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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踱過練武場,皺眉指指兩人。將軍作揖,喝出那兩小兵的名字,讓他們再訓,其餘人便去了休憩片刻。火神負手,站在練兵場外的巨樹下。那裏曾經有個女子,彎唇笑着,眼眸如星,壓着聲音與雀兒談笑風生,細細地繡着弟弟們劍鞘上的花紋。她走了,後來了個小子,那勤奮謹慎的勁兒,揮劍就把樹劈開了一半。樹又重新長出來了,只是壯士斷臂,這些人都為國捨了,再也不見。窮一生,問這火界仙家安好。誰問他家,誰問他火神樂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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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必須捨。軍人,不可以有軟肋。女兒不行,孫兒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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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那班老古董又在勸他不要立楚燆為太子,因為他是啞子。可他有甚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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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就是挑三揀四,覺着自己二兒子高大魁梧,卻過分仁厚了些,常常讓他擔憂。而三兒子聰敏精幹,武功不低,卻過分薄情了些,總讓他不喜。這情況下,他只得將太子立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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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爍就是當做太子般培養的。他聰明嚴謹,雖重極了義氣,但當斷則斷,有擔當,有謀略。他整個人都是認真的,具備着火君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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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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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才都不再,剩餘小輩一個是病鞅子,一個是風流成性的敗家子。他只能從南王北王之間選。於他而言,熠南王過於重情,必會敗國。只能選薄情的煥北王,所以立了楚燆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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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可惜了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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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長了,土、木神羽化,水神生死未卜,他自己身上舊傷多,沒有時間調理,總會不夠自制,有迷失記憶深處的時候。他彷似看到煥北王領着仍是一臉嚴肅的楚爍向他走來,後面那個浪蕩子突然一臉鋒芒。他心底猛然一震,不會吧……直至一行人跪下行禮,他才知曉,自己沒有這樣的記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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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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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的目光平視,卻看到了那樹下,有個紫衣翩翩的身影。那女子挨在樹幹,伸出白晳的手,指尖玩弄着枝頭上的黃鶯,漫不經手地調笑着。感受到他火辣的目光,她轉過頭來,平平無奇的臉一瞬間閃了閃,疾速地露出又隱藏了一張勾人的笑臉。然後,她又別回頭去逗鳥。那眉眼太熟悉,讓他想起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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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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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息,向樹下女子揚手。「界主初來火界,不如本君着人帶你遊看,待本君處完家事,必設宴款待。」紫衣女隨便揮了揮手,清婉的聲音道:「設宴就不必了,本界主並非為我界之事來,只是與這兩傻子有點交情。」嗤聲笑了笑:「還望神君這次,仍是嫉惡如仇,公正嚴明。」火神皺了皺眉,依然是客氣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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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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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挑挑眉,身影一掠,又不知去了哪兒。火神見她離去,才拂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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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人去了火殿後堂,楚爍二人踏進,便識相地跪了下來。熠南王已經趕到,火神瞥他一眼,到底還是心太軟。他徐徐道:「阿爍,擅離職守,不論原因,你可知該當何罪?」楚爍垂頭:「三十軍板。」火神背對二人:「那你有何話要說?」楚爍默了一會:「君上要罰,爍自是領罪,不敢有怨。」火神手心一緊,卻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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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淺淺的笑聲,清冽的聲音傳來。楚燃悠悠笑說:「燃雖不敏,卻也未曾聽過如此荒唐的事。君上罰人都不問緣由的麼,條文都是死的,難道我們火界子民就都是死物麼。」火神回過頭來,那修長的身影映入眼簾,狹長的雙目淬了墨,閃爍着危機,唇角微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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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室裏,煥北王,熠南王,所有人都靜了。直至楚爍低喝:「莫要胡說!」楚燃卻只是變本加厲:「如果連罪都是假的,那還要守在原位是甚麼意思?」諷刺的笑加深了。「還是說,我們火界早就沒有了半分人情味。」火神兩眉一挑,那雙炯然的眼睛微微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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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燃絲毫不惧,勾唇一笑。「君上如何想?」楚爍想把這個三弟揍扁。他當年屈服就是為了他,誰知道他自己覺得命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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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沉思一會,道:「阿爍,當年的事情,難道是有甚麼錯誤?」楚爍臉上閃過一絲複雜,良久,作揖:「孫兒贖罪數萬年,不求君上為孫兒洗去罪孽,只求當年事情真相能有一天得到公允。」說完,朝火神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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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盯着他,少年已長成了盡歷風霜的男子,說話的音調也變得極為沉重。可是,心腸絲毫未變。尊長,卻無比堅定,總讓人陷入如此兩難。只有那一次,他連解釋也沒有,便承受了畢生的恥辱重罰,毫無怨言。那是他火界的太子,此事顯然有隱情,他怎可一句也不解說,就這樣將上好天姿荒廢?現在可好,終於肯說了。看來,他的太子可以班師回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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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依然淡漠,一頷首。「你將當年的事來龍去脈先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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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爍默了一瞬,隨即由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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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君上着我跟上大軍,去查探憐姑姑的事情。」火神微微走神,伸手讓他繼續。「然後,出事那天……」他猶疑了很久。整間屋子都陷入沉寂,最終是熠南王忍耐不住。「兒啊,你說啊!那事情,我與你娘想了這麼多年,愣是沒搞明白,你快說!」楚爍看着父親那日漸老成的臉孔,面露不忍,卻終是放下了心裏僅剩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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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燆來了。」火神皺了皺眉,煥北王從煅崇便早知不妙,卻一直被白芊羽盯着,無法做甚麼小動作,更無能力在這殿中使喚親從。只是他也沒甚麼好懼怕,畢竟兒子其實是女兒身的事也沒法證實。他上前:「楚爍,你此話何意?」楚爍望他一眼,回頭抬目,真切地跟火神說:「小燆來的那天,她的髮帶不小心鬆下了,頭髮披下來,孫兒……孫兒見到了她的真容。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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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停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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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孫兒也是無比吃驚,可是報平安的時辰到,帳幕外面的羅將軍剛好來報告。」他臉上難掩愧疚:「他瞧見小燆的面目,便大聲叫喚出來,孫兒那時沒得多想,只知道這種事情不可以讓軍裏知道,就……就失手殺了人。」他閉上了雙目,又作揖:「所以孫兒的確殺錯了人,君上當年並未錯判,只是孫兒不曾將真相告知,心裏始終有一絲不甘,今日說個明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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