打擾了監軍。」

陳瓘哈哈一笑，「趙卿幽默，老夫便不拐彎抹角了。正如趙卿所見，老夫本欲秘密西行，若能打趙卿一個措手不及，方顯我齊衛之盟威。今日既然已交過手，勝負未分，要就此罷手，還是再來殊死一戰，老夫都奉陪趙卿。」

好一個陳瓘，依舊伶牙俐齒，偷襲也能說的如此光明正大。

趙脩目光閃爍，揣度著陳瓘說詞真偽。看齊軍陣容，約莫兩千人上下，並不比己方多出多少；既然自百里之遙趕來，總不可能只為了演握手言和這齣吧？

可看陳瓘樣子並不想將戰事擴大，究竟為何？

正自思量間，一直留意著陳瓘神情的趙脩，忽見他目光越過了自己。那張始終帶著笑意的面容，極短暫地閃過一絲意外，隨後，嘴角又揚起莫測高深的弧度。

趙脩心裡陡然一沉。

回頭望去——

遠邊西南方向，東渡口的位置，一道火光熊熊燃起。

浮橋起火了！

頃刻間，趙脩心中閃過無數念頭，不知這把火是誰點的？但當務之急，便是迅速果決地處理掉眼前的麻煩。

趙脩緩緩轉首，目光漸冷，正要下令。

陳瓘卻先一步雙手離了韁繩，微微抬起笑道：「趙卿且慢，老夫真無惡意。況且……」他的目光又是一眺，嘴邊笑意更濃，「看來有人比老夫更想找趙卿麻煩呢。」

在這電光火石間，陳瓘心中也千迴百轉，遠方浮橋的那道火，看來是晉國人自己燒的。

據他所知，衛軍守將沒那個膽識，再說趙脩身邊僅千百來人，可見大部隊是留在了清水西岸。

而能這樣狂妄狠毒地燒了趙脩退路的，放眼晉國，可只有一人。

於是他立刻轉了念頭，他本就無意與趙脩正面拼個魚死網破，現在趙脩多了這層顧忌，只要自己主動撤去，這狼崽子肯定不會追擊自己。

讓這頭狼回去，跟晉國那位鬥個你死我活，才最符合齊國利益。

於是，陳瓘也不待趙脩做何回應，施施然撥轉馬頭，行出數步後，一陣澤原上的風將陳瓘聲音徐徐送來：「回去吧！真正的戰場未必在這兒。」

待陳瓘及其親隨回陣，發號施令，齊軍從容退去，竟是篤定趙脩不會追擊他似的。

望著陳瓘離去的背影，趙脩下頷愈收愈緊，握著韁繩的手不禁青筋微突，反覆咀嚼著他的那句話——

靜默了半晌，才令全軍繞往上游遠路，回去探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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