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岸如夢 - 終章(下). 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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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繞過幾道長廊，才步入藤做的小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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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放了一張藤織的牀，上面掛滿絲質長絹，裏面柔軟的綿戎，直讓人想墮入夢鄉，就此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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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這種布置十分熟悉，想當年，他母親卧病那些時日，不也是張羅這樣的溫柔鋪墊。他如鯁在喉，又想起剛才久不認真的雲騰，居然認真了那麼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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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小子，你去陪陪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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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未走出小房，便聽到外面一塊小花園裏，傳來一把極輕的聲音。「他過得好不好？」那是她的聲音，寒玥指尖一動，差點就把桌上的藥打翻。一把粗獷的女聲便響了：「哎呀，老娘這……不也沒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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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略感疑惑：「你與飛猴不是說要去窺探一下……」虹燁眼神閃爍，終敗下陣來：「那小子差不多要到了，你親自去問！」一聲驚呼，她的聲音無力，甚至多了點虛弱，卻是實實在在的擔憂。「你……你們幹甚麼去了，你跟雲騰……」她咳嗽起來，越來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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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燁手忙腳亂地安撫她，忙道：「小羽你不想見那就不見了，是我們自作主張，你莫要傷了身子。」白芊羽好一會才緩過來，靜了許久。他那冷漠的樣子，悲慟的樣子，心若死灰的樣子，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這百多年，她神識一直都在，為此事糾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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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顧一切留在他身邊嗎？可是她已經不知道，他們倆是不是真的無法解開這情深緣淺的命數。她沉吟了這段時日，總是寢食難安，太想去找他，卻又害怕，為他，為自己日日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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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見了。」她重重地吸了口氣，才道：「難道還要讓他那般辛苦嗎？掙扎來掙去，凡事……凡事也沒個盼頭。那時候他也說了，不想再跟我有糾紛。現在這樣，於他而言，是好的吧。或許不久以後，他……忘了我，也能找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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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未必可以忘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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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燁了無聲息，白芊羽一轉頭，發現她不知何時便走掉了。她頗覺奇怪，回身走回了屋中取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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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門，她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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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影若竹，渾身上下精緻得似是由玉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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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看着她，一身淡紫長裳，青絲半挽。然後他眸中泛過一片水光，目光是那般悲喜交織，一片溫熱之中，那是久違的溫柔，炙熱，悲傷，釋然，與喜悅。可是那柔軟的目光依舊那般好，包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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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恍然。原來她先前以為自己可以活在沒有他的世界，那是妄想罷了。他來了，這房間，這天地，才有色彩，才有那如海水深深，淡然安定又豐富多姿的意義。她一愣神，他已經走上來了，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張臂，輕輕摟住了她。她脖子上全是赤熱，流淌到心裏去，很緊，很疼，很高興，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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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進回憶裏，進來來回回的時日，那些苦巴巴的片段，上面積的霜慢慢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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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你讓我陪着你吧。你讓我愛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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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笑，卻發現淚似缺堤，已經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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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的聲音沙啞，他摟着她，卻不敢用力，只有身上傳來熾熱的氣息，縈繞鼻尖。「我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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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顫抖起來，終於張手，捧住了他的臉。端看他良久，她的淚泊泊而下，飲泣之下，又替他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痕。「……寒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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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唇笑了，雖然眉梢有回憶的悲，可是眼睛唇角全是得償所願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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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溫柔的一抹笑，卻盛了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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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一定是愛他入骨很久很久了，才會這般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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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你讓我很貪心，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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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你讓我討厭一個人待着，你讓我儘管很痛很痛仍想回來，仍想活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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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又讓我不敢去找你，怕再傷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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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愣住了，修長的指尖慢慢地，將她輕輕按在懷裏。他喃喃地道：「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那天沒有保護好你。」有一句話他從前說過，可他此時此刻才明白，甚麼叫做真心實意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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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好好的，白芊羽，我們一定會長長久久。」白芊羽捲縮在他的懷裏，雖然有滿腹的委屈，卻是覺得很安心。安心得這些年來的憂思全都消了個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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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罷了，怕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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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仙身，難道沒這點一往無前的勇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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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抬眸，淚水仍噙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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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我真的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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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僵了一下，臂彎驀然一緊。他呆了半响，才愷愷地看着她：「你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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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笑了起來，那唇角一勾，眼中狡詰一閃，在他的唇上琢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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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嘶一聲抽了口氣，隨即垂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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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薄唇落在她的紅唇上，翻翻滾滾，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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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唇薄的人最無情，可是白芊羽卻覺得，他才是尋遍仙界最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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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透不過氣，他才鬆開了，認認真真地看着她，抹走她眼角的淚水，聲音已經嘶啞得很。「白芊羽，嫁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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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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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吱唔一會，臉上紅得如霞：「寒玥，我們在凡間，不是已經成了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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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立時笑了。「夫人說得對。可是，我更想在木界的三生石上跟你刻名字。」白芊羽呆愣愣地看着他，眼睛又莫名其妙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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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吧，我給你買世上所有的毒藥，給你開一個倉庫來存。給你搬來秋天的蘆葦冬天的雪，珍奇的花湖裏的月，只要你想，我們去摘星宿也行。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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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又是哭又是笑。他還記得。他還記得她喜歡甚麼，酷愛甚麼，他還記得那個不為人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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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就不明白自己這五十餘年來在擔心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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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一直都在。儘管他曾執着過，賭氣過，冷戰過。可他一直都不曾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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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擦去了淚。「嗯。寒玥，我們去給你找最⋯⋯最漂亮的玉，最好⋯⋯好吃的茶，最最古老的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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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笑了，那笑由唇邊漫至了他好看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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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界的明月，見證着這一對璧人，守得雲開月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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