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楔子》— 當黑暗輕聲細語

為什麼呢？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呢？劉志豪怎麼想都想不通。

他年輕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做什麼大事，也沒想過要當去什麼狗屁律師，或是醫師這種聽起來很光鮮的行業。

他一直是個普通人，只求能夠普通地上班，穩穩當當地過日子。

可現在他卻站在這裡，即將做出無法被原諒的事情。

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當他回頭看著那些過往發生的事情，他卻只覺得一片模糊，好像自己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推著走，而不是他的選擇。

怎麼會搞成這樣？

他嘆了口氣，抬頭望向窗外。

那些年輕時的想法，想去看看世界各地的熱情，早已被生活的壓力和現實的無奈一層層壓垮。

現在他只求能夠自由。

這已經是他唯一能夠獲得的事情了。

劉志豪下定決心，他輕輕推開房門，走進了他為母親準備的孝親房。

孝親房雖然狹小，但卻被他整理得十分乾淨。

現在房間裡一片安靜，只有氧氣機低沉的嗡嗡聲不時傳來，彷彿在提醒他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床上的母親早已瘦得不成樣子，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手無力地垂在一旁，皮膚乾瘦得像被陽光曬乾的枯葉，只剩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這早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母親了。

十多年來對母親不停歇的照顧，早已經讓劉志豪分不清楚究竟是誰比較辛苦，是他？還是他的母親？

劉志豪站在床邊，注視著母親許久。

這些年來，他心裡一直有一股怒火，這怒火逼迫他責備世界的不公平，強忍著對母親不敢言述的怨恨。

如今那些曾經的怒火哀傷都徹底消失，現在的劉志豪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這讓他終於成功回想起母親生病前的樣子。

那個在他記憶深處裡不但操持家務，又忙著上班，對他嚴厲卻又慈愛的母親。

劉志豪感覺他就像是被某種可怕的植物寄生，那植物將千萬隻的須根纏繞在了他的身上，奪取他的快樂以及營養，讓他只剩下疲憊以及絕望。

曾經的他沒有未來。

但現在有人給了他希望，一個能夠打破痛苦的希望，他終於能夠把那植物給連根拔起。

劉志豪勉強打起精神，看著躺在床上的母親，舉起手上紅色的康乃馨給她看。

「這是湘婷給妳的禮物。」

母親的眼珠微微轉了轉，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劉志豪有些氣餒，但更多的是緊張，他忍不住猜想母親是不是察覺了他的想法。

這讓他的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般沉重，難以呼吸。

雖然焦慮，但劉志豪的身體依然繼續著動作，像是一台已經半失控的機器，憑藉著殘缺的代碼，模仿著人類做出可笑的舉動。

劉志豪走向床頭櫃旁，拿起櫃子上的馬克杯，確認裡面還有一些水後，便把康乃馨插了進去，放回床頭櫃邊。

是時候了。劉志豪心想。

是時候結束一切的痛苦了。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然後往病床邊的椅子坐下。

他抬眼看著母親，努力記住母親此刻的模樣，那些深刻的皺紋，那份已經不再熟悉的寧靜。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向前輕撫母親臉旁，撥開擋在她眼上的頭髮。

他低聲說道：「媽媽，妳辛苦了一輩子，拉拔我們兄弟姊妹長大，結果居然變成這樣……連孝順妳，讓妳享福的機會都沒有。」

話語間，他的眼淚滑落，無聲地滴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抹微笑。

「但現在，我終於能讓妳解脫了。」

說著，他拿起床邊的枕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母親最後一眼。

枕頭壓下的瞬間，他聽見母親微弱的掙扎聲，感覺到那微微抖動的身體。

但劉志豪咬緊牙關，眼淚不停地流，雙手卻不曾放鬆。

「媽媽，十五年了，妳終於可以自由了。」他的聲音哽咽，幾乎聽不清。

當母親的身體終於安靜下來時，劉志豪鬆開了枕頭。

他跪在地上，靠在母親的胸口，不斷地哭泣著。

這時，一個男人悄然從後方走近，將手輕輕放在劉志豪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

聽到那溫暖又充滿鼓勵的聲音，劉志豪緩緩轉過身，抬頭看著那名男子。

男子的手輕輕伸向他的臉，劉志豪該覺得他應該要感到害怕，但奇怪的是，他的內心竟然異常平靜。

他沒有閃躲，任由男子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我能理解你內心深處的痛苦。」男子低聲說，語氣裡帶著無法忽視的真誠與同情。

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刃，刺中了劉志豪長久以來封閉的心，他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眼淚有如決堤的洪水再次湧出。

沒有人知道他這十五年是怎麼度過的。

他無時無刻的擔憂，看見母親長出褥瘡的自責，永遠被困在家中，沒辦法看見盡頭的絕望。

這些痛楚都沒有人能夠理解，只有這男子，只有這男子在路上一碰面，在他還沒有說出任何話語前，就從他的臉上，他的內心，看出了他的絕望。

只有這男子真正的了解他。

男子繼續說道，「你這十幾年的痛苦、難過、憤怒都終於過去了，你讓你的太太、孩子們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她們會感謝你的。」

「但…我，但我現在…還很…還是很痛苦…。」

劉志豪低下頭，雙手緊緊握住，指節發白。

他的雙手似乎還能感受到母親臨終前掙扎的觸感，那種觸感像一條無法掙脫的鎖鏈緊緊纏繞著他。

劉志豪忍不住想。

那令他作嘔的觸感，他能夠遺忘嗎？

還是每天每夜，無時無刻中，他仍然會現在一樣，彷彿將手壓在母親的臉上，感受著她的掙扎。

劉志豪害怕地顫抖著。

然而男子卻像感應到他的痛苦一樣，輕輕握住了劉志豪的手，將它們拉起來。

那屬於人的溫暖，讓劉志豪短暫地忘記了罪惡，忘記了那些無盡的折磨。

他抬頭看向男子，眼神裡充滿疑惑。

男子微微一笑，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可忽視的力量。

「別畏懼那痛苦，擁抱它。每一道傷口，終有一天會結痂。痛苦是你的印記，但它也是你的重生。機會不會永遠等著你，你已經熬過了十幾年，現在就在你面前，你還想讓它跑掉嗎？」

劉志豪的身體一震，這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迷霧。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不會的。」

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

那機會是他這些年來所有苦痛的補償，是他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劉志豪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猛力地將男子緊緊抱住，聲音裡滿是激動。

「謝謝你，謝謝你幫我的一切。」

他的內心充滿真誠的感激，是這名男子讓他下定了決心，是這名男子讓他看見了久違的希望與未來。

然而在劉志豪靠不見的角度，那男子嘴角卻微微揚起，露出了一個難以察覺的扭曲笑容。

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劉志豪的背，語氣裡帶著輕柔的誘惑。

「不，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是你決定了你的未來，不是嗎？小獅子。」

男子的目光一轉，望向房間的一角。

一名面容清秀的國中女孩—簡郁珊，正縮在牆邊，雙手抱緊自己，滿臉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她的眼神裡寫滿了不敢置信，像是被困在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男子看著她，無聲地笑得越發厲害，眼中滿是詭異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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