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七章陳佑安》— 當正義開始傾斜

午後的空氣悶熱而沉重，低垂的雲層讓整座城市像是被壓在一口巨大的棺材裡，連風吹過的聲音都帶著窒息感。

陳佑安站在公寓門前，手裡緊握著那張洪大哥給的皺皺巴巴紙條。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地址，再次確認門牌號碼，然後抬頭望向這棟陳舊的建築。

牆壁斑駁剝落，原本雪白的油漆早已泛黃，暴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樓道入口的鐵門搖搖欲墜，門鎖明顯壞了。

為什麼死的是他，不是你？

洪大哥說過的這句話像是鐵錘，又一次狠狠地砸在陳佑安的胸口。

為什麼是俊杰？為什麼死不是他？

如果他有確定手銬是否鎖好，如果他再謹慎一點。

俊杰是不是不會死呢？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他無法回到那天，無法改變結果。

洪大哥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

如果簡郁珊沒有發現，你是不是會一直瞞著我們？

陳佑安很清楚原因，他什麼都不說，不是因為他想隱瞞，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敢說出口。

他怕。

他怕自己承認錯誤的那一刻，他的世界會徹底崩潰。

因此對不起這三個字，在他喉嚨裡堵了很多年，無論他怎麼試著吐出來，都變成了沈默。

俊杰死了，讓洪大哥夫婦倆痛不欲生，這個家破碎了，而他卻還活著。

這是錯的。

他活著，就是錯的。

但就是因為他還活著，他必須做些什麼事。

陳佑安深吸一口氣，他該去處理簡郁珊的事情了。

他得看看，這個滿口謊言的女孩，究竟在隱藏什麼。

畢竟有些人撒謊，是因為害怕承擔後果，而有些人撒謊，是因為真相比謊言更加殘酷。

陳佑安推開那扇鐵門，踏入了樓道內。

樓梯間昏暗潮濕，空氣裡瀰漫著發霉的氣息，混雜著油煙、垃圾腐敗的味道。

牆壁更是薄得像張紙，陳佑安能四面八方傳來周圍房內的聲音。

嬰兒刺耳的哭聲，某戶人家的電視機的聲音被開到最大，以及樓上傳來劇烈的爭吵聲，都不受控制地傳了過來。

陳佑安試圖忽略著那些聲音，來到洪大哥給的地址家門前，他看了眼門牌，確認這裡就是簡郁珊的家。

他看向門前積著一疊發黃的報紙，最底下的紙頁已經被潮氣浸濕，邊緣捲曲。

陳佑安蹲下來，翻起最底下的一張報紙，快速掃過日期。

陳佑安發現這些報紙至少堆了超過兩個星期，沒有任何人來取。

他站起身，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這次更用力些，聲音在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仍然沒有人回應。

陳佑安往前傾身，想要透過門上的霧玻璃往裡窺探，然而裡頭黑漆漆的，沒有光線，沒有動靜。

陳佑安心裡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他伸手握住門把，試著轉動，但門把卻絲毫不動。

門鎖著。

陳佑安不想放棄。

他抬手再度敲門：「裡面有人嗎？簡郁珊在家嗎？」

門內依舊一片沉寂，沒有腳步聲，沒有東西被移動的聲音。

陳佑安的視線落在那疊沒人取走的報紙，心裡的不安感越發強烈。

簡郁珊的謊言已經被確認過了。

監視器的畫面清楚顯示，根本沒有人霸凌她，沒有人對她做什麼。簡郁珊說自己因為被欺負才偷東西，可實際上，她只是進了店裡，偷走了那架望遠鏡，過程完全沒有猶豫，像是早就鎖定好了目標。

而他現在站在簡郁珊家門口前，卻發現這個地方像是被遺棄了很久。

到底這個女孩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到底在逃避什麼？

陳佑安眉頭皺起，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但就在這時，門裡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拖過地面，或者某人正慢慢靠近門口。

陳佑安側過頭，試圖從門上的霧玻璃窺視，但屋內一片黑暗，看不清任何動靜。

然而就門的另一邊，在陳佑安無法看見的地方，一雙眼睛正透過貓眼，緊緊地盯著他。

那是一個眼底正閃爍著愉悅的神秘男子，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是在欣賞精心設計的戲劇，他低聲笑道：「哎呀呀，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警察先生。」

陳佑安聽見門後似乎傳來模糊不清的呢喃聲。

他再次舉起手，重重地敲門。「你好，有人在嗎？我是來找簡郁珊的。」

門內依舊沒有回應，但他確信剛剛聽到的聲音不只是錯覺。

神秘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伸手摀住自己的臉，身體微微顫抖著，像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

他死命地掩住嘴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上天啊，為什麼我的運氣總是這麼的好呢？」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門板，彷彿門的另一側站著的不是警察，而是一個讓他滿心期待的獵物。

然後他輕輕地後退，越過散落在地上的網購箱。

他來到牆角，那裡擺著一把布滿灰塵的木吉他，琴弦早已斷裂，看起來已經許久沒有人碰過了。

他伸手進入吉他內，指尖觸及一個被藏在裡面的物品一本筆記本。

他輕輕抽出那本筆記本，翻開了一頁，眼神閃著興奮的光芒。

「太遲了，警察先生，為什麼你要等事情都結束了才來呢？」

他緩緩地闔上筆記本，然後摟在懷裡，像是在擁抱一件珍貴的戰利品。

「現在你什麼也找不到了。」

說完，他再次壓抑不住地大笑起來。

陳佑安明顯聽見門後隱約傳來一陣奇怪的笑聲。

他再次敲門，用更加有力的聲音說道：「你好，有人在嗎？」

但門後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彷彿剛剛的聲音從未存在過。

他的直覺告訴他，裡面有人。

然而陳佑安還沒來得及進一步行動，一陣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

陳佑安轉過頭看到一名年約六十歲的婦人正從樓上走下來，眼神警戒地打量著他，顯然對他的出現感到不悅。

「你是誰？有什麼事？」婦人的語氣裡帶著不信任，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在樓梯口沒有再靠近。

陳佑安收回視線，壓下心中的疑惑，轉而露出一個禮貌性的笑容。

「妳好，我是來找簡郁珊或她的家長，請問有人在家嗎？」

婦人的表情沒有放鬆，眉毛微微皺起，語氣依舊嚴厲：「你是記者吧？別騙人了，沒人在家，不會接受訪問的。」

這句話讓陳佑安微微一怔。

記者？

簡郁珊家最近有上過新聞報導？

陳佑安很快壓下疑惑，試探性地問，「她們家怎麼了嗎？」

婦人冷哼一聲，「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跟你說啦，記者的工作不好做我知道，但你也不能把我們的話都弄掉，只寫你們想寫的。」

陳佑安從口袋裡拿出警察服務證，「不，我是警察，有件事想找簡郁珊或她的家長談談。」

婦人愣了一下，然後眯起眼睛，懷疑地盯著他手中的證件，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接著突然高興地笑了起來。

「你是警察啊！怎麼不早說？太好了，你在這等我一下！」

說完，婦人立刻轉身往樓上跑，腳步比剛剛還要急促，像是急著去拿什麼東西。

陳佑安望著婦人的背影，目光隨即掃向四周，確保沒有人注意後，他悄悄地伸手取出門縫中夾著的廣告單和信封，快速翻閱起來。

廣告單幾乎全是借貸資訊，有各種二胎房貸、車貸和銀行貸款、其中還有一些會員購物廣告，以及廉價促銷的宣傳單。

信封則是各種銀行的帳單通知，裡面寫滿了巨額的金額與逾期的繳款期限。陳佑安輕輕嘆了口氣，將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警察先生，你看，你看，那記者怎麼能這樣亂寫呢？」婦人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人還沒現身，話已經搶先一步飄了下來。

陳佑安抬頭，只見婦人手裡揮舞著一張紙，快步朝他走來。

「美娟哪有那麼壞？我一直說是因為她先生心臟不好，可報紙上根本沒寫！」婦人語氣憤憤，將手裡的紙遞給陳佑安。

陳佑安接過紙條，這才發現那是婦人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標題以誇張的大字印著。

《強迫性購物症逼先生走上絕路？家庭主婦狠心殺人詐領保險金？》

陳佑安皺起眉，視線繼續向下掃過文章內容。

日前，某公寓內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死亡案件。男子簡承恩（45歲）被發現倒臥在自家公寓的樓梯間，頭部有外傷，並且警方趕到時已無生命跡象。

文章繼續用煽動性的語氣描述案發經過。

據鄰居透露，這對夫妻生前爭吵不斷，妻子更是沉迷購物，經常囤積大量不必要的昂貴商品，導致家中經濟狀況每況愈下。死者生前疑似承受極大壓力，曾在酒後與妻子爆發激烈口角，甚至有傳言稱，案發前一晚，兩人曾經在屋內發生過激烈的爭執，聲音大到驚動了鄰居。

最令人震驚的是，死者的妻子美娟在丈夫身亡後，竟在家中服用了大量藥物，疑似試圖輕生，所幸家人及時發現，緊急送醫進行洗胃，目前正在醫院觀察中。警方尚未透露她的供詞，但這一舉動，無疑讓整起案件更加撲朔迷離。然而更有消息指出，死者擁有巨額人壽保險，受益人正是其妻子！這起案件，究竟是一起家庭悲劇，還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

「這是地方新聞？」陳佑安看完報紙後問道。

婦人點點頭。「是啊，警察先生你說說看，這記者的良心是不是給狗吃了？美娟的先生本來就有心臟病，又運氣不好心臟病病發倒在樓梯間，發生這種不幸的事，也難怪美娟想要自殺，可偏偏記者要寫得那麼難聽！」

「妳怎麼知道的？」

陳佑安看婦人顯得有些困惑，沒有回答，於是他補充道，「我是說，美娟先生的心臟病。」

婦人恍然大悟，趕緊解釋，「好像是心律不整吧，美娟跟我說過幾次，她先生的心臟先天不好，一直有在吃藥。」

陳佑安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原子筆，準備將收集的資訊寫下。

「他先生叫什麼名字？」他問。

「承恩，簡承恩。」婦人回答。

陳佑安記下這個名字，並寫在筆記本上。

「那美娟現在在哪？」他繼續問。「還有她女兒簡郁珊呢？」

「發生這種恐怖的事情後，郁珊是暫時給外公外婆照顧。」

「妳多久沒見過簡郁珊了？」

婦人看了眼地上那堆舊報紙，思索片刻後說：「至少兩個禮拜了吧，自從先生死掉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那妳知道簡郁珊外公外婆的名字、電話，或住在哪嗎？」

婦人搖了搖頭，但眼神閃爍，似乎有話想說卻沒說出口。

「妳有什麼疑問嗎？」

婦人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這種事騙不了人的，對吧？心臟病的事，你是警察，只要問醫生，就能確認了，對吧？」

「是的。」陳佑安點頭，語氣肯定。「法醫會檢查病歷，也會確認死因。」

婦人鬆了口氣，皺紋稍稍舒展，露出安心的笑容。「是嗎？那就好。」她喃喃地說，像是對自己確認，又像是在尋求最後的安慰。

然而這短暫的放鬆只維持了一瞬間，婦人的神情仍然透著糾結，她嘴唇微微開合，卻又猶豫著該不該繼續。

陳佑安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給予她開口的勇氣。

婦人捏了捏自己乾癟的手指，終於開口，「美娟人真的很好。」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但同時又像是在為美娟辯護，「警察先生，你看看這裡的環境，如果不是我們這些早就住下來的老人，或者那些沒錢的人，誰會住這裡呢？」

「但美娟不一樣，她會幫我拿重物，會分給我多的菜和肉，有時候還會帶她的女兒來陪我聊天。」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婦人的眼眶逐漸泛紅。

「我自己要照顧生病的先生，幾乎沒辦法出門，孩子也不常回來，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她。」

婦人抬起頭，眼神堅定，直視著陳佑安，「美娟絕對不會殺人，她是那麼善良。」

然而這份堅定維持不到幾秒，婦人臉上的表情便開始崩潰，眼淚滑過她深深的皺紋。

「雖然她是花了很多錢買很多東西，但那不是她的錯啊！」

陳佑安沉默地望著婦人，終於明白她為何要說這麼多話。

婦人在掙扎、在懷疑，害怕自己相信的人其實是報紙裡寫的那種人，她害怕自己所認識的美娟，會不會真的變成了她無法接受的模樣。

「其實之前的美娟是很節省的，但在她發現先生外遇之後，就變了。她躲在家裡不肯出門，開始買很多奇怪的東西，她先生罵她，她就把自己鎖在廁所，每晚我都能聽見他們的爭吵聲，還有撞擊門的聲音。」

婦人的話像是一道無形的重量，壓在陳佑安的心上。

看來簡郁珊家的事情原本他預想的還要複雜許多。

終於婦人再也忍不住，她低下頭肩膀，壓抑不住地抽泣起來。

「但殺人是不一樣的啊，殺人是要償命的啊，為什麼記者要那麼寫？」

陳佑安沉默了一會，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婦人的肩膀很瘦削，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謝謝妳關心美娟。」陳佑安語氣輕柔，「如果她們母女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婦人緩緩抬起頭，眼中還掛著淚痕，但嘴角微微揚起，透出一抹破碎的笑容。

「是啊，等她們回來，我一定要煮一頓好吃的，讓她們好好休息。」她的語氣充滿期待，像是在說服自己，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然而婦人的笑容忽然僵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表情有些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陳佑安察覺她的遲疑。

婦人沉默了一會，像是在衡量該不該說，「我一直很擔心美娟，所以我一有空就打給警察，想知道調查得怎麼樣了，可是他們都不願意說，一個字都不肯透露。」」

婦人嘆了口氣，眼裡閃過一抹無奈，「前天我終於有空，想說乾脆親自去派出所問問，一開始那些警察還是不願意理我，說這是案情保密，不能隨便透露。可有個年輕的警察先生，他看我一直不肯走，覺得我很煩，最後還是告訴了我一些消息。」

說到這裡，婦人停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像是怕有人偷聽似的，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他還特別交代我，叫我千萬別跟其他人說……」

陳佑安眉頭微蹙，這不是正常的程序，警方怎麼能這樣隨意走漏消息？他心裡對那名年輕警察的態度感到有些不滿，但他沒有打斷婦人，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婦人又往前靠近了一些，「法醫去殯儀館遺體解剖的那天，他也有去，他親耳聽見法醫確認，簡承恩的死因是心律不整的自然死亡。」

說完這句話，婦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佑安，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或者是在期待一個解釋。

過了一會，她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警察先生，美娟沒有殺人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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