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一章黃攸秀》— 當信任開始崩塌

支撐我們社會的是無數的信任，我們相信法律，相信法律會帶來公平與正義，會保護我們。

我們相信身邊的親人，他們不會危害我們，我們才能在夜裡安睡。

但如果這些信任被人打破，被摔在地上肆意踐踏，我們又該相信什麼呢？如果法律只保護有權有錢的人，那我們又何須遵守？

如果連我們所愛的親人都會傷害我們的信任與身體，那當我們走在路上，遇見無數的陌生人時，我們又要怎麼相信這些陌生人不會拿刀傷害我們？

摧毀信念是可怕的，是毀壞一切的。

但更可怕的是為什麼有人會以摧毀人的信念為樂，以看人痛苦為樂。

如果我已經知道了結果，我還會在那時說出真相嗎？

我還會堅守我的信念嗎？即使被捲入那惡人的身邊，看著他踐踏人們的慈悲與信任。

我想我不會的，我只想逃得遠遠，永遠不必看著那惡魔不帶任何些許歉意、難過和傷心，享受著別人痛徹心扉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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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黃攸秀

黃攸秀穿著輕便的T恤和牛仔褲，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表情的墨鏡，手裡拎著一袋肉乾和一張摺得有些皺巴巴的紙條。

她一邊走，一邊穿梭在永和狹窄的小巷上，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小巷兩旁的水泥牆上爬滿了青苔，地面還有些坑坑窪窪，路邊堆放著一些破舊的腳踏車和盆栽，偶爾有路過的機車發出刺耳的聲音。

雖然是美春姐的拜託，黃攸秀還是覺得有些麻煩。

她又不是偵探，還是什麼法醫，沒有辦法每個人死掉之後，她都能準確地判斷出死因。

黃攸秀試圖這樣跟美春姐解釋，但美春姐仍堅持要她過去看看。

根據美春姐的說法，這次的事有些詭異。

美春姐家附近的鄰居們都在流傳，說劉家阿嬤的死亡時間點很奇怪，明明之前還見到劉家大兒子經常推著輪椅帶阿嬤出來曬太陽。

但還算健康的阿嬤卻突然死掉，而且劉家大兒子還不舉辦告別式，直接將阿嬤入殮封棺。

現在更是有人繪聲繪影地說，在公用走廊間，看見一個老婦人縮在牆角流淚，說她死的不甘心。

見美春姐如此堅持，黃攸秀只能嘆了口氣。

畢竟美春姐過往也幫過自己很多忙，有時還會幫她照看母親，因此美春姊的請託，無論如何她都無法拒絕。

為了這件事，黃攸秀還特地跟自己工作的餐廳請假。

面對囉囉嗦嗦的店長，她說家裡有親人去世，她必須請假一天，即便如此她仍然免不了要聽店長碎唸個沒完。

黃攸秀總感覺店長的聲音很像是電風扇壞掉時的嗡嗡聲，單調又煩人。

他總是能把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複雜化，用不斷的指責和抱怨讓人筋疲力盡。

有時黃攸秀會忍不住想，他會不會連她的呼吸都能挑出問題來？

該換工作了。

這個念頭再次在她腦中浮現。

黃攸秀從來不喜歡待在一個地方太久，對她而言，換工作就像換空氣，總能給她片刻的喘息。

就在這時黃攸秀終於到了美春姐告訴她的老舊公寓。

黃攸秀沒多猶豫，直接走了進去，一進去後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整個樓梯間昏暗又骯髒，牆角積著不知多久沒清理的灰塵。

黃攸秀攀著鏽跡斑斑的扶手，慢慢爬上二樓，太陽的炙熱透過裂縫照進來，令她額頭滿是汗珠。

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比她預計的晚了整整半個小時。

她皺起眉頭，臉上透出一絲不耐。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接這差事了。她心裡嘀咕著，但腳步還是向前邁去。

終於黃攸秀來到目標門牌前，她再次低頭確認手中的紙條。

然而太陽眼鏡讓她的視線變得昏暗，她無奈地取下眼鏡，抬頭時卻被直射的陽光刺得微微眯起眼。

她皺了皺眉，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直到眼睛逐漸適應了亮度。

再次確認紙條上的地址與門牌號一致後，黃攸秀按下電鈴，順手將太陽眼鏡重新戴回。

「等一下，馬上來！」門內傳來急促的聲音。

隨著聲音，房內水龍頭的沖水聲響起，還伴隨著快步移動的腳步聲，以及四周鄰居房間內若隱若現的低語聲。

那些聲音不大，但彷彿刻意鑽進耳朵似的清晰，讓黃攸秀感到一陣煩躁。她試圖分散注意力，低頭看向房外的鞋子，希望擺脫那些不請自來的噪音。

門外的鞋子擺放得整齊，但其中幾雙鞋卻顯得格格不入。

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看起來像是剛買的新鞋，而旁邊則是一雙骯髒破舊的粉色運動鞋，鞋底已經磨損得變了形，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小破洞。

黃攸秀看著那雙破洞的運動鞋，心裡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不適。她忍不住想，這雙鞋的主人會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什麼鞋子都壞成這樣了還不換新？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門突然打開了，打斷了她的猜測。

一名普通卻略顯憔悴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她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黃攸秀愣了一下，馬上察覺這女人果然是美春姐的妹妹，她們笑起來時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不好意思，麻煩妳跑一趟了。」婦女略帶歉意地說，一邊擺出一副熱情的模樣，「這裡會不會不好找？早跟我家那老頭說過了，房子別買在這種地方，就是不聽。」

「佩珊姐好，路是有稍微找了一下。」黃攸秀帶著一點客套的笑容，依照美春姐之前的介紹，禮貌地稱呼中年婦女的名字。

話是這麼說，但黃攸秀心裡清楚，她在那些狹窄的小巷裡迷了整整三十分鐘。

在永和每條巷子看起來都差不多，而旁邊的路牌要不是模糊不清，就是乾脆沒有。

她甚至不只一次希望，自己的手機能連上無線網路來定位，但這種奢侈的想法對她來說根本只是妄想。

畢竟錢這種東西，似乎從來與她無緣。

佩珊姐顯然沒察覺到她的狼狽，一把搶過黃攸秀手中的肉乾。「好好好，等一下再麻煩妳，先進來吧，走路小聲點，不然樓下會抱怨。」

黃攸秀聽著這話，忍不住心想，果然住在老舊公寓裡總少不了這種困擾。

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拖椅子的聲音，甚至狗指甲刮過地板的聲音，對某些人來說簡直是酷刑。

她也能理解那種痛苦，畢竟她自己就有過類似的經歷。

只不過她從來沒跑去樓上抱怨，反而是用兩張乾燥的衛生紙揉成耳塞，試圖阻擋那些惱人的聲響，然而效果極差，那些噪音依然讓她十分惱火。

但她對聲音的敏銳，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黃攸秀站在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隨即開口。

「妳家的水沒有關好。」

佩珊姐一愣，側耳傾聽了一下，似乎真的聽到了隱約的水聲。「糟糕！」她驚呼一聲，急匆匆地快步跑回屋裡。

黃攸秀看著佩珊姐離開的背影，這才換上對方遞來的室內拖鞋，準備關上門。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門邊的那雙破舊的粉紅色運動鞋上。

她頓了頓，忍不住走了出去，將那雙被隨意丟放的運動鞋擺正。

做完這件事後，她輕輕關上門，深吸了一口氣，踏進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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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悠秀還沒走進客廳時，一個粗獷且帶著幾分怒氣的聲音便從客廳傳了出來。

「我說大頭阿，你看是要去把他們嚇一嚇，還要怎麼樣，總之要狠狠地教訓他們。」

黃攸秀有些好奇談話內容，因此當她走進客廳時，她忍不住偷看觀察裡面的狀況。

黃攸秀首先注意到泡茶桌上擺著幾杯尚有餘溫的茶，冒著微微的白霧，旁邊坐著三個看起來背景完全不同的人。

其中之一是年約三十歲的男性，他看起來面容冷靜，穿著合身的深色襯衫，袖口規矩地扣好，讓人感覺整潔而嚴謹。

黃攸秀猜他應該就是門口那黑皮鞋的主人。

而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中年男子，約莫六十歲，穿著一件Polo衫。

黃攸秀看那中年男子一臉焦急憤慨，這應該就是佩珊姐的先生，國富里的里長洪天賜。

就是這里長請託美春姐，找她過來幫忙處理劉家的事情。

然而其中最吸引她注意的，卻是靠牆坐著的第三個人，黃攸秀看見一個像是國中的女生把身體縮在椅子裡，頭低垂著。

女孩額前的頭髮凌亂，顯得油膩不堪，似乎已經好幾天沒有清洗，同時她的衣服也皺巴巴的，袖口處還沾著幾塊乾涸的泥漬。

黃悠秀不禁多看了國中女生幾眼，卻無法看到她的臉，只能從國中女孩微微顫抖的肩膀中感受到她的不安。

黃悠秀慢慢走過客廳，經過那名國中女孩身旁時，女孩的肩膀忽然僵硬了一下，像是感覺到有人靠近。

接著女孩猛然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清秀輪廓卻髒污不堪的臉。女孩的目光在與黃悠秀對上時閃過一絲驚慌，隨即像觸電般地低下頭，避開了對視。

黃悠秀愣了一下，還來不及看清女孩的眼神，女孩便垂下頭去，用雙手攥緊了自己的衣角，指尖泛白，似乎在努力隱藏自己的情緒。

黃攸秀走入廚房，而佩珊姐正將廚房的水龍頭關緊。

「不好意思，麻煩妳把肉干拿過來。」

說完，佩珊姐走到桌前，把袋子裡的肉干拿了出來，分成三分。

但客廳那響亮的衣服窸窣，還是讓黃攸秀分了心，她轉頭看向國中女生，國中女生正不安地捲著手，身體微微晃動，目光不停地飄向門口，彷彿下一秒就會突然起身，往門口急衝而去。

「簡郁珊。」

過於專心的黃攸秀被嚇了一跳，她急忙回過頭。

「她叫簡郁珊。」走到旁邊的佩珊姐，又再說了一次。

「她惹麻煩了嗎？」黃攸秀問。

「在巷子裡的柑仔店偷東西被人抓到，也算那黃大嘴好心，不想為難小孩，就送到我們這。」

「是嗎？她偷了什麼？怎麼會被人抓到？」

佩珊姐指著泡茶桌上的雙筒望遠鏡。

黃攸秀皺起眉頭。

「望遠鏡？……她要那東西做什麼？」

似乎聽見了黃攸秀的聲音，簡郁珊突然看向廚房和黃攸秀對視，又急忙回過頭。

「天知道，現在的小孩不都是拿著智慧型手機跑來跑去嗎？也許那手機能用上望遠鏡。」

「……是嗎？」黃攸秀看著那個極度不安的女孩，試圖想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國中生會去偷望遠鏡呢？

黃攸秀想到了一種答案，霸凌。因為霸凌，逼迫同學去偷不要的東西，當作一種試膽活動。

而里長洪天賜的大嗓門，證明了黃攸秀的猜測方向正確。

「他們根本是無恥的霸凌，仗著自己大了幾歲，就挑弱小的妹妹欺負，共人拆食落腹。」

洪天賜大聲地對著那冷靜的男性說話，於是黃攸秀指了下他，並問了佩珊姐他的名字。

「陳佑安。」佩珊姐回答說道，但她不打算停止，繼續抱怨。「跟那死老頭說先讓妹妹去洗澡休息，看她那緊張的樣子，要他等一下再問她問題，他就是不聽，急著要找到那些欺負她的人。」

黃攸秀注意到簡郁珊的褲子和襪子，都有些破洞。

她看著簡郁珊的身後，忍不住欽佩地說道。

「真是勇敢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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